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凉一曲终
(一)
太子伫立窗前,不停转动着扳指,良久,太子转身向我,缓缓道:
“今天的晚宴,需要你操琴作陪。”
“额?可是太子不是说过,今生只准我为您一个人奏琴吗?”
“今晚宴请的这个人不一样!”
“是谁?”
“荆轲。”
(二)
听说荆轲是天下第一勇士,我原以为会是位虬髯大汉,不曾想却如此单薄、瘦弱、白净、俊俏,倒像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文书生,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刮跑,要不是知道太子从来不会看错人,我真会以为此人是来混吃混喝的。
荆轲位居上座,太子陪在侧座,频频为他斟酒,他倒也豪爽,凡举杯必一饮而尽。不过也难怪,一个将要赴死亡约会的人,眼里还会有什么权威呢。只是如此漂亮之人,不久却将死去,实在令人可惜。想到这,我不禁泛起一阵兔死狐悲的伤感,传递到我的指尖,更化作幽幽琴声。
“先生请尝尝这道菜,”太子揭开一精致的瓷盘,一条红褐色的肉蜷曲其中。
“这是?”荆轲举箸指着盘中之物望向太子。
“奥,今日我与先生骑马郊游的时候,听闻先生言千里马肝美,我便命人宰马取肝,特献与先生。”太子淡淡说道。
我听到后内心一惊,那可是太子最心爱的千里马,从小和太子一起长大,平日的待遇堪比国宾,想不到太子竟因荆轲一句话便杀马取肝。
“太子何故如此,荆轲一句戏言罢了,您这样我如何承受得起。”看来荆轲也有些吃惊。
“哪里哪里,先生乃天下第一勇士,区区千里马,能被您食用,是那畜生的荣幸。先生莫要客气,刚从马身上取下,还热乎着呢,您趁热食了吧!”太子竟毫不可惜,似乎从来就不曾有这么一位小伙伴。
宴会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偶一抬头,我发现荆轲的眼神渐渐迷离起来。我心想,陶醉他的,不知是酒,还是我的琴声。不过我很快就得知了答案,因为荆轲阖目轻叹:好巧的一双手。自是夸我,不会错的,我不禁心花怒放。
(三)
太子坐在软榻上,已经看了我快一个时辰,我被他盯得全身不自在,却又不敢言语。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死一般的沉寂之后,太子冷冷道:“我要借你身上一样东西。”
我的心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出现在脑际。
“不知太子所要何物,贱奴自当奉上。”我的命是太子给的,太子要什么我都不能拒绝。
五年前,家道中落,父亲无力偿还高利贷,被人活活打死在家中,母亲带了弟弟逃走。债主找不到值钱的玩意,便要掳了我去抵债。我死死拽着门板,一行行鲜血从我指尖流出,那一刻,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到绝望,第一次看到从我指尖流出的不是琴声。如果不是太子恰好路过,喝止了坏人,还了家父欠下的债,并收留我做她的侍女,此刻我不知过着如何惨无人道的生活。
“你知道那年我第一次见你时,是从何处归来吗?”太子问道。
“秦国。”这我知道,太子被燕王送去秦国做了人质。
“那你知道我在秦国过的什么生活吗?”太子又问。
“这……,略有耳闻。”在我印象中,从来不敢有人提及这段历史。
“那你说说。”太子的眼里腾起一丝杀气。
“秦王无道,太子受尽屈辱。”我不敢瞧太子的眼睛。
“那你知道我找来荆轲是为了什么吗?”
“刺秦。”
“不错,所以,我必须满足他,你知道吗?”
“贱奴有什么可以帮到太子吗?”
“宴会之上,荆轲夸你,你听到了吗?他说:你的手好巧。”
“ 贱奴明白。”
(四)
翌日,一双天下最漂亮的手被盛在玉盘中,献给了天下第一的勇士——荆轲。
太子终究是爱我的,遍寻天下能工巧匠,给我订制了一双玉手,表体通透如凝脂,装上之后,竟活动如初,甚至还有温度,弹出的琴声更加美妙动听。我既成全了我的爱人,又因祸得福,竟开心得不得了。只是不知荆轲看到我那一双手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五)
一日傍晚,我正对窗抚琴,遥忆往事,想起不知流落何处的母亲和弟弟,不禁潸然泪下,滴在琴弦上,又滑落在琴面上,划出一道泪痕。正出神时,忽觉眼前似有一人,定睛一看,竟是荆轲。他站在窗外,风吹动他的纶巾,落日余晖掩映下,全身散发着万道光芒,如若天人。我停下抚琴,示意他进来坐。他倒也不拘谨,绕到门口进来,自顾坐下。
“先生如何有空来我这里?”边问我边给他斟上一杯茶。
“姑娘送给在下如此厚礼,在下怎能不来拜谢姑娘。”
“那是太子送的。”
“可那是你的手。”
“我的,就是太子的。”
荆轲低头默然。良久,倏然抬头,从丹凤眼中射出一道精光,把我吓了一跳。
“你爱他?”荆轲问。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他未必爱你。”
“胡说,太子最是爱我,其他女子一概不予理会。”要说太子不爱我,那我是决计不信的。
“爱你,如何能忍心砍下你的手?”
“那是我自愿的,我愿意为爱我的人付出一切。”
“你错了,他不爱你,他爱的是他自己。”荆轲顿了顿,接着说道:“你真以为我是太子的客人,错了,从被太子选中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个死人了,接受,是死;拒绝,还是死。太子厚待于我,无非是想留个礼贤下士的好名声。我的命运不是自己选择的,是被太子选择的,我不过是颗棋子。而你,也只是其中一颗。”
我无言以对。刀锋刺破皮肤的那一刻,纵然再爱,也难以麻醉疼痛。只是我尽力骗自己,这个人,他是不得已,他难。我告诉自己他是为了国家,为了天下苍生,而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可是我告诉自己的这一切,在荆轲的剖析下竟瞬间瓦解,不堪一击。假的,终究是假的 。我感到眼睛里有东西流出,灼烧着脸庞,也灼烧着我的心。这一刻,太子已从我心中死去,倒是眼前这个人,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真诚。
“你喜欢我?”我盯着他。
“我不能喜欢你。”荆轲微微摇头,不无遗憾地说。
“为什么?”我很是不解。
“我说肝美,他便杀马;我说手巧,他便剁手;我一将死之人,我若喜欢你,你猜他会怎么做?”荆轲的口吻满是悲凉。
“那你带我走,我们逃到别的国家去。”
“不行,我可以死,决不能逃。”
“为了爱也不可以吗?”
“逃了,活着都没意思了,还要爱作什么。”
(六)
秋冬之交的清晨,我梳洗完毕,着上我最喜爱的服饰,将琴抱到园中的亭子,坐下。凉风阵阵,卷黄的树叶簌簌的往下坠,飘到亭子里,座位上,台阶上。拈起玉指,轻触琴弦,哀音响起,绕过亭台,随风而去。
今天是荆轲出发的日子。琴台上摆着他的剑,因为太子给他准备了天下最锋利的匕首,用不上了,留了给我作纪念。我想我不会知道传回来的消息了,我也没什么兴趣。秦王死不死,天下是谁的,对一个女人来说,重要么?
我一生爱过两个男人,一个伤了我的身体,一个伤了我的心,在他们眼里,尊严远远比爱重要,我恰好成为了祭奠他们尊严的牺牲品。
弹下最后一个音符,起身。
曲终,音尽,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