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兄弟
我善良而勤劳的父母亲要了两个儿子，我是老大，弟弟比我小两岁。
小的时候，家徒四壁，所以我和弟弟都很懂事，在学校里学习很认真，回家了以后争着抢着做家务活儿。特别是一到期末考试，我们俩基本上同时都是班里的第一名。母亲看着我俩这么懂事，脸上总是挂着欣慰的笑容。
可是，家里的贫穷没有因为我和弟弟的懂事而改变分毫。在我初中毕业的那年夏天，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本县的第一中学。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在采石场工作的父亲出了意外——右腿被滚落的石头砸断了，腿骨粉碎性骨折。县医院的医生说父亲受伤很严重，即使治好了也无法正常走路了，更不能再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了。这一起意外对于我们这样的贫穷家庭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采石场给我们家报销了治疗的费用，然而只给赔偿了一点点钱善后。那个年代的人缺乏打官司的意识，这事只能忍气吞声，不了了之。怎么办？父亲倒下了，我们家里失去了最重要的经济来源，我和弟弟一个马上要上高中，一个即将上高中，而家里目前的经济能力只能供养一个孩子继续上学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父亲躺在病床上不说话，就连叹气都显得很微弱。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眼睛肿得就像一对桃子。面对此情此景，我心如刀绞。思考了三天三夜以后，我主动提出自己放弃高中学业，由家里全心全意支持弟弟上学，而我出去打工，给家里减轻负担，同时帮助养家和扶助弟弟求学的各种花销。
母亲不同意我的决定，甚至抽了我一巴掌。父亲更是忍着疼痛，痛骂我是“不肖子孙”。弟弟又感动又心疼，也不同意我的决定。我没有说话，悄悄地收拾了行李。第三天夜里，趁着父母亲和弟弟都睡着了，我悄悄地拿着行李出了门，借着皎洁的月色走出了生我养我整整十六年的小村庄。
一路上特别安静，这种安静是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领略过的。除了月亮以外，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时不时传来一两声乌鸦的叫声，听起来阴森可怕，怪吓人的。我不敢走小路，走的是大路。道路两旁的树木看起来像一个个躲藏在路边的彪形大汉，让我不由得心惊肉跳。还好，过了时间不长月亮变得亮了许多，脚底下的路看起来更清楚了，乌鸦似乎也睡着了，我这才加快脚步出了村子，慢慢地到了镇子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卖菜的叔叔阿姨就已经来到了镇子上。我呆了一会儿，碰巧看到一个大叔拉着板车要进城，就给了叔叔一点零钱，坐他的板车进了县城。两个多小时以后，我们到了县城。我饿极了，但是因为囊中羞涩，只买了一个馒头充饥。之后，我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四川成都的火车票。我早就听说川菜味道好，名气大，很受食客的欢迎，所以决定去成都学习当厨师。
去了成都以后，我找了一家规模还算可以的川菜馆打工。老板安排我去后厨打杂，我说我是要学做菜，以后当厨师。老板说可以安排我当帮厨，但是第一年只包吃住，没有工资，第二年上了操作台才可以领薪水。我没多想就直接同意了，至少有个地方可以吃住和落脚了。
当天晚上，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里，母亲和弟弟哭声一片，责怪我一意孤行，责怪我不辞而别。我说没事的，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无怨无悔。我觉得弟弟那么优秀，他一定可以学业有成的。弟弟出人头地了，就相当于我这个大哥出人头地了一样。电话那头，弟弟哭了，他说大哥我亏欠你的，要用这一辈子来偿还。我感动极了，说好的，我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从此，天各一方，弟弟在学校没日没夜埋头苦读，我在川菜馆里烟熏火燎饱受煎熬。两年以后，弟弟以全县中考第八名的优异成绩考进了县城第一中学，进了一号重点班，而且拿了我们村里的第一个一等励志奖学金。而我经过两年的学习与练习，也开始掌勺正式当了厨师。这一年，弟弟十六岁，我十八岁。
三年以后，十九岁的弟弟通过高考，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北方工业大学。这一年，我也通过不断地打拼成为川菜馆的首席厨师，也就是厨师长，掌管整个后厨。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当天晚上，弟弟给我打了个电话，兴奋地报告了这个喜讯。我当然是心花怒放，因为请假回家不方便，我就邀请他过成都来玩。
弟弟三天后坐火车来了成都，我和他热烈地拥抱，激动得热泪盈眶。因为川菜馆生意火爆，逢年过节又是最大的旺季，所以我这些年很少回家过年，与他团聚的机会自然是少之又少。晚上，下班了，我给他找好了住处，获得了老板的同意以后，带他来川菜馆里，亲自下厨给他做了六个拿手好菜，又开了六瓶啤酒。
弟弟品尝了我做的菜品以后，两眼放光，对我的厨艺赞不绝口，说:“哥，你还是那么优秀。当年你的学习成绩那么好，现在出来做厨师也是这么出类拔萃。”
一提到学业的问题，我的心里瞬间又涌起无限的遗憾来。我说:“好了，咱们不提说那些事了，早都过去了。来，喝酒。哥祝贺你金榜题名，给咱们一家人争了一口气，给咱们家乡的父老乡亲们也争了一口气！”
“干杯！”
“干杯！”
