凭栏人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能够杀死我的不会是毒药、菜刀,或是代表意外的脱轨汽车,而是无聊。”
抬眼看看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了。我依旧躺在床上,手指点开下一条视频的速度比半夜里迟钝脑筋的转速更快。举着手机的手臂酸疼,正如脸上两洼干涸眼眶中的感觉,其中遍布红血丝的萎缩眼球仍不依不饶地紧追着彩色屏幕,眼皮也赌气般地舍不得眨一下,真该死。已经数不清第多少次看这条视频,准确地说,是这个账号发布的所有视频。因为几个月才会更新一次,所以我会在下一个视频发布之前反复回看以前的那些。
做这种事,其实很无聊。可因为总在意识到的时候发现已经反复看了无数遍,甚至也找不到这样做的原因,后来我就逐渐放弃了思考,只是一遍遍地看,每晚都在那些视频的声音里走进短暂的梦乡。
已经很晚了,再看一条就睡觉。我听见自己这样劝慰自己。这话听起来很熟悉,似乎听过好多次。明明连每个视频有多长,发生了什么事都一清二楚,为什么还像中了魔咒一样地埋头苦看呢?这问题我冥思苦想过许久,终究在一场醒不来的梦里看见了答案。
吸引我的并不是那些视频本身,而是视频里的那个人。
眼里已干涩得不行了,手臂也是,僵硬的身体如同死尸,已维持一个姿势数个小时,明明眼药水就在床头柜上,此刻也不愿为之伸手了。我生怕惊扰床上这具行将就木的躯壳。
“咔嗒。”
大门传来开门又落锁的声音,如惊雷在半空炸开,将我亢奋的躯体与混沌的灵魂彻底劈成两半。不知道是它们中的谁从床上滚起来,又跌跌撞撞推开卧室门,来到没开灯客厅里。唯一的光源只有窗外的路灯和不时驶过来的车灯,晦明之间,好似有个人站在对面,我一会儿看他很远,一会儿仿佛又离他近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幽灵。
对面的幽灵看到我好像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摁亮屏幕。
“姑洗,你还没睡?”
“睡了,听见门口有声音就醒了。”我立刻回应,却知这谎撒得并不高明。
可那幽灵却全然听不出我的谎言,又或许是他不愿戳破,“放心,家里没有进贼,你快回去睡。”
说罢,他扛起脚边的巨大背包,径直向里屋走去,像极了他多次从家中离开的背影。我感到心脏被一只手拧紧了,于是无措地跟了上去。他把背包放在客房的地上,拧亮了台灯,才发现我也站在门口,离他非常近的地方,在逆光的角度,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听见一声叹息。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怕吵到你,一会儿洗洗就睡了。”
“明天你会在家?”
这是一道十分激动的声音,我后知后觉发现是来自于自己。
“不止明天。这趟去陕北太累了,我要休息一阵。”
他回来了。这时候我脑子里就剩下这么一句话,翻来覆去地盘旋着。
“会打扰到你吗?要不,我还是搬出去吧。”
“不,不要!”我感到自己的声带战栗着,浑身都在发抖,“这段时间下班都很晚,我没关系的。”
近在咫尺的幽灵是我无法触及的存在,可他却能轻而易举地来到我的身边。他似乎是笑了一笑,然后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顶,就像以前的好多次一样。
“我开玩笑的。现在快去睡觉,天都要亮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近三个月来头一次关掉了手机里所有关于那个账号的视频。我没有睡觉,而是一直坐在窗边,直到看见天空从漆黑变成苍白,最终归于青色。关于这件事,我没告诉他。
二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的房间紧紧关着,我没有打扰。回来已经接近十点,门口有两双拖鞋,他不在家。在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大多只是摆设,我早已习惯在黑暗中穿行,普通的灯光未必就不能刺伤我。
倒水的时候,我发现桌子上有张字条,于是点亮一盏小灯,凑过去看。
“晚上跟朋友有约,带了钥匙,不必留门。凭栏人。”
我把字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对最后的那个署名,我感到有点好笑,这栋房子里除了我和他再没有第三个人,难不成他是怕我不认得他了么?但是说起来,我好似真的不记得他原本的名字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凭栏人这个名字在他人生中的分量远远超过了他的本名。他已经不喜欢别人叫他凭栏人以外的称呼,不过这名字跟他倒也很贴切。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学的社团联合汇演上,我是合唱团的一个女中音,而他已经是舞蹈团的团长。他比我大一届,所以我从大一起的每一年都能看见他的比赛和表演。他擅长现代舞,别人都说他报错学校和专业了,实际上他的专业成绩也名列前茅,是个学计算机的天才。
