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的老房子之新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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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山沟沟去瞅瞅外面的世界在妞的心窝子里埋下了念想, 进城,至于说哪座城,她还没腰摸准。毕竟十六出头的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那里有楼房,汽车,还有大该,可以天天逛商场,哪像黑沟乡赶个集还要分三六九。
对,大虎还在县高中呢,那就去县城,这事儿不能秃噜了。
妈说你有钱吗?没有。你连个身份证都没办,把你当氓流抓起来。
妈的话倒是提醒了妞,对啊,得弄个身份证。妞说她哪天遇着集了去趟乡上派出所。妈说办身份证好像得五十块钱呢。妈边说时边从棉袄的里怀掏出了一张抽巴的一百元,塞进了炕头的席子底下,然后拍拍屁股上的灰叨咕着去老刘家借个鞋样子,寻思着纳个鞋底子。
见妈出了门,妞连上跑到炕头翻出了那张一百块钱。
逢三是集,妞粘乎了一会儿,村长才同意她上了他家蹦蹦车的跨斗。
办了身份证,民警告诉妞得俩月才能搝(qiu三声,同取),合计下来也要过年了。
派出所离大集不远,村长还在集里逛着,妞也混了进去。农村的大集谈不上什么档次,但还算蛮丰富,吃的穿的用的老鼻子了。
村长正在给他的小孙女挑衣裳,他说拖到年底再买就贵了,现在能省俩儿。他边说边比划着一件粉色的小方格棉袄边问妞,咋样,大小合适不。
妞的眼神都在边上卖女装的摊上,边瞅边揪着挎兜里的五十块钱。她扭头看看村长举着的小棉袄说,挺带劲,大吆母吧。
村长说卖童装的最赚钱,当爸妈的再苦着自己也舍得给孩子花钱。
妞啥也没买,村长买了两斤油饼,给她吃了一块。
坐着村长的蹦蹦回到村里差不多下午两点多,进屋见妈正在收拾桌子,好几大盘子,地上还倒着一个空白酒瓶子。妈说家里来且儿(qie三声,客人)了。来且儿?谁呢?还喝了酒。
爸红着脸躺在炕头,哼着小曲,见妞进来,眯缝着眼儿,春妮,夹皮沟的孙村长来提亲啊,人家上赶子来的,他家孙小刚刚刚滴,我看这门亲事这么招吧。
爸边磨叨着边打着隔。
老黄狗摇着尾巴围着妈转,吐着舌头乞食。妈把盘子里的剩菜底扔给了它,嘴里嘟囔着,一天天的就知道吃,这把你惯的。
妞照着狗屁股踢了一脚,哪哪都有你, 咋那么胳应人呢。
你娘俩嘎哈?别跟我叽咯浪的。咱家啥条件啊,这门亲事哪憋屈你了,就你那二乙子样,能嫁给孙小刚,那也是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妈没吭声,手中的盘子一个没接住摔在了地上,吓得老黄狗跳着跑到了外屋。
爸说了,这事没得合计,腊月初九,老孙家来认小门(订亲仪式,小门是双方主要亲戚小聚一下,大门参加亲朋的范围和正式婚礼一样,只是没有结婚仪式),彩礼五万,雅马哈125摩托一辆,三金,四间大正房,北京平的(平顶的水泥房),你还图啥?
妞坐在了炕梢,手伸进了挎兜反复捏着那张取身份证的条子。
那个冬天下了一场大雪,老厚了。家里的羊没地儿去吃草,备的草料不怎么足性,爸决定杀两只公羊到集上去卖肉,省几个羊口粮,也换点钱花,妞连上要认小门了,家里总得捯饬下。
爸推着独轮车驮着羊肉,妞在边上帮把手,陪爸去乡上大集卖肉。爸说了不图挣钱,回个本儿就成,换了钱给妞买身新衣服。
妞抽空儿偷偷跑到了大集边上的邮局,买了邮票和信封,把写好的一张纸塞进去,那是她给初中同学大虎写的信。
腊月说到就到,眼看着初六集,妞又陪妈上集去挑了点糖果零食。她跟妈说,她要去下派出所,搝身份证去。妈说她陪着去吧。妞瞅着妈奔儿楼上的皱纹,心里一顿酸,妈老了,这辈子窝在山沟里,就这么回事吧,自己难道就这样顺着妈的道走到黑?
