菽水承欢 戛戛其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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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走得很突然。
虽然从九月二十七号住院算算,也一个多月了,但总以为他就是检查一圈,开点药,打几天针,就能好好地回家,继续。毕竟最初进医院的时候,不过是呼吸有点急促。小姑子打电话给先生,说去人民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吧。
起初就是各种检查,说是血液中重金属超标,是糖尿病导致的并发症,肾功能衰竭,打利尿剂,给的方案是透析。
起初就是各种检查,说是血液中重金属超标,是糖尿病导致的并发症,肾功能衰竭,打利尿剂,给的方案是透析。
小姑子辗转托人情,找到负责的主任医师,咨询一番后也给出这个结论,于是住院,每天打吊瓶,隔天做一次透析。
住了两个星期,先生偶尔回家时嘀咕,说怎么好好的人走进去,现在不能走了,去隔壁楼上透析还得坐轮椅。
不过,那时都以为公公的日渐乏力,是因身上连着针管,很少下床,肌肉没力气,出院后就能恢复。
中秋节前一天,我带女儿去医院探望他。
公公脸色苍白浮肿,声音虚弱到发颤,问,我还能看到糖糖上大学吗?
当然能,我回答得理所当然。女儿已经高二了,还有一年,怎会不能?
我没想过人会离开。也许是不敢想,不敢想,不过做个检查,就要迎来真正的生离死别。
我和公公接触并不多。两代人本来就没什么的共同语言,又不曾一起生活过,记忆中,公公和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多吃点。”
先前他们住乡下。
每年我带孩子和先生回去五六次,基本当天往返,除了春节在老家住几天,都是公公做菜。
每次回,餐桌上总有一道浓汤沂河大鲤鱼。这是我初次去先生家吃饭时,多夹了几筷子的菜。我感到这条鱼传达的欢迎和重视,能做的,就是当公公说“多吃点”的时候,格外青睐它。
公公是宠孩子的老人。逢年过节聚餐,孩子们各有各的要求,这个要吃手擀面,那个要吃肉水饺,还有想吃米饭、烤牌的,要准备好几样。
他并不怕麻烦,忙活大半天,只为笑眯眯地看着孩子吃完,最后自己吃剩下的,也许得吃上三两顿。
2016年,小姑子需要人帮忙照看孩子,公婆带着一辆三轮车和一条狗进城了,住进我和先生刚买不久的两室一厅中。房子虽旧,胜在位于市中心,双气齐全还带带小院。过一个路口,再穿过一个菜市场,就是我家小区。
常常早上六点多,门被敲响,有时是买豆腐时,趁热给我们送来一块,有时是刚包好的一袋肉包子。
周末想睡懒觉,我就踢醒先生,让他去开门。他说了几回,算是基本终止了公婆送菜上门的习惯。
女儿二到四年级的寒暑假,公公的三轮车成了女儿的专车。
他送女儿去学乒乓球、珠心算、到书城参加夏令营,回来接着和新结交的邻居吹牛,说孙女参加乒乓球比赛,珠心算获了奖。
虽然女儿只是乒乓球比赛的候补,而珠心算,也是参与者都有奖,但在他看来,依然值得炫耀。
公公压根不听要给女儿限制饮食的建议,他只听亲孙女的,女儿要吃辣椒炒肉,他就天天炒上一大盘,一个暑假,女儿的脸又圆了几分。
先生说不放假还是让女儿吃学屋吧,我举双手赞同,他担心累着父母,我更怕女儿胖成球。
在病床上,公公依然记得孙女爱吃的菜,喘息半天,说,没法再给糖糖做辣子炒肉喽,我猜那一刻,他眼前浮现的,是女儿小学时候的模样,那是他与孙女相处最长的一段时光。
以后要长期透析,得在胳膊上动手术,置入方便日后透析的永久管子。医生说先检查心脏功能,可以的话,动完手术就可以出院了。
听完医生的判断,大家都觉得康复指日可待。先生和小姑子确定可长期定点透析的医院,商量怎么排班轮流带公公去做透析。
先生同胞三人,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她们比先生更细心周到。
手术之后,公公埋怨三个儿女把他折腾开刀是没安好心,没想让他出去。那时,都觉得公公是人越老越任性,谁也没放在心上。
结合先生的叙述,我甚至生出感慨,人老了反而更怕临终那一日,容易想三想四。
做完手术第二天,公公状态忽然很差,浑身发抖喘不上气,医生说是发低烧导致的,于是打退烧针,那是十月十四号;
第二天倒没发烧,还是这种情形,甚至抽搐,医护人员也说不出所以然,小姑子发了顿火,主任医师提前退会来病房,判断是药物过敏的原因,换了种抗生素,没事了。
又打了两天吊瓶,巩固一下,就出院了。
十九号出院时,公公坐在轮椅上,精神还不错,但身体更虚弱了。
出院后的第二天晚上,公公的状态急转直下,喘得很凶,休克,又连夜打120去人民医院急诊。
这次进了重症监护室,可是治疗方案还是只有透析,连上呼吸机,用上监测仪进行透析。
医生说,检查肺部没有炎症,只有这个办法,去其他医院也是一个路子。
