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自实传（6）

第六卷轩辕语

元自实回到小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常氏抱着两个孩子缩在炕角，看见他进来，吓得浑身一抖——她看见他怀里的刀了。

“你……你干啥去了？”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元自实没有说话，把刀从怀里抽出来，当啷一声扔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双手抱住头，一动不动。

常氏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她想问，又不敢问，只能抱着孩子，默默流泪。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元施主，可在？”

是轩辕翁的声音。

常氏擦了擦眼泪，起身去开门。轩辕翁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他看见常氏，微微点头，又看见屋里呆坐着的元自实，便走了进来。

“元施主。”轩辕翁在他旁边坐下，把布袋放在炕上，“这里面是些米和钱，不多，你先拿去用。”

元自实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不说话。

轩辕翁叹了口气，问道：“今日一早，你去了哪里？为何去时匆匆，回时缓缓？贫道在庵中诵经，恰巧看见你路过。”

元自实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他把这半年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借钱给缪君，到山东大乱，到千里投亲，到一次次被冷落、被欺骗，到昨夜的磨刀，到今早在缪府门前的犹豫。

“……俺本想一刀宰了他。”元自实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可走到他门口，俺忽然想，他有老母，有妻儿，俺要是杀了他，他们怎么办？他们会不会也像俺们一样，挨饿受冻，活不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轩辕翁，眼神里满是茫然：“道长，俺是不是太窝囊了？人家欺负俺到这个地步，俺都不敢动手。”

轩辕翁听完，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对着元自实深深稽首。

元自实吓了一跳，腾地站起来：“道长！您这是干啥？”

轩辕翁直起身，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慨：“元施主，你这一念之善，胜过百年修行啊！”

“啥？”

轩辕翁拉着他又坐下，缓缓道：“今日一早，贫道在庵中诵经，见你从门前走过。你身后，跟着数十个凶神恶煞的鬼物，持刀仗剑，狰狞可怖。那是你的杀念所召来的恶鬼。”

元自实听得头皮发麻，后背直冒冷汗。

轩辕翁继续道：“过了一会儿，你原路返回，从庵门前经过。这一回，你身后跟着百十个金冠玉珮的神人，持幡举旌，和容悦色。那是你的善念所感召的福神。”

他握住元自实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一念之恶，凶鬼即至；一念之善，福神即临。如影随形，如响应声。所以，暗室之内，仓促之间，不可有一念之差啊！你今日能忍住杀心，转恶为善，这是大福德！神明已经知道了！”

元自实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常氏在旁边也是又惊又怕，抱着两个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轩辕翁把布袋往他手里塞了塞：“这些米钱，你先用着，好歹把年过了。你心善，老天爷不会亏待你的。”

元自实接过布袋，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使劲点头。

轩辕翁拍拍他的手，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元自实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