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散文故事

蚕食(下篇)

2021-05-27  本文已影响0人  iij

一中开学第一天,天空上飘荡着几片泛黄的树叶。戴着些微凉意的风轻易地穿透了我身上单薄的衬衫。

这个夏天真的结束了。秋日开始充满了纷飞的落叶和萧索的冷风,书包里平白无故地多出了很多书本文具。我很幸运地分到了周晔的班级,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而我也继续昏僵度日,尽情虚耗着美好的青春。

第一次大考之后,我很荣幸地垫在了全班同学底下。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周晔居然一鸣惊人,考了全班第二。第一是个女生,叫安淇,听说是从外地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来的。真不简单。

老师下课后神色凝重地把我叫去办公室,说,你整天不思进取的,这次考试又是倒数第一,你说你……

我听着老师的训斥,歪着脑袋,不以为然。

见我心不在焉的样子,老师也似乎放弃了,算了,跟你说多也是废话。你下节课坐到周晔旁边,跟人家学学……

于是这样,我顺理成章地成了周晔的同桌。

“你好,周桦是吧?”

周晔抬头看看我,没做声,继续低头做题。

“你爸爸是那个大股东?”

周晔:……

“你怎么不说话?难不成那个不是你亲爸?”

周晔:……

“我在跟你说话呢,周!桦!”

周晔无神地看着我,说,“那个字念ye不念hua……”

我:……

同桌的感情都会变得很微妙,因为一个课桌的距离能融化掉所有的冰冷。就算是周晔这样的人,时间久了,也变得话多起来。他与我聊得最多的便是音乐,每次他的眼睛都闪着光,和平日里眼神淡漠,沉默寡言的他判若两人。

时间再久一点,一直到第二年的春天,再过几天便是立夏。

有一天我问周晔,“你为什么总是很沉默?”

周晔说,“你想知道?”

“嗯。”

“那你别对别人讲。”周晔说,“你知道我爸爸是哪个大股东是吧?其实他不是我亲爸。”

我惊讶地望着他。

“周林以前是个小城市的人,在那个城市里去了一个叫安晓衣的女人。后来他出来打拼,在外面发了财,就跟安晓衣离婚了。其实那时候安晓衣的肚子里已经有一个他的孩子了。然后周林来到这里,娶了我妈。”

“那你亲生爸爸呢?”

“死了。”周晔面无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件轻松的事实,“我五岁那年,他带我出去玩的时候,在马路上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

周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制止眼泪流下来。但是没有成功,咸涩的液体还是将他的眼睛润湿了。他继续说,“那个时候有很多人在围观,可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就我爸爸。如果有一个人打了电话,我爸爸就不会死了。可是,我就那样看着他,挣扎得越来越无力,最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好人,表面的都是假的。所以我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我说,“也不是全无好人。”

他点点头,并不反对我,“就像你。你看上去像是个坏孩子,整天和那些人混在一起,但我知道你很好。”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朝着窗外愣愣地看着。不知道焦点聚集在谁的身上。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说话。这样一天一天,又是一年,透过玻璃所能看见的那片天空,有时阴沉地灰蒙着,有时候蓝的透明。几只,或者十几只飞鸟扑动着翅膀,哗啦啦地在天上划开一道口子。

仿佛打破了巨大的沙漏似的,时间从哪个裂痕里悄无声息地流逝掉。

一场大雨带了了一季的夏天,寒冷的风雪又拉开了冬天的序幕。转眼我已经在一中留下了三个盛夏。这年的夏天,所有的话语和情感都定格在阳光灿烂的七月。一场声势浩大的洗礼过后,我们便从一中毕业了。

我和大部分孩子一样,考进了一所很普通的高中。而周晔和安淇则进了最好的重点。

我以为分开之后大家都要各奔东西,渐渐地身边都会有新的人,新的朋友。会在一个很陌生的环境下继续着各自的人生。我以为那些所谓的朋友都经不起距离的审阅,仅是半座城市的距离就将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友谊摧残的支离破碎。

但我错了。

周晔还是会经常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又听了那些很好听的歌,告诉我分班的时候他和安淇分在了同一个班级。告诉我他的班主任是个很慈祥的老先生,他私底下和老先生串通好了,排座位的时候坐在了安淇旁边。这些事情在距离我半个城市之外的第一高中静悄悄地萌发着。

直到有一天,赶上元旦的假期,周晔打电话来约我出去。

他说,“我好像喜欢上安淇了。”

“小子,怎么堕落了呢?”我学着班主任的口气打趣道,“你现在应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要想这些……”

“月光。”他打断我,“我没有开玩笑。”

我愣了愣,笑着问他,“那你跟她说了么?”