后来凭借着专业知识,他给自己创建了一个独立的频道,成为一名正式的户外探险博主,不过那已经是毕业后又过了四年的事了。知道他喜欢徒步旅行也是在我跟他在一起半年之后,那时他已经彻底不跳舞了。而在此之前,他就像小时候摆在床头那一排音乐盒里的小人偶一样,不停地在我大学的人生舞台里旋转,反倒是我这个本应登台的主角成为了他的观众。
他从未邀请我与他一同跳舞,而我也同样不想那样。人到了年老的时候就会念叨为什么很多事情没能在年轻的时候去做,但其中的很大一部分,你只能看着别人做,轮到自己上手,便会觉得审美性和趣味性尽失,从而变成了让你不断后悔的决定。就比如一旦音乐响起,我的手脚就完全不听我的使唤,完全失去了演唱时的得心应手。如果和凭栏人一同登台,不知会是何等诙谐的场面。于是三年间,我一直勤劳地做着一名优秀观众的工作:观看、欣赏、思考、保持安静、为他鼓掌。他看不见我,可我却一直看着他。
那次汇演是毕业典礼之后的活动,我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学校登台。压轴节目是他的独舞,由我们进行伴唱。事前我们一共排练了三个月,于是我就看他在我面前跳了三个月。我不懂舞蹈,但即使是外行,也能看出他跟别人动作的不一样,那是我一辈子也做不到的。
“他是谁?”
很多年来,我总反复地梦到同一个场景,那是第一次和朋友在礼堂撞见他在排练的时候。
“他叫凭栏人,是舞蹈团的团长。姑洗,你不认识他吗?”
“我该认识他吗?”
“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打听的吗?长得这么帅,又有才华,你不知道吗?就在上个学期,他还被国际艺术展邀请在开幕式跳独舞,喜欢他的人太多了。”
……
“你知道他跳的是什么舞吗?”
“没人知道。他原本是学现代舞的,后来就开始给自己编舞,那是一种全新的舞。”
“为什么要跳没有人跳过的舞呢?”
“听说他是个超级害怕无聊的人,只有不断地挑战新花样才能对生活重燃兴趣,这真是一种危险的思想。”
“危险?我怎么觉得他有些可怜?”
“有这样的想法是非常愚蠢的,姑洗。”
“为什么?”
“像他这样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同情。”
三
我缓缓地坐起来时发现天还没亮。看来还是太困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还躺到了沙发上,身上覆着一张毯子。眼睛好像被压到了,眼前无论怎么揉都还是朦胧的一片,看什么都不清楚。客厅里的小灯还开着,深处的客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一阵有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它的主人出现在我面前。他也看见了我,似乎有些惊讶。
“你醒了?”
我点点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点多。”
“哦。”
“哦什么?老实告诉我,你最近是不是精神不太好了?”
对他的指控,我有些无所适从。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摇摇头。
他叹了口气,来到我身旁坐下。“我进门的时候发现你直直地躺在地上,也不知道躺了多久,还好附近没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真是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使劲眨了眨眼,还是模模糊糊的,便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却没想到抓了个空。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比想象中的还要远些。
“你去哪?”
不知为什么,明明看起来他就在我身边,但依旧瞧不清他的面容。
“本来是想留下来休息一阵的,但你知道的,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带着一些原因不明的歉意,“我把之后三个月的房租打到你账上了,你放心在这里住吧。”
我总是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得到他的声音。不知道他眼里的我是什么表情,忽地又听到他问道:“在这儿住得不舒服了?”
