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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坚强的时刻在梦里—文/李娟

2021-07-07  本文已影响0人  夜幕啲菟孑

很久以前我们在深山里,

那年外婆八十八岁,我决定带着她离开。

我收拾好行李,和外婆走到土公路边等车,

等了很久很久。我对外婆说:“以后你就跟着我过,跟我到乌鲁木齐生活。”

我都打算好了我们两个怎么过日子,

租什么样的房子。外婆轻轻答应着,

但什么也没说。后来才说:

“我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我是怕拖累你。”

我眼泪流个不停,但还是说:“外婆,我们一起过,你不要怕。”

后来车来了,我们上了车。

我晕车,一路上不停下车呕吐。

外婆也跟着下了车抚摸我的背。

后来车路过一家荒野小店,

大家下车休息。那家店只提供炸鱼,

我便给外婆买了一些。

外婆本来从不吃有腥味的东西,

但那天却吃了很多。

我们在山林间一连坐了七八个小时的车,一路颠簸,我们都又累又饿。

还有一次,一个朋友打了个电话来,

告诉我了一些事情。我强装镇定,

思路清晰地与她一问一答。挂上电话后,

万念俱灰,像是第一次感受到一个词——“无依无靠”。我不顾一切地痛哭,后来听到外婆在隔壁房间走动的声音。

有一次我搬了新家,把外婆接来。

房间里空空荡荡,所有的家具只有一张折叠的行军床和一根绳子。

外婆睡行军床,我睡地板。

绳子横牵在客厅里。

所有衣物和零碎物什都挂在上面。

直到半年后我才有了一张床。

又过了半年,床上才铺了褥子。

那一年外婆九十三岁。

当我搀着她第一次走进那个空房间时,

对她说:“外婆,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

她四处看了看,找个地方坐下来,解开了外套扣子。

有一次,我决定不上学了。

我去找妈妈。

去到遥远深山中一个从未去过的村庄,

下了车,司机指着村头一幢孤零零的泥土房屋说:“那就是你家。”

我推门进去,迎面扑来熏羊肉的味道。

外婆在炖肉,她从不吃羊肉,

闻着味道就恶心,

但却知道那个是有营养的东西。

她乐于炖给我们吃。

那时她八十六岁,还没有摔跤,

还没有偏瘫,还很硬朗很清醒。

我们生活的房间很小很小,

顶多十个平方,前半截是裁缝店,

后半截睡觉和做饭,中间挂了块布帘。

我们家共有四五块布匹,挂在墙上。

而村里的另一家裁缝店有五六十种布料,

挂了满满当当一面墙。

我开始跟着妈妈干裁缝活,

生活终日安静。后来妈妈买了录音机,

不停地放歌。所有磁带里的每一首歌我们都会唱了。

有一次,我从外面回家,

那是在深山里,

我们的家是一面用木头撑起来的塑料棚。

还没有帐篷结实。我走进塑料棚,

看到妈妈正在称糖块,

她把糖每两百克分作一堆。

外婆站在一旁,

将那些糖堆一一装进塑料袋里,

并扎紧口。那样一包糖卖两块钱。

两人做这事做了很久很久。

我看到柜台下已经装了好几箱子了。

那么漫长的岁月。

还有一次,我五岁。

外婆对我说:“我们没有钱了。”

生命中第一次感觉到了焦灼和悲伤。

那时我的妈妈在外面四处流浪,

当时外婆是拾破烂的,

整天四处翻垃圾桶。

我在吃苹果的时候对外婆说:“我一天只吃一个,要不然明天就没有了。”

很多年后,外婆都能记得这句话。

这些,都不是梦。

昨天晚上的情景是梦,

我梦到以前不停地搬家租房的那些年月,

梦见很少的一点点商品稀稀拉拉摆在货架上。

梦见我们一家三口安静地围着一盘菜吃饭。

生命一直陷落在那些岁月里。

将来,见到他以后,我要对他说:“世上竟会有那么多的悲伤。不过没关系的。我最终还是成为了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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