“还没有,我不知道怎么说,所以才来问你。你知道,从小到大,我只有你一个朋友……”周晔低下头去,声音低低的。我攥紧了拳头,冒了冷汗。

高一的最后一天,冷空气瞬间笼罩了整座城市。所有的声音都被冻结在了无边的黑暗里,一片静悄悄的。周晔回到学校,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朝着女生宿舍楼的方向走去。他走几步路,拐过了一个拐角,眼前是一条树影满地的小路。

周晔站住了,心脏剧烈地跳动。

安淇挽着那男生的胳臂,走在周晔前面不远。黑暗里他们的轮廓很模糊,但还是真实地投映在周晔的视网膜上。

似乎心里的某根弦被扯断了似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一张照片从安淇身上无声地掉落,安淇没有注意到,周晔却看得真切。他走上前去捡起照片,月光映在上面,那是安淇和另一个女人的合照。

周晔的心忽然沉了一下,他翻过照片,手指不经意地微微颤抖。

月光又重新被云层遮掩住了,风穿过周晔的身体,转而又融化在空气里。周晔呆呆地站着,手中的照片已经变了形。

照片的背面只有五个字,安淇,安晓衣……

头顶上是十八岁的天空。

周晔背着掉了色的大牛仔包站在我面前,背后是红色的火车站城墙。

我问他,“你决定了?”

他点头,不说话。

“安淇知道吗?”

“不,我没告诉她。她现在可能和我爸享受美好的晚餐时光呢吧,哪里顾得上我。”周晔自嘲地笑笑。

“真么想到,她居然是安晓衣的女儿。”我说。

“周林还是选择了她,放弃了我这个当了十七年的儿子。”

“也许他有他的苦衷,我觉得他很爱你。”我安慰道。

周晔血红着眼睛,盯着我,“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说话,心里像在滴血。

“月光,其实我们都不知道什么叫做爱。”

“或许吧。”

“你说我们还能再见面么?”

“一定能。以后等你出名了,我找你签名还不用排队。”

“没问题,签多少都行……”

然后周晔走了。是的,他走了。他带着他的音乐梦想,带着他沉睡了许久的激情,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北京。我能想象那里的天空,那里的人,那里到晚上还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和绚烂的霓虹灯。我也能想象,走在这之中的,沉默的周晔。

他走之后,有时候我会想起他小学时候唱过的那首《彩色》,记忆里的旋律变得模糊不清。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自己写的。就是六年级那年,他写的第一首歌。所以周林才会跟校长建议,“我们搞一个毕业晚会怎么样。”

然后周晔的歌就抓住了我。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与他再次相遇的场面,也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十二年后的今天,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去年的时候,我因为工作关系到北京出差。由于连夜的奔波和忙碌的行程,我到北京的时候几乎直接就扎进了一家餐馆里。

他在给我端盘子的时候,我认出来他,“周晔,是你?”

他疑惑地打量我一番,然后脸上流露出惊喜的神情,“月光!”

“你在这里打工?”

他说,“嗯,换了好几份工作了,总要维持生计的。”

我看着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黑色的衬衫套在他依然瘦小的身材上。只是,我发现他的眼睛里已然消失了他离开时的那种光芒了。时间在他的眼睛里留下了浑浊和沧桑。

我问他,“你来北京,没做音乐吗?”

“做了,刚开始的时候还是在一家酒吧里当驻唱。后来签了一家三流的唱片公司,但也没什么起色,没有人找我唱歌。再后来我就离开那家公司了。”

“然后呢?”

“说实话,那时候我身上没有多少钱,每天连吃饭都是问题。后来我打了几份工,维持生活。”

“那你以后还打算做音乐吗?”我问道。

“不想了,太累。”周晔无所谓地摊了摊手,“我觉得这样子挺好的。”

周晔的话像一碗中药渗进我的嘴里,在嘴角泛起微微的苦涩。

“你和安淇还在一起吗?”周晔问我。

“你说什么?”

“你就别装了,我都知道。”周晔笑着说,“那天晚上,你和她在小树林的时候,我都看见了。就是那天,她不小心掉了那张照片,被我捡到了。”

“你不怪我么?”

“怪,当时我真想杀了你,但是后来,也觉得没什么了。”

“呵呵,你这个混蛋。”我喝下一大口啤酒。

“彼此彼此。”周晔举起酒杯,清脆的碰杯声将所有的记忆淹没在汹涌的岁月里。我知道,眼前的周晔已不是那个彩色的男孩了。

……

北京的天空呈现深沉的阴霾,光线被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天色随之暗了下来。

我抬头看看天空,觉得那就像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们。

忽而大雨滂沱,冲刷掉所有不堪。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