他很委屈吗?可我分明什么也没有做。意识到这一点的我感到愤怒,对着他即将远去的背影说道:“你是又感觉无聊了吗?”
“什么?”凭栏人没听清似的,“我没那个意思。倒是你……”
我鼓起勇气:“凭栏人,这次你要去哪,我也去。”
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我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变化,从呆愣、意外、讽蔑、惊异到沉思。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而是掏出手机向我走来,把屏幕上的一张图片怼到我面前。
“知道这是哪里吗?”
这次我看清了,但我对其一无所知,因为那是只有他的世界才有的东西。
“这是格聂山,在四川甘孜,平均海拔在四千米以上,天气变化无常。现在那边就快要入冬了,冬季积雪深厚,垭口风大,最容易造成冻伤和失温。”我很久没听他用这样冷漠的语气说话了,“姑洗,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意味着没有经验的我可能会死。”我不想低他一头,便以同样冷漠的语气回应。
“即使是有经验的我也有可能会死。”凭栏人可能有点儿生气了,“大自然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做这种事不是靠一时兴起,更不是开玩笑。”
“我知道,可是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从来都没有。”
我顿了顿,尝试组织着早已破碎的语言。有一段时间,我会突然很怀念过去在学校的日子,那时候凭栏人总是有比赛,所以总是要练习,那样我就总是可以站在他的面前,无论他是否知道。后来他似乎总是很忙,总是不辞而别,我总是只能望着他的背影。我知道我跟他永远是有距离的,即使靠得再近,也永远触碰不到彼此的心。
他说他想要看的景色太多了,要做的事也太多了,只恨一天仅有二十四个小时,而半生时光已被蹉跎。这种感觉我却从来没有体会到,对于我来说,时间实在太漫长了。在只有我一个人的日子里,不停浏览他账号下那些视频的日子里,我会下意识地数秒,然后发现每秒钟的间隔里都装着那个人前进的脚步。他走得很快,我看着他走,却感到那些画面正在不断被拉长。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跟他在两颗截然不同的星球上。他的世界光怪陆离,像KTV里不停旋转的光球;而我的世界则是那么贫瘠,如今有的只是像月球反射太阳光那样,从他的星球接收来的光亮。现在我越发觉得连那点偷来的光亮也要熄灭了,因为他的世界不断被推着越走越远。当彻底陷入黑暗以后,该怎么才能在我这颗寸草不生的星球上生存呢?没有别的办法,我只有追逐他的脚步。
凭栏人沉默地看我看了许久,似乎不会再回应这个话题。就在我以为这段谈话将以此结尾的时候,他又松口了。
“就这一次。但是我要改下路线,所以过两天再出发。”
他先是绕着客厅的茶几快步走了好几圈,然后走到阳台,打开窗户,为自己点了一根烟。在明灭的火光中,我感到他的视线穿过那些烟雾死死地焊在我身上,这叫我没来由地有些局促和紧张。最后,他叫我答应他一件事。
“进山以后,一切都要听我的。”
“好的。”
“记住,姑洗,是一切事。”
我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四
“他是谁?”
“一个害怕无聊的人。他们都说他很危险。”
“危险?我怎么觉得他有些可怜?”
“有这种想法是非常愚蠢的。”
自同样的梦中醒来,这次的感觉比以往更加难以抽离。头脑似乎还停留在苏醒之前,剧烈的头疼自四面八方袭来挤压着颅骨,胃里又是一顿翻搅,刚刚猛地坐起来,我几欲作呕。一时分不清身处何处,我用了几分钟才想起这里是营地帐篷。耳边有呼啸的风声,帐篷被拉得很紧,外头隐约有火光,我一边忍着头痛一边穿上外套,慢慢走出了帐篷。
凭栏人在不远处烤火,他支起一口便携锅,好像在煮面。这里是一处难得的背风地,外面风声很大,直到我来到他身旁坐下,他才发现我出来了。
“感觉怎么样?”他问道。
我摇了摇头,伸手向他要氧气瓶。
“不到危急情况能不吸就不吸,越吸就越离不开氧气瓶,”他把小锅从炉子上取下来放到我们两个中间,“不太好吃,不过还是吃一点。还发烧吗?”
