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 by沈方舟

001

这是第三次遇见他吧。

我说的「他」，是一个偶然在地铁遇见的初中生。这从胸口的校徽就能判断出——GM中学。没记错的话，这是一所百年老校。这所学校的学生，头脑都很灵光吧，说不定会走出未来的大企业家或名人。

但看上去，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初中生罢了。只见一面的话，是绝对无法留下什么印象的。

因此，我第二次见到他，完全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但又觉得一定在哪儿见过。就像一个在水底憋气到极限的人，终于冲出水面，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这不就是GM中学的那个学生么？

就这样，我第三次又遇见了他，但这一回不是偶然。

我想赌赌运气，近来的运气感觉越来越差。据我推理，每次他都会在这节车厢上车，然后就近在门边的座位坐下。我也是。所以，我俩应该都是在标有四号的安全门等车的，因为这里距离自动扶梯最近。

我果然猜对了。老样子，我选择在他身边的位子坐下。

不知他是否注意到了我呢？现在是早上七点三十二分，应该会认为我的单位，一定离家很远吧，以至于和一个初中生坐上了同一班地铁。

错了。

我并不是去单位，没有正式工作，已经两年了。

中文系毕业的我，参加事业单位考试，顺利进入区图书馆，每天百无聊赖地重复着简单的工作，但我的大学室友兼好友包子却很羡慕，「这个工作简直相当于养老！」

毕业后，我们有小半年没见。此刻，我们坐在一家精致的西餐馆。对面的他，吧唧吧唧吃着鸡翅，神色中没有半点懊丧。

他一直想继续自己的音乐梦想，靠拉小提琴维生，但貌似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而我，虽然直到高中还在练习小提琴，但高三时果断放弃了。之后只在大学迎新会上，表演过一回，搭档正是包子。

「还想找小提琴的工作？」

「嗯，反正刚毕业还没多久，家里也不着急。你现在可爽了，洛洛！」包子顺手将我面前的酱汁，一股脑倒在我的牛排上，冲我龇牙笑了笑。

喂喂，我正是因为讨厌太咸，所以才没倒汁啊。我用刀将汁水拨去一边。

「什么爽呀？和一群大叔阿姨一起工作，好伐？！你要成了大名人，别忘了我，到时让我也在音乐厅里风光风光啊！」

包子笑得好高兴，他一直如此，这就是所谓的「乐天派」吧。

我配合着微微一笑，但心里却觉得好庆幸，幸亏当初放弃了小提琴，要不然，现在的我和包子一样吧。

不顾包子阻拦，我又叫了一份三文鱼色拉，临走时还执意买了单。

我是在可怜他么？

三年后，包子果真加入了一个企业供养的乐团，出入于各种公益音乐会。

包子寄给了我一张门票。「卡门幻想曲」，掌声响起，包子款款走到舞台中央，他已经是首席小提琴了？之后的一小时，我完全不记得包子演奏得如何，只是紧紧盯着神情专注的包子，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大大咧咧的包子吗？

我才应该站到那个台上，成为首席小提琴吧。餐桌对面的包子，又一次将酱汁倒在我的牛排上。

「吃呀，别客气，这次我请你。」

哐当。我撂下打叉，转身离去。

我是在嫉妒他么？

一周后，顶着父母的反对，我向图书馆递呈了辞职申请。我告诉父母，我要继续我的梦想，成为一个小提琴家。父母的诧异，在我意料之中，「什么时候小提琴家成了你的梦想？」父亲啪地将筷子重重摁在碗口。

「我只是不说！」当然，这个决定我也没和包子说。

从此，我成了无业游民。但我并没有一丁点惶恐，这都在我的预料中，我给自己定下一个规定。每天七点起床，坐地铁去人民公园练琴。一旦习惯闲在家里，一定会沦落一个宅男！

所以，我要逼自己出门，逼自己在大庭广众下练琴。一个人的时候，太容易放过自己了。

就这样，两年过去了。

我没有被任何专业或业余乐团相中。当然，时不时也能得到在餐厅或商场演出的机会。与不认识的乐手，组成临时的组合。活动解释，乐团也就瓦解了，这时其他人往往会彼此互留联系方式，争取以后互相帮衬。而我，总是打个招呼后，便匆匆离去。