既然只能做透析,何必非得在重症?家属不让探视,医保报销后,两天费用三千多。先生和姐妹商量后,决定转到之前联系好的那家定点做透析的医院。
公公被推出来四肢都是软的,面条一样瘫着,半昏迷状态。
医生答复是镇定剂的作用,等药效过去后好了。这时,先生才知道原来签字的一长串用药里有镇定剂。
到了联系好的医院,人家不肯接收了,说情形看着不大好。经过协调,住进旁边的老年中心,可定时送到前面的医院去透析,也只得如此。
公公在十月二十一号住进老年医院,状态时好时坏,他不喜欢呼吸机,有时会扯下管子,更讨厌透析,每次抱他上轮椅,都要发脾气推拒一番。
转到老年医院后第三天,公公状态略好了一些。
先生回家笑说,人老了就糊涂,做梦看见小姑子熬小米粥,半夜醒来非要给小姑子打电话要喝小米粥,简直像不懂事的小孩,分不清梦里的情形。
先生给他热了一盒牛奶哄睡过去。
第二日白天没提,半夜醒来又想起小米粥了,继续闹着要给小姑子打电话,气哄哄地质问给他熬的小米粥到底被谁喝掉了。
十一月一号二号,女儿周末大休,周六上午带她去医院看爷爷。
去的时候,公公侧身睡觉,带着氧气管,喘息声很大,像在拉风箱,听起来就让人感到活着艰难。
先生指指帆布椅,让我们坐着等会。
三楼病房的窗外对着一排银杏树,叶子有一些变黄了,闪烁着阳光。
我说下了这么多天的雨,终于放晴,待会推着公公下楼晒晒太阳吧,先生说“好”,说等去透析的时候,早点下楼转两圈。
没想到,那个上午成了女儿与爷爷的最后一次见面。
等待的时候并不着急,我和先生小声说话,女儿在一旁刷手机,房间里最大声音来自公公的呼吸。
半个钟头后,公公醒了,我和女儿一左一右站到病床边。
他睁开眼睛看了半天,视线才聚焦。看着我,慢慢吐出两个字“hai了”,在苏北鲁南地区这是“不行了”的意思,女儿在病床另一边,握着他冰凉的手,哭着喊“爷爷”。
他转过脸,才看清女儿,眼睛亮了一下,使劲张开嘴巴,很想说话,可是含糊地重复压根听不清楚,我问先生,说的究竟是什么,先生摇头,最后也只听到“出嫁”两个字。
也许是遗憾看不到糖糖出嫁的那一天?如果说之前,公公是对自己能否等到孙女上大学心存怀疑,那么此刻,就是最直接地遗憾!
然后,公公又陷入昏昏沉沉之中。
那天中午,小姑子来后,想给公公喂点粥,他没吃,也吃不进去,连喝水都没力气咽下去的模样,虽然一直在吸氧,还是呼吸急促。
要挪他到轮椅上去透析时,他拒绝的手推得颓然无力。
那两天,陆续有亲戚来探望他,有经验的人说大约是不行了,周六下午开始,公公几次要“回家”,婆婆也说回乡下,但先生没同意。
周日下午,医院大夫来检查,说公公的生命体征已经很弱了,建议出院。
先生和姐妹商量之后,找了救护车,租了氧气瓶,拉着公公回到乡下,先生和姐妹、婆婆一起陪着公公在他们的老房子里呆了四晚三天。
周一周二,公公的状态好起来,乡邻亲戚基本见了一遍,他都认得,说话也清楚,因为婆婆坐轮椅不方便,小姑子带她白天回老家,晚上到城里住,沿着滨河路一个单程大约一个小时。
星期三再喊人,就没有回应了,开始说胡话,眼前仿佛有另一个世界,时不时像在和谁打招呼,一会是“你来啦”,一会是“喝酒”“吃饭”“快来倒茶”之类的,先生复述得简单,可我听起来,似乎是公公的眼前有不同的人走马灯一般出现,也许是过去的人和事,我却宁愿相信,还有另一个世界的热闹在等他。
还是热闹点好。
毕竟,公公也就一点吹吹牛的小爱好,吹的是儿子靠谱,是女儿孝顺,是糖糖聪明,是小宝贴心……其实,他那些值得炫耀的好日子,不过是骑三轮车到处逛一逛,给儿孙掌勺做顿团圆饭。
那晚,婆婆和三个儿女围在公公身边说着过去的事。
农历十六的月亮又圆又大,小姑子说,一抬头,才发现进城已经这么多年,再没看过这么大的月亮了,很庆幸从医院回家后有这么几天,就像小时候一样,五口人待在一起,心里平静温暖。公公一定也有这种体会,他的遗容满面安详。
那天女儿下了晚自习,回家问我,爷爷怎么样了?爸爸怎么还不回家?
我说没听到坏消息就是好消息,也许回了老家,住进老房子,一接地气,人就缓过来了。
可惜这只是一厢情愿。
周四,十一月六日,五点五十六分,先生发来消息“我爸走了”。
这次回乡下,发现院子里的两株银杏有三层楼那么高了,一株叶子黄了,另一株还是绿色的,微风拂过,发出的声响在堂屋听得一清二楚,“哗啦啦、哗啦啦”,“木叶动秋声”,秋声本就令人心碎,更兼菽水承欢 戛戛其难。
【女儿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想想,确实越来越健忘了,反而是好多年前的事情记得清楚,干脆写下来这段暂时印象还深刻的时光,遂成此文。
不过,记性也没那么差,昨日归来,在沂河高架桥下等绿灯,瞥见路口南侧一家饭店,我还记得去吃过饭。女儿说,是今年父亲节一家人吃晚饭的地方。似乎是的,那时天气还很热,女儿去蜜雪冰城买饮料,公公骑着他的三轮车。
我仅寥寥记忆,仍阵阵黯然。真正菽水承欢的先生和姐妹们慢慢走出来,大约要很长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