“没量体温。”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好烫,没什么味道。
凭栏人三五下把面吃了不少,抬头看了我一眼,“刚毕业那年你突然发烧,一直跟我说没事,结果到家一量都快三十九度了。”
我没接话,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回事。以前只要一发烧,我立刻就会剧烈地头疼,那种疼痛往往是不疼时难以想象的,一犯起来就只觉五感尽数被其夺走,只有跳跃般的痛楚和随之牵引而来的几欲作呕,就像现在一样。
“这里是环线上最后一个营地了,姑洗,你在这里下撤吧。团队的医护就在山脚,你跟他们沿着大路原路返回,两天就能到理塘。”
听到凭栏人这么说,我分毫没感到意外,可就是有点不甘心。高反的症状是在进山以后出现的,大概是昨天晚上,之后一直没有减缓的趋势。我和他心里都很清楚,现在还没爬到山的一半,再往上走,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在这种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自然界的危险程度,它远远超过我的想象。
“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我问道。
凭栏人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那堆火,“会下撤。我见过因为高反昏迷甚至是死去的人,这是人类克服不了的东西。”
“没想到会碰上这种事,”我抬头看着夜幕中的群星,目光所及的土地上,唯有我们面前的这团火焰可与之遥相呼应,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发觉天地竟如同张合的一双大手。“毕竟,花了这么长时间才走到这里。”
“我爬这些山从来就不是为了登顶。”他从身侧的背包里取出相机,拨弄了两下,给我看他一路拍下的风景。我感到有些惊讶,因为其中很多张照片的内容我都没有印象,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拍下来的。
“看这些风景,你觉得怎么样?”
“它们很美。”我如实回答。
“可是在我眼里,它们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东西,在最初开始徒步的那几年,我还为此激动不已,可是现在,我对这些已经提不起兴趣了。就像你总是对着城市里的高楼大厦,也会觉得一点也不吸引人。”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任何可以称为“美”的事物,必定是罕见的。如今他眼里的那些自然风光早就跟我眼里的繁荣城市一样。
“姑洗,我不喜欢读同一本书第二遍,不喜欢走同一条路第二次。我还在寻找新的风景,在我没有涉足过的地方。”他微微抬起头,“爬不上山顶又能怎么样?我已经登顶太多次了。”
我模仿他的姿态去眺望远方,却感到一阵深深的恶寒。这里的夜晚和城市里的截然不同,事实上,我认为只有在这种地方才有可能经历真正意义上的黑夜。没有任何光源的情况下,天和地的界限就不再有了,无论看向何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在这种夜晚清醒的时间太长会迷失方向。
但在这极致的黑暗下,就不太容易忽略头顶的那些星光。如果不是因为难以忍受的头痛,我想我一定可以好好辨认出几个完整的星座。这还是第一次,我感到离它们是那样近,那种感觉很新鲜,可惜无法细细去感受。
这时候我可能已经有些不太清醒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情。有一段时间,我反复地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徒步的,他总不肯告诉我。后来又一次出去喝酒喝了很多,他才肯道出实情。
作为国家级艺术展演特邀独舞演员,校舞蹈团的团长,凭栏人几乎是从有记忆起就开始学舞,六岁那年第一次参加比赛,迄今为止获得的奖项荣誉多到数不清。他的教练曾经说过,他是天生为舞蹈而生的一名舞蹈天才,他的天赋让赛场上的许多竞争者心生艳羡,却也嫉恨、恨不得敬而远之。他并不是无敌的,也输过不少比赛,具有现场表演性质的比赛想要成功需要付出很多,天赋与之相比实在只是冰山一角。但谁能成为赛场的常青树,谁又不能,区别很大程度上在于选手对“输”的态度。凭栏人告诉我,他从不觉得失败是可怕的,只要下一次能从失败中站起来。