我和你们不一样，要成为专业的音乐家。

长大后，他想做什么呢？

我用余光瞥向身边的少年。他正在看书。坐在他右侧的我，是无法看见封面的，但左手页刚巧是一篇新文章的开始，上面印着标题——鸭的喜剧。

鲁迅的小说。初中时，我曾大声向同学宣告，鲁迅是最厉害的现代作家，没有之一。就如我期待的，同学投来不解的目光，但我内心却窃喜不已。我和你们可不一样哦。

慢着，右手页底下似乎透出几块黑色的污迹。

这是怎么回事？我告诉自己，如果能猜出，运气一定会好起来，说不定不久就会迎来好的工作机会。

人民公园到了，不带感情的报站声响起。他匆匆跑出车厢，我有意识放缓脚步，也跟着出了车门。

002

这是第三次遇见他吧。

他差不多三十岁。第一次遇见，我就注意到他了。准确地说，是注意到了他携带的小提琴琴盒。所以，他是一个小提琴手吧。生活中，我还从未遇见过一个乐手。

爸爸是一个古典乐迷，喜欢在家里客厅放CD。他曾经说过，穆特的「卡门幻想曲」，就像樱花。

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我也没立马问个明白。一个礼拜后，爸爸就因为车祸死了。

身边竟然坐着一个小提琴手，我特别想问问，为什么一个曲子，会像樱花呢？但我没有开口问他。也许以后有机会问，为了这个「以后」。我希望再次遇见他。

于是，第二天，我在惯常的等车位置上车。成功了，第二次，第三次都成功遇见了他。不知他有没有注意到我呢？肯定注意到了，只是没在意罢了。他好像从来没向我这边转过头。

我拿出鲁迅的小说，看了起来，希望引起他的注意。虽然不是很懂鲁迅到底想表达什么，但光是那许多不认识的字，就仿佛打开了一个未知的世界，我喜欢看这些生字的古怪形状。

慢着，右手页下透出的黑色字迹是什么？我看了看身边的他，没注意我，很好。我将书尽量侧向我这边，还是不敢翻。但使劲看，可以看出写的什么。粗粗的黑色马克笔，「方彦！大傻瓜！」

这一定是康杰干的。

说起来，我与康杰并没怎么说过过话。他是我们班上的「坏孩子」。成绩排名倒数，还常常和人打架。不过听说他家里比较苦，父亲一直在打零工。但我不觉得他能称得上「坏」，甚至为此和同学说起他时，还会为他辩护，「他也不容易啊，家里没什么人管他。」

或者说，站在「坏孩子」这边，让我显得与众不同了吧。我喜欢同学这么看我。

但是，我成为康杰的欺负对象，已经一个礼拜了。回想一下，难道是因为那件事？上上个星期，课间，康杰用胳膊夹住了我们班上的「假小子」陈云波的头，我是想见义勇么？冲过去，将她拽了出去。但康杰转而就一把抓住了我，狠狠掐我脖子。

「要你多管闲事！」

「Sorry，Sorry！」我一个劲讨饶，但却硬是从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So什么rry！」康杰不理会我的挣扎，直到上课铃猝然响起，他才松手。

第二天，我的课桌上出现了用铅笔乱涂的线条。背后仿佛射来了康杰目光，深呼吸一口，回头，康杰冲我笑了笑。

我赶紧忍下书包，翻出橡皮，使劲擦了起来。老师不会以为是我干的吧，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将身子尽量伏在课桌上，避免别人看见。

从此，我成了一只「老鼠」。一天晚上，我看见电视播着这样的镜头，猫抓住老鼠后，只是不断地把玩着。我就是被康杰逮住的那只「老鼠」啊。

不过，我并不打算告诉妈妈，老师，或好友。不怎么撒谎的我，开始骗父母，被康杰剪断的书包背带，丢失的铅笔盒……我用各种理由，搪塞父母。

好在，父母还是相信我的。

好在，身边的这个小提琴手，也没看到我书页里的字迹吧。要不然，他一定会认为我一定有什么古怪的地方，才会被人恶作剧吧。

003

好运气果然来了。下午在风岚咖啡馆的演奏，得到了经理的赞赏，希望这周六再来表演一次。

走出咖啡馆，人民公园就紧挨在一边。对了，GM中学不久在这附近么。现在应该是放学的时间吧，我看了看手机，四点五十八分。

赭红色的砖墙，掩映在大片大片的树荫底下。GM中学，犹如一个隐世者，避居在这个闹市中。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陆续走出，看来，距离放学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为了周六临时的加演，我决定回人民公园再练一会儿琴。

在一大片树丛里，我第四次遇见了他。一个男生用胳膊框住他的着脖子，他没呼喊，但显然是在努力挣脱，整张脸都憋红了。

要不要上前阻止？算了吧，也许他会当我是多管闲事的大叔吧？我若无其事向右边走了几步，开始拉起小提琴。

果然，那个男生并没有逃走。果然，这是在玩闹吧。如果真的是在欺负他，那个男生听到琴声应该会逃跑吧。

晚上回到家，点开我的微博私信，发现有人留言，网名叫「水各各」。

「穆特的『卡门幻想曲』，为什么像樱花？」

不怎么搞的，我第一反应，该不会是那个初中生写的吧？

他注意到了我琴盒上的贴纸？贴纸上写着我的微博名称，我常常在微博上传我的演奏视频。

他不应该是向我求救么？为什么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不过，我很高兴有人向我提问，但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我硬扯了一通。

