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闲记

2025-03-05  本文已影响0人  鹭舟

"来了,来了!"窗外的柳丝最先知晓消息,柔柔地摆着腰肢,把春讯递进每家每户。檐角残雪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向阳的墙根却已钻出几簇倔强的嫩芽,像是谁家顽童探出的小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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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总是不肯惊动人。夜半时分听见瓦楞上窸窸窣窣,掀开帘子却只见月光在青石板上流淌。及至清晨推开雕花木门,才见阶前苔痕新绿欲滴,昨夜定是春雨来过了。檐角悬着串串珠帘,把黛瓦洗得发亮,像是老祖母擦拭过的青花瓷。

渡头的桃花最是性急。前日看还是瘦棱棱的枯枝,今朝却忽然着了火似的,一朵赶着一朵地绽放。花影落在碧波里,倒教人分不清是云霞落进了春水,还是春水染透了云霞。乌篷船划过时总要放慢些,生怕搅碎了这满江的胭脂。

老茶客们把藤椅搬到廊下,看燕子衔新泥掠过水面,在梁间穿梭如织。新焙的龙井在青瓷碗里舒展成旗枪模样,茶烟袅袅里,不知谁家阿婆在唱:"三月杨柳青啊青,小囡采茶戴花铃......"歌声被风揉碎了,散在暖融融的空气里。

田埂上的紫云英开得泼辣,紫雾般漫过阡陌。戴竹笠的老农弯腰查看墒情,旱烟杆在身后划出淡淡的弧。黄泥刚翻过身,散发着沉睡一冬的温热气息。布谷鸟在远处一声递一声地催,惊得水田里刚插的秧苗颤了颤,又站直了翠生生的腰杆。

最妙的是雨后的黄昏。天光像被雨水漂洗过的绸缎,透亮得能掐出水来。竹篱笆上的蔷薇挂着水珠子,每一滴都裹着七色光。穿蓝布衫的姑娘挎着竹篮走过石桥,绣鞋踏碎水洼里的云影,惹得桥下白鹅伸长脖子"嘎嘎"叫。

学堂里的童子最会寻春趣。散学时三五成群,举着新糊的纸鸢往江滩跑。沙洲上的芦苇才冒尖,风一过便沙沙作响,应和着孩童银铃般的笑声。纸鸢越飞越高,渐渐化作碧空里游动的锦鲤,尾巴上系的铜铃铛叮叮当当,把春讯传到九霄云外去。

待到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新酿的梅子酒香从窗棂溢出,混着雨后泥土的芬芳。谁家庭院飘来断断续续的笛声,吹的是《鹧鸪飞》的调子,忽高忽低地追逐着流萤。银河斜斜地挂上柳梢头,星子落进春水,惊起圈圈涟漪。

这样的时节,连石板缝都渗出绿意。卖花担子走街串巷,栀子玉兰的香气追着人跑。绸缎庄的伙计支起竹竿晾新到的杭罗,水红色的轻纱拂过青砖墙,仿佛给老巷子描了道胭脂边。药铺门前的紫藤今年开得尤其盛,累累花穗垂下来,倒像是掌柜特意挂的流苏帐。

城隍庙前的戏台热闹起来。水袖翻飞间,花旦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台下白发翁媪跟着打拍子,孩童举着糖葫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卖糖画的老人手腕轻抖,金黄的糖稀转眼化作振翅的春燕,引得围观的人们齐声喝彩。

夜深人静时,能听见万物生长的声音。竹笋顶开落叶的脆响,新叶舒展时的轻叹,露珠凝结的私语,都在月光里清晰可闻。老槐树悄悄褪去枯皮,新生的枝干泛着青玉般的光泽。守更人提着灯笼走过长街,灯影摇曳处,墙角野蔷薇又蹿高了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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