然而在大二那年,他在一场市级比赛的初赛中失败了,当时因为跃起的完成度不够高直接摔倒,所幸当时并没有查出什么伤病。最初他也以为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失误,可直到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完成这个动作。无论在什么曲目中,只要涉及到这个跃起的动作,他都无一例外地摔倒。他发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而无法逃离这个怪圈的结果就是他无法再像从前一样纯粹地跳舞了。
他开始在意其他的事情。评委和观众的目光,舞台地板的纹路,其他选手的发挥,比赛的结果。作为一名选手,完全不在意输赢是不可能的,但至少在以前,凭栏人认为那并不是比赛的全部,而现在,一切都变得越来越糟。那段时间,他退出了所有的比赛,连日常的练习都很少了。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一次跌倒的半年后。那个暑假,他决心远离身边的一切,来到陌生的城市,进行一段全新的生活。起初,他只计划到一个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但不知是被什么牵引着,他在行程结束以后并没有返回,而是来到下一个城市,紧接着又是一座城市。这种生活持续一段时间以后,他开始感到无聊——几乎所有的城市全部都是一个样子,虽然是不同的景色,但内里却都是一样的,只要是有人居住的城市,就是一样的。
“如果来到没有人的地方,会不会变得完全不一样?”凭栏人回忆着当时的心境。“后来我就走进了大山里,一走再也没有回头。如果从未去过那种地方,想要尝试理解那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很难;而对我来说,那简直就是另一个星球,与我们现在的生活完全是两种概念,我完全沉溺其中了。或许正是在经历了那些之后,我就觉得又能重新回到我的轨道了。”
凭栏人说,之后但凡他遇到了什么困难,总会推掉大部分的事情,心无旁骛地进入山中徒步。包括我在内,没人真正知道他究竟在此地经历过什么,但那必然是一段带给他勇气、感悟和力量的深刻体验。
然而,跟随他而来的我又在这里得到了什么呢?我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随后是深入骨髓的绝望,凭栏人在这里看见的景色,行进的速度,内心的体悟,我全部都感受不到。终于意识到这些的我体内无端地涌起一股力气,让本就不甘心空手离去的我有了追逐群星的力量。但只持续了一秒,紧接着我双腿一软,重心不稳地向后倒去。
昏沉之间,我听见凭栏人在大声叫我的名字,他那样担心,是怕我掉下山去吗?不会的,我想,在我身边的可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他那样有能耐,怎么会轻易地让我摔下去呢?果然,我感到胳膊被一股力量拉扯上来,随后跌进一个怀抱,鼻间熟悉的气息并未被冷风吹去。
“下山吧,姑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温度太低,我听见他说话都打着颤。“还记得吗?你答应过,进山以后会听我的话。”
那个晚上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凭栏人,等到天亮以后,我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连人带着行李消失了。我知道他正在山路间不停往前走,或许就快离行程尽头不远了。我看着空空如也的营地,发现这个画面竟然跟我和他分手的那天神奇地重合了。那天清晨他也是这样,当我发现他常用的衣物都不见了,却什么也没跟我说,我才知道我俩已经分手。
五
记忆之中,凭栏人似乎一直都是一个人。他几乎得到了所有人的赞赏,从来没有人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曾经有很多人旁敲侧击地问我,跟这样的人在一起究竟是什么感觉,压力很大?还是很幸福?其实他们都没有猜中。
最初,我对流言中的凭栏人只有个模糊的影子般的印象,即使他就站在我面前,那影子依旧横亘在我们之间。后来我决心拂开那影子,却发现他成了另外一个人。凭栏人的形单影只并不是被动造成的,相反,他是主动离开了所有人。成绩、事业、幸福的家庭和稳定的生活,这是世界上大多数人所追求的东西,但凭栏人的目的比这些更简单、更纯粹,也更难,那就是逃离那种一成不变的人生,那种我一直渴望着的人生。