「日本人欣赏樱花凋零的刹那，短暂，却尤其显得绚烂壮美。这首曲子，看似磅礴，却要演奏出这种幻灭的美感。」

004

那天下午，我在公园看到他了，在练琴。不远处，我却被康杰摁着脖子，希望他没有看到我这个落魄的样子。

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人生好像变得都无所谓了，爸爸也没了，从此只是为了让康杰欺负而已吧。

所以，我可能没机会向他当面问那个问题了吧。

当晚，我收到了回信。之前因为在琴盒上看到了他的贴纸，于是找到微博，发去了私信。

嗒——嗒——嗒。回过神来，作业本上滴落了泪水。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意到我的疑惑。

透明人。

从此我被康杰欺负，我觉得除了在康杰眼中，我一定已经成为透明人了。没有人关注到我受到的欺负，一个人也没有。就算我不说，妈妈或者老师也应该感受到吧。没有。但我受欺负，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我是没有爸爸的人，即便康杰再「坏」，他也有爸爸。

不过，他也应该没发现，发问的我，就是早上搭地铁，坐在他身边的初中生吧。

看到这周六，他有新的演出，决定去看。

005

看上去，他上次应该没受什么伤吧。不过，我还是很在意，发给我私信的，究竟是不是他。

我掏出特意准备的「卡门幻想曲」CD，装模作样端详起来。他仍旧没有什么反应。应该不是他吧。

一个不留神，又到站了。他迅速起身走向车门，然而，座位上却留下一个纸片。是什么。我试图叫住他，但发现他已经下车。

「谢谢你」

所以，他是在感谢我什么？是感谢我的回答么？

不管怎样，我却觉得一股暖流蔓延全身。说实话，两年来，最让我失落的，不是没考入专业乐团，而是，每当我沉浸在乐曲中，底下的食客，或者商场里的顾客，似乎把我当成了「透明人」。

演奏得好，还是坏，我无从得知。所以，即便我突然消失在他们面前，也是无关紧要的。因为他们从来不曾在乎过我演奏的究竟是什么。

但我回答了一个陌生人的问题，却到了郑重其事的感谢。绝对，那个少年绝对就是那个给我私信的人，不然，我根本不可能帮助他其他什么地方了。

想到这点，我再次浮现起，他在公园树丛中被男生欺负的样子。回忆中的画面，是无声的，但却渐渐传出了我的琴声。

我实在太不像样了。为什么会做出这么残酷的事？居然坐视不理，还悠然拉起了小提琴。

一声刺耳的音乐覆盖了琴声。是我的手机响了。

「嗯嗯，好吧。」

周六加演取消了，原因是有人向经理推荐另一个四重奏组合。

不甘心。终于有一个人，因为我的存在，而向我发出了感谢。为什么，又被否定了。

我的存在价值到底是什么？

006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给他留的字条？

不过，我将视为他值得信任的人。不想他再次看到，我被人欺负的样子。我开始有意识躲着康杰，希望远离他。当然，这并没有多大作用。

康杰似乎看出了我开始的反抗。我的手臂被他掐得更紧了。

周六下午两点，我来到风岚咖啡馆门口。海报上预告的，却是一个四重奏组合。我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人民公园里的那片树丛附近，就是上次康杰欺负我的地方。

有琴声传来。

循着声音，我看到他正在演奏。没错，是「卡门幻想曲」。我默默走到他身后，站着听完了这首曲子。

乐声在一声怆然中突然休止，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我竟然不由自主地鼓起了掌。他回过头来，走到我身边，将一个字条塞到我手中。

紧接着，就快步离开了。

是我之前给他的那张，不过底下多了一行字。

「也谢谢你」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我忍不住向他的背影大声喊，「我会加油的！」

007

两年来，我一直骗包子说，我仍在图书馆工作。但听到他给我的掌声，我决定向包子坦白，我这两年来为小提琴所作的奔波。因为，我终于有了第一个为我的音乐而鼓掌的听众。

周一，我在地铁上如期见到了他。

「我会认真告诉他，不要再欺负我了。」

猝不及防，他向我开口说话了。是说会告诉那个男生，别再欺负他了吧。

「嗯，被欺负不是你的错，你要拿出勇气。」

「这个周六，我和大学时的好朋友，有一个演出，要不要来看？」

他使劲地点了点头。

「告诉我结果。」我说。

什么，他困惑地望向我。

「那个男生，就是那个欺负你的男生，明天告诉我结果吧，你今天警告了他后的结果。」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