到了这个开心劲儿上，六瓶啤酒根本就不够喝，我们又开了一箱啤酒。那天晚上，我们俩都喝得迷迷糊糊。弟弟喝醉了，嘴角洋溢着成功的喜悦。我也喝醉了，心里却很不是一番滋味儿，彻夜难以入眠。命运啊，你为什么如此造化弄人？
四年的时间如同白驹过隙，一闪而过。很快，弟弟大学毕业了，顺理成章地被分配到了当地一家大型国企当技术检测员。可是弟弟不服从安排，主动申请调回家乡这边工作。由于弟弟是从我们家乡走出来的第一位名牌大学生，又主动申请回到家乡支援家乡的发展与建设，县政府的领导非常重视，直接安排他去了工业与信息化局里当了办公室副主任。弟弟天资聪慧，工作中表现很出色，两年以后被提拔成了办公室主任。又三年以后，弟弟由于在本县网络通信技术改造项目上表现出色，立了功，直接被上级领导提拔成了副局长。就在与此同时，我要结婚成家了。
我的结婚对象是川菜馆里的一名服务员，她是成都本地人，比我小三岁。我们自由恋爱了一年，这次征得双方父母同意，准备回老家结婚。结婚之前，我给弟弟打了电话。弟弟说:“好，这是哥哥的人生大事，我工作再忙也要抽空回来参加你和嫂子的婚礼。”
结婚当天，弟弟坐着一辆黑色的公务小轿车出现在了全村人的视线里。当然了，他是本县最年轻的副局长，有一位专职司机给他开车。本来张灯结彩的婚礼现场，我和妻子才是主角，现在西装革履的弟弟一出现，马上就把人们的目光吸引了过去。不一会儿，又几辆黑色的小轿车开了过来，一些不认识的人打着官腔来祝贺我新婚了。尴尬之余，我忽然想到，这些人应该是弟弟在局里的同事或者是下属。他们应该是看在弟弟的面子上到场祝贺的，毕竟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小人物，不会有那么多人重视我的。父老乡亲似乎也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纷纷举杯给弟弟敬酒，一口一个“局长好”、“局长辛苦了”，说得很亲切，也很热情。弟弟一边喝酒，一边一个劲儿谦虚地回答:“谢谢叔叔阿姨对我的关心。目前，我还只是副局长呢……”
就这样，在我的婚礼上，弟弟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父老乡亲、亲朋好友们似乎完完全全地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我和妻子对忘了一眼，妻子满脸都是委屈。我笑了笑，也无可奈何。是呀，面对此情此景，我该怎么样？我又能怎么样呢？或者说，我还能怎么样呢？
又三年过去了。我的孩子已经快两岁了，一天到晚跑来跑去，经常摔得鼻青脸肿的。而此时，弟弟已经被县领导提拔为一把手局长了。有时候，我在电视上都看到过弟弟的身影。那一瞬间，我百感交集。眼泪顺着脸颊流进了嘴里，我都尝不出来到底是苦的还是咸的。
弟弟当了局长一年后，在县城最高档的花园小区买了一套大房子。就这样，弟弟成为了我们村第一位在城里买房子的人，听说还是全款买的。我骄傲，为有这样一位杰出的弟弟而骄傲！
很快，老家这边有人传言说弟弟买房子的钱来路不正，好像是别人给他送礼送的。当时，我已经离开成都，带着妻子孩子回老家创业了。我听到了这样的消息以后马上表示反对:“你们那些都是胡说八道！我弟弟那么优秀，他可是全县最年轻的一把手局长。他买房子那都是靠着他自己的本事！你们这些人就是羡慕嫉妒恨！”说闲话的人看到我激烈地反驳，纷纷摇摇头走了。在我看来，他们这是乱说话心虚了。在我的心里面，弟弟的形象几乎是完美无缺的，怎么可能是一个收受贿赂的贪官呢？
可是，后面说三道四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我心里开始慢慢地变得忐忑不安起来。为了把事情的真相搞清楚，我特意关店半天，去了他所在的工业与信息化局，瞄了半天才摸到了他位于顶楼的局长办公室。
弟弟透过门玻璃看到我来了，马上挂断了电话，开门邀请我进去喝茶。他给我泡的茶叶很高档，都是平时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那种。
喝完茶，我迫不及待地问他:“弟弟，你不要嫌哥哥多嘴。最近一段时间，外界一直有人传言你那一套大房子是用别人给你送礼的钱买的。我就想当面问问你，外面的这些传闻究竟是不是真的？”
弟弟听了我的话表现得非常惊讶，随即笑着说:“怎么可能呢？哥，我们俩是手足兄弟，你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那个人。你觉得我会变成一个贪官污吏吗？”
“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变成贪官了，可是……可是外面好多人议论你啊！”我支支吾吾，语无伦次。
“好了，哥，你就相信你的亲弟弟吧！哦，对了，你当年放弃自己的锦绣前程，和家里一起供我读书上大学，这个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你等等，年底的时候，我给你买一辆小轿车开开。别老是骑摩托车，那玩意儿太落后了！”弟弟说话眉飞色舞。
我吃了一惊:“什么？小轿车？不行不行，那太贵重了！”
弟弟摆摆手:“二手车，不贵不贵！我有朋友，给我打折呢，算下来才两三万而已。”
“这……我……”
我走的时候，弟弟又塞给我两罐茶叶。我打开盖子闻了一下，的的确确是挺香的，但是好像当中夹杂着什么别的气味儿，又始终觉得怪怪的。
还有半个多月就要过年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就在过年的前一个礼拜，县里突然传出消息，弟弟因为涉嫌受贿被检察院拘留审查了！
知道弟弟被抓的一刹那间，我手里热热的茶杯一下子掉到地上，直接摔了个粉碎。弟弟那次送给我的好茶叶在地上冒着热气，好像在和空气做最后的挣扎与反抗。
老天爷，弟弟那么优秀甚至堪称完美，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呢？
难道说，弟弟是因为想报我的恩才惹祸上身的？我这个亲哥哥始终想不明白事情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