当我真的看到躲藏在流言背后的凭栏人以后,我开始后悔自己最初的那份好奇。无聊乏味的感觉对他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因此他一生当中所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是为了远离它。为了寻找乐趣而不断地尝试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从挑战自己的技能,到挑战自己的性格,最后演变成挑战自己的生命,随着上限一点点提高,他就像上了瘾、着了魔一样,当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无法回到普通的生活。
凭栏人说,他徒步认识的很多驴友都是极限运动狂热爱好者,甚至是职业选手,这一类人的某些思想是共通的。他们的骨子里有一种野性,这会促使他们最终走向对刺激的追求,无论经过多少社会化生活的规训也难以抹去。受到伤害、付出代价,这种认知其实对这类人来说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他们知道从事极限运动的危害是显而易见的巨大;而另一方面,就是因为高昂的代价,他们会义无反顾地投身其中。那种死里逃生,冒着巨大风险成功的滋味只要体验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从而还想再体验一次,再来一次,直到再也做不到为止。
我问他,你那时也是这么想的吗?他只是看着我,没有说话,但其实我想我已经明白了。
尽管无法相互理解,因为想起他而带给我的那份心痛却并未因此缓解,那个看不见的创口从未愈合,反而日渐腐烂。分手以后,我们依然合租在一栋房子里,每次他回来都带着一身伤,虽然大部分时候没有表现出来,但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我很难察觉不到。由此,我和他的不同显露了出来:他因为这些伤兴奋窃喜,而我却躲起来流眼泪。
为什么总是哭?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就连事到如今对他的感情还是不是爱也不太清楚了。或许我从未爱过他。
六
和凭栏人待在一起的大多数时间就像梦一样,容易让人沉溺其中,分不清现实。又或者他这个人在我眼中就像个虚无缥缈的梦,这个人只是我脑中的妄想。但我想,梦终归是梦,总有醒的时候。
“请问,”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栋建筑,位置有点难找,前台一直低着头,我只能上前向她问话。“这里是簇水康复中心吗?”
她茫然地抬起头,“您有预约吗?”
“我不是病人,”我拿出手机,点开事先已经登录好的窗口给她看,“我是来探视这个人的,你们的探视时间是从下午两点开始对吧?”
她点了点头,拿起一张单子,叫我先登记。填完那张单子以后,她领我进了等候室。那个房间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见绿油油的庭院。我并不知道来到这里以后还有这么漫长的等待,几乎除了手机什么也没带,坐下来以后,一股深深的疲倦侵袭而来,什么也不想做,连呼吸也觉得累。
我瘫坐在落地窗的对面,一会儿看时间,一会儿看庭院。四周很安静,仿佛我来到了一个只剩下自己的空间。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发现太阳移动的速度很快,打在屋里的光线不断移动,走过一块又一块地板砖。它每走过一块砖,我就会做两次深呼吸,然后看着窗外的树影——它们一动不动,这种趋近永恒的状态忽然又让我喘不过气来,于是我看看地面上的光影,再做两次深呼吸。
就在我快要融化在这片空间的时候,门把手突然被拧开了,进来的是一个我没见过的人,她穿着白大褂,应该是这里的医护人员。她对我笑了笑,然后我跟着她上楼,来到一间病房门口。
“有个问题想跟您确认一下,他知道您今天要来吗?”
我摇了摇头,“这会刺激到他吗?”
穿白大褂的女人欲言又止,随后说道:“距离他可以出院已经过了五个月,身体状态恢复得很好,这段时间他一直表现得比较平静。我们之前建议过他办理终止疗养的手续,但是被拒绝了。”
“他不想离开康复中心吗?”
“我想是的,但具体原因还不完全明确,可能与创伤后应激障碍有关。”
医生的话让我很意外,这不像是他会做出的决定。但我依然点点头,“我会尽量避开这个话题的。”
“不,”女人立刻低声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说服他离开这里。”
病房里西晒很严重,反射的光正好照在我脸上,看不清房间内部的情况。我连忙走到一旁,发现凭栏人正在轮椅上睡觉。窗外是一片湖,尽头被高大的芦苇遮住了,随着湖面波纹的翕动,屋内的光影也在不停变幻。
我想取来床上的毯子,可还没走远他就醒了。
“姑洗,你来了?”
