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 《儒林外史》：科举制度中的人生百态

吴敬梓的《儒林外史》，讲的是读书人与功名的故事。在小说的楔子部分，作者就直接地表明：“世人一见了功名便舍着性命去求他，及至到手后味同嚼蜡。自古至今，那一个是看得破的？”可见这本小说的主旨，便是写人们与功名的纠葛。这本小说人物众多，将当时社会的科举百态尽皆写出，其讽刺手法辛辣独到，在现在这个没有科举制度的时代来读，有趣之外，更有一层借鉴之意。

作者虽讽世人对功名的狂热追求，但小说第一回的楔子，写的却是元朝末年王冕淡泊名利的故事。王冕虽以画而闻名于世，但却不愿背负名利的重担，因而一直隐居于村野。这一回作为后面小说的隐括，讲道明太祖规定三年一科，用“四书”、“五经”、八股文取士时，王冕说：“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这句话可谓是后文的总括，读书人可以靠考试来升官发财，获得名利，自然便会将此外的事情都看轻了，包括作文章的初衷，甚至一些道德上的准则。后面王冕又指着天上的星说：“贯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这句话放在这里很有意思。除了明朝的文字狱对文人有着灾难性的毁灭外，科举制度或许对文人也是一种心灵上的毁灭。而此时王冕观天象说这话时，明太祖正好刚刚设立了这样的取士之法。这也暗示了后文中所出现的读书人们的悲惨命运。

接着，后面的人物就陆续登场了。《儒林外史》的人物出场很有意思，往往前一回的配角便成了后一回的主角。而读书人和官员，是比较主要的两个人物群体。最早出场的典型人物如周进，便完成了一个成功的从读书人到官员的跳跃。老年得志的他，官越做越大，可谓是读书人的理想与榜样。而他当上学道后，深知读书人老到五十多岁还在考试的绝望，因此而有意善待范进。但范进的文章第一遍实在看不到什么出彩的地方，但周进还是又多看了几遍，“何不把范进的卷子再看一遍？倘有一线之明，也可怜他苦志。”看了三遍的周进终于发现范进文章的妙处，而给了他第一名。由这一细节可见，当时的文人中举，实在是一件很偶然、凭运气的事。若不是看范进和自己有同样的遭遇，周进怎么会多花时间把一篇考场文章看上两三遍，顶多是和之前的考官一样，看了一遍看不懂便丢弃了。

后面第六回写道“汤父母前次入帘，都取中了些陈猫古老鼠的文章，不入时目，所以这次不曾来聘。今科十几位帘官都是少年进士，专取有才气的文章。”由此可见，考官的喜好对于录取的结果有多么大的影响。大概当时的科举并没有一个全国统一的评判标准，考生若一辈子所写文章对不上考官的喜好，那么便一辈子不会中举了。那些读书人一生的梦想便是寄托在这样的不确定因素上，想想也是心酸。

小说中更是将许多讽刺笔墨放在了描写人们如何阿谀奉承那些得志做官了的读书人。如范进中举后，乡亲邻里都对他好的特别夸张，给他送钱送吃的，给他把鞋找回来帮他穿上，他那凶神恶煞的老丈人更是给他扯了几十回衣角。周进在朝廷做了大官后，他曾经的乡亲也是将他奉若神明：“还是周大爷的亲笔，你不该贴在这里，拿些水喷了，揭下来裱一裱收着才是。”这样的情节，读起来会觉得作者写的真夸张，但细细想来，现实不就是这么夸张的吗。

然而，小说中也不乏许多积极的一面，世态虽炎凉，但也不缺温暖。如周进当年考试前，就有一些旁的不相干的人，为他筹集银子，帮他捐了个监生。四位客人一人拿出几十两银子，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读到这里时，我心里是很感动的。能为一个不相干的人，筹集这么多钱，且完全不图回报，是很难得的人品。再如第八回中，蘧公孙遇到落难的王惠，主动提出接济他二百两银子，且回家后，祖父蘧太守也是对孙子的这一馈赠赞赏有加，并说他“你真可谓汝父之肖子！”虽不是视金钱如粪土，但这样慷慨的热心肠，读来还是令人动容的。王惠虽丢掉了读书人的道德准则而落得狼狈的下场，但作者仍给了他一个比较好的结局，读到这里，可以感受到作者的态度，作者没有怪任何一个读书人的错，他怪罪的是这个时代。

《儒林外史》中也记录了一些人事纠纷，如邻里财物之争、妻妾子嗣矛盾等，可谓包罗万象。作者描写之细致生动，也让我在读小说的过程中，便仿佛亲眼目睹了发生在明代的这些社会事件。一些官员身居高位，赚着大钱，却还处处想着占一些小老百姓的便宜，而想到这些官员也曾是斯斯文文的读书人，便不免一声叹息。科举制度成就了读书人，也毁灭了读书人。然而，处于那个社会环境中的读书人却很难逃脱科举吧，毕竟他们要靠科举才能真正改变命运，才能出人头地。像蘧公孙与娄家二公子这样已经家境优渥的，自然可以标榜自己不追求名利，而只做一个纯粹的读书人，写纯粹的诗和文章，但像周进、范进这样的，却只能抓住科举不放了。

《儒林外史》的讽刺文风，辛辣而滑稽，读来常常让人忍俊不禁。读的时候知道这是发生在明朝的事，但合上书后，感到这小说里的事对当代还是很有借鉴警醒的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