身份证到手了:李春妮,女,汉族,1988年6月13日出生,辽宁省本东市宽溪县黑沟乡腰虎沟屯村五组114号。
这是妞第一个证,拿在手里摆弄半晌,稀罕。
妈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瞅了好几遍,嘴里磨叨着,妞长大了。边说边眼泪扒茬的。
腊月初八,妞家的亲戚都过来凑热闹,七大姑八大姨的, 八杆子拨拉不着的。
瞅着他们武武喳喳的,妞心里别扭,找个由头跑出了院子。远远地看见村长正向家这溜达过来,他扯着脖子喊起来,春妮,村上有你封信,自己去搝下。
信?谁的?大虎的?
妞莫名地心里充满了喜庆,屁惦屁惦地跑去了村委员。
大虎在信里说,妞的信他收到了。他现在学习挺累荒的,农村孩子底子薄,跟不上,成绩打狼了。没啥好招,只能拼。屯子离得太远,回次家挺别脚的,时间太宝贵了。平时也不回了,等年底放寒假回去,能呆个十几天,到日子去找妞玩。
妞拿着信,朝着县城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大虎,妞要嫁人了,你不回来瞅瞅新娘子了。
远处绵延着千山,黑的,青的,灰的,绿的,纠缠在一起,一层叠着一层,挡住了妞的目光。深冬的阳光没精打彩,在小北风的包围中没了一丝温暖。
妞拉了拉棉袄把自己裹得紧实的,呆呆地瞅着山那边的太阳,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谁知道呢。
妞哭了。
腊月初九,妞认小门的日子。
孙小刚他爸求了六台桑塔那2000,浩浩荡荡地来接亲。
气派啊,全村的女孩子都羡慕妞找了个好人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妞穿着妈给置办的大红呢子大衣,婆家送的黄金项链和镯子亮瞎了好多姑娘的眼,人家村长家的儿子找对象铁定不水了巴察的,哎,咱没那命那。
妞显得平静,没有喜悦也没有忧伤。那是她第一次坐这么高级的小轿车,路边的大杨树快速地闪过,偶尔能看见几只老窝立在枝头,扯着它那破锣嗓子嘎嘎叫上几声。
孙小刚家是夹皮沟屯最气派的房子,早就围了乡里乡亲地扒着眼等着看新娘子。妞尽可能地克制自己的情绪,木纳地按着支壳(农村摆酒席张罗事的人)的指挥走完了所有的流程。
孙小刚穿了身深蓝色的西装,脸红得盖住了那条大红的领带,一双眯缝眼不离妞左右,生怕她飞了。
小门仅是双方亲戚见个面喝顿酒,就算在双方家族的见证下定了亲了。一般而言,小门只算是个定亲,这门亲事算定下来了,大门算过门了,有没有证无所谓,按民俗已是人家媳妇了。
小门认过后,双方家长都乐意,孙小刚更是欢喜得傻得呵的合不上嘴了。
过了正月认大门,就这么定了。
眼看着过年,大虎回来了。他听说了妞要嫁人的事,急三火四地跑到妞家。
妞正坐在炕头剪窗花,大黄狗都没拦住大虎,他直接就进了屋。
乍一瞅大虎进来,妞差点剪了自己的手,放假了?
啊,放了,也呆不了几天,听说,听说你定亲了?
啊,孙小刚,你也认识,我们上届的。
你才多大啊,这么急火呢。
农村不都这样吗,还指望啥?好好学习吧,考个好大学,娶个城里媳妇,多牛气。
妞边说边转身用尽力气往玻璃上贴那张剪了一半的窗花,那是幅鸳鸯戏水的图案。
大虎说,春妮,你忘涂浆子了。边说边用刷子蘸了浆子,然后去揭窗花,他的手和妞的手触碰了一下,连上缩了回去。
妞说是不是没啥要说的?你走吧,看不上你那闷吃的性子。
大虎临走扔下一句话,别等了,太久了,谁知道明儿个会咋样。好好过日子吧。
妞瞅着窗户上半张鸳鸯戏水,猛地撕了下来,扔到了地上。
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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