我回头看他,发现他变瘦了,由于脸颊的凹陷,使得他的眼睛变得更大了,但那双眼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的影子,只有那些变幻着的光纹。
“他们刚才跟我讲了,本来打算坐起来等你,可不知怎么又睡着了。最近我老是这样。”
我把毯子盖在他身上,“没关系的。你还好吗?”
“身上早就已经没感觉了。只是,你知道的,我感觉有点儿无聊。”
他拉着我,我们相对着坐了许久,一句话也没有说。本来我有很多事情想跟他提起,但到了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引出话头,又或许是我不想破坏这难得安静的微妙氛围。直到天边染成红色,房间里的光芒不再跳动,还是他先开了口。
“姑洗,你听过格聂山的传说吗?”
“看了你的视频以后上网查过,据说它是藏族的一座神山。”
“没错,格聂是藏传佛教第十三座神山,主峰与雄心山、雌心山对应胜乐本尊与明妃金刚亥母之心,所以很多藏区信徒和苦行僧会通过转山来表达对神山的崇敬,而不是选择攀登。这几个月来,我总是在反反复复地想一件事。”
“什么事?”
“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我做得太过分了?”
我知道他的话没说完,但也不打算继续再说下去。他那句话里的弦外之音,我已经听得很明白:在野外徒步的这条路上,他已经孤身一人走得太久,也太深了,而跟任何事物靠得过于近,都注定会被其所伤。但他选择继续前行,最终遭遇了意外降临的暴风雪,掉进了某个冰窟,勉强捡回一条命来。
“所谓的功德做成与否,大多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命中注定吗?”我听见他苦笑一声,随后大半张脸都被黑暗吞没,“姑洗,我真的有点儿累了。”
他摸索着掀开身上的毛毯,露出缺了小臂的左胳膊。
七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连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在空气中。窗外没有灯光,显得分外黑暗,我也不打算点灯,我本就是习惯在暗夜空耗时间的人,如今连凭栏人的世界也不再需要光亮了。
“你怪我一直没有联系你吗?”他仿佛还不知道屋内时间的流逝,“房租一直都有打到你账户上。”
“你其实不用这样做,”我斟酌着开口,“这段时间,也都是我一个人在住而已。”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下来,“但你还是收下比较好。”
“为什么?我不缺这些钱。”
“这是我欠你的,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无法反驳,在内心深处,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分手后这么多年都没有搬走的原因,原来他一直都看在眼里,若不是他今天直言,我已经快忘记了留在那个家的理由。可他既然知道,为什么从不跟我提起呢?
见我没有说话,他又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要这样做,你为我做得太多,而我能为你做的事始终太少了。你有看新的房子吗?我的那些东西还没有收拾,过两天……”
“凭栏人。”我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没想搬走。”
“可我已经不打算再去任何地方了,包括回去,回到我们家。”
我们家。自从分开以后,这还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形容,原来他一直记得?
凭栏人彻底陷入了沉默,我知道他是不打算再说话了,从前我们还能吵得起架的时候,每每都以这种方式收场。可这一回,大概是他失去的那大半的精力都涌到了我身上,又或是被“我们家”那三个字刺激到了,心底里深埋的那些话不受控制地一句一句涌出。
“你知道吗?从我认识你开始,我总是觉得你离我很远,即使牵手,即使拥抱,结果也没有任何不同。从最初和我相识、交往,到后来放弃工作去做自媒体,一言不发地离开、远走,我都只能追逐着你的脚步。可无论我怎么努力,也始终追不上你,最终只能远远看着你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我的世界里。用这么多年放弃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这很可笑,不是吗?
“可尽管如此,我发现你的影子依旧在徘徊,那样的追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成了我生活里的一部分。我确信,在这段过程中,但凡你回头看我一眼,我都会加快脚步,而不是就此停止。可你说,我没办法理解你,然后一次都没有回头。这几个月我总是在想,如果这趟我跟你去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不会的。现在我终于明白,你的世界从来都只有你自己。”
喘气的同时,我感到自己的魂魄再次从身体里被抽离,灵魂升空,而沉重的躯体坠入浮沉的梦里。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从未跟凭栏人踏上过那最后的一次旅程。那些不存在的记忆,只是我在一遍遍翻看他发布的视频的可笑妄想,它们与真实的边界渐渐模糊,重合,连自己都难以分清。
灵魂飘浮在半空中,夜晚不再黑暗,我渐渐看清了凭栏人的脸。与我想象中不同,他此刻的神情竟是如此的哀寞,在他的身边,悲伤环绕着他跳起舞。
为什么他会这么难过呢?我不明白,但他那受伤的表情好像在无声地指责我说错了。长久地注视着他那两只黯然无光的眼球,恍然间我仿佛被拉扯着来到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跟我想象得很不一样,没有光,也就没有黑夜与白天,有的只有声音。
“你的歌声真好听。”
“谢谢,但我以后不打算再唱了。”
“为什么?”
那是两个人对话的声音,在我听来很熟悉。
“因为我不喜欢唱歌,从来都不。”
“至少从表面上来看不像。”
“那是有原因的。就像你跳舞一样。”
我逐渐辨认出了,那是我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
“我的妹妹喜欢唱歌,可她生病了,我答应过她,她做不到的事就由我来做。而现在她不在了,我已经没有继续唱歌的必要。”
“那如果是为了我呢?”
“为了你?”
漆黑的世界里忽然出现了跃动的光点,就像病房里那些调皮的阳光。我跟随光点移动起来,抬起左腿、右腿,在地上转了一个圈,又是一个圈。这些动作好似在哪里做过似的。
“停下吧,我不会跳这些。”
“可你明明有手有脚。”
“手脚与手脚之间也是有差别的。”
“你所谓的差别,只不过是另一种跳法而已。”
“那什么时候才会停下呢?”
“没有音乐的舞蹈就不是舞蹈,而是没人能看懂的混乱步伐,如果那样做就太无聊了。只有节奏和旋律才能赋予它灵魂,变成有趣的、美的事物。你明明就有好的音乐,我们为什么要停下?”
“那如果没有音乐,你就不会再跳舞了吗?”
“我想是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所以,姑洗,请你为了我继续唱下去吧。”
我有多久没再唱歌了?人生中有太多变化是在不经意间的,等回过头来,却发现早就找不到痕迹了。在那之后发生了不少事,即使有着跟他的约定,我最终还是退出了合唱团,自此逐渐不再唱歌了。仔细想想,凭栏人不再登台便是在那段时间前后。原来那个约定对他来说很重要吗?
“可是,凭栏人,”再度清醒的时候,灵魂回归到身体里,我向他问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的音乐。”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一字一顿说道:“音乐和音乐之间也是有差别的。”
“你所谓的差别,只不过是另一种活法而已。”
他忽然愣住了。我慢慢蹲下来,向他伸出手:“你还愿意再跟我跳一次吗?”
“即使再也没有你的音乐吗?”他的语气带着一些留恋,“我不确定能不能做到。”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停止了他轻微的颤抖。
“它们不是一直都在你的脑海里吗?”
他抬头面向我,好似在看着我的脸,看着看着突然就笑了。
“好吧,我应该庆幸,至少两只脚都还在。”
在一片静默中,我带着他站起来,伸出左腿、右腿,转了一圈又一圈,就像最开始一样。
尾声
当公园里的玉兰树开出第一朵花的时候,凭栏人搬出了那栋住了很多年的房子。当然,他在两个月前就已经离开了康复中心,只不过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忙他的新工作,虽然很忙,但无聊暂时是不会了。
他走了,这一次是彻底的离开。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我却不再有过去的心境。打开手机,凭栏人的主页还是老样子,只不过多了一条新的视频,和一项新的认证——一名现代舞者。在那条视频里,是一段他以过去的旅程为灵感所编排的个人舞蹈,我看过一次,觉得很有意思。
但关于点进他账号的这件事,我决定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