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文学】月光下的脱贫钻戒
文|轩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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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实是个“拾破烂”的,生来一股驴脾气。他的妻子同他是一个村的,十年前两人背井离乡,“私奔”来到这座沿海城市谋生,如今还孕育了一个可爱的女娃。
杨实的妻子叫杨梅,在鼓楼区丽芳酒店做清洁工,因为工作的特殊性,杨梅总会一身整洁打扮,这可与丈夫的邋遢形成鲜明的对比。在杨梅的眼里,丈夫十年来一成不变,一样的不思进取,只知得过且过,年龄不到三十,却已有了耄耋老者的慵懒。而在丈夫杨实的眼中,妻子近两年变化太大了,用刻薄的字眼说,就是她变势利了。再说人家在一个新区大酒店上班,整日混迹于声色犬马里,哪有学识修养不被拔高的道理?
曾经家中的老婆孩子热炕头是杨实日出而作的精神寄托,现如今家倒成了他心中的一个芥蒂,因为只要杨实一回家,妻子的一番数落便劈头盖脸而来,他的脑子就跟钻了一大群的蜜蜂,嗡嗡嗡地狂叫,烦都烦死。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入不敷出的日子,吵架是必不可少的。与其吵架,倒不如骑着三轮自行车在福州大街小巷里闲逛要好得多。杨实是在上杭路一家废品回收站工作,只有绵薄的收入,就连那辆脚踏的三轮自行车也是公司给配得。不过用他的话说,这车比满大街堵得慌的轿车实用多了。每次一到早晚高峰期,满大街便被堵得死死,汽车喇叭此起彼伏,可他的心别提有多得意。瞧你们能耐有车,堵死你们的都有。
上杭路的棚户区靠近古榕树边,杨实租住的屋子就嵌在这里,这一带的老房子像一串串发了霉的葡萄,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这十年来,周边的邻居是换了一批又一批,大家不是发了横财搬入新家,便是找到更好的工作出去租了大洋房,可他却仍住在这方低矮矮的砖瓦房内,继续踩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为生计而奔波。
说实在话,杨实有时候都看不懂自己,做人何必有什么骨气,该低头还是要低头的,只可惜他就是块顽石。十年间,妻子跪着求人,不知帮他寻了多少好工作,回回他都没干两天,耐不住性子听人多说两句,便又撂杆子闪人了。这便是他的驴脾气,不用硬拳头反击,只知道逃避。
从河下街右拐经白马南路进上杭这段,是杨实每天归家的必经之路。一转眼又是农历腊月二十三夜,中国传统的“祭灶”节,夜晚九点未满,街上的行人便已零星点点,杨实熬了一天竟然有了归心似箭的感觉,车把上挂着一袋连江鱼丸,一袋肉燕,就等着下锅。他在心底默默祈祷,祈祷一家三口能围坐一团,暖暖地享受,哪怕一个晚上也好。
杨实如此一想,踩在脚踏板上双脚的力道便更加强劲。经过古田会馆前的一个十字路口,杨实有意站起了身,他像个田径赛场上的百米运动员,正卯足着劲等待出发。他那十个如枯枝般干瘦的手指紧紧地抓住车把,黝黑的脸下撑起一个皮包骨头似得身架子,他就像一根榕须,虽然软塌塌的,却无比坚韧地挺在半空中,丝毫不惧任何的风吹尘刮。眼前的红灯指示着7秒,而横向的道路上车迹空无,只有直干的路口乖乖停着一辆白色大奔。杨实有意往身旁斜了一眼,三轮车便一溜烟往路对面窜去,一阵急刹车在三轮车底划出三道锐利的黑色车辙,他喘着老大的粗气,激动而紧张地抬眼瞅了瞅红绿指示灯,刚刚好绿灯闪起。闯红灯原来是如此之爽,杨实的心底莫名涌起一阵快感,而身后那辆白色的大奔也正放下手刹,踩足了油门,轰隆隆地往路对面驶来,杨实伸出舌头,像一只在咬自己尾巴的土狗,颠着脑瓜子往后瞧去。还没等杨实反应过来,那辆大奔晃晃悠悠中横在了杨实的面前,还特意摆了个别车的姿势。司机大手大脚地滑下车窗,露头就啐出一口痰在杨实的身上,嘴里还骂骂咧咧道:“乡巴佬,踩个破三轮还得意,要不是老子今天有急事,一加大油门,非撞死你丫的!”
开大奔的司机尘嚣远去时,车窗始终没有收起来,他还特意将左手手臂放在车窗窗沿上,杨实隐约可以看到那被捋起袖子的左手手臂上雕刻着一只两眼放出绿光的森林狼,司机一边还吹着口哨,神气活现。
事故瞬间发生,一辆白色的警车从路前方直冲过来,稳稳地撞入大奔的怀里,大奔的腰部直接凹陷,而警车的车头部分也已面目全非,大奔晃了晃身子骨,有意躲开警车的投怀送抱,倒退几步,切过警车的车翼,向八一七路方向狂奔而去,紧跟在身后的警车也不甘示弱地死死咬住大奔的尾巴,两辆车你追我赶,很快就消失在了杨实的眼前。
真是虚惊一场,杨实倒吸了一口气冷气,他赶忙俯身检查一番鱼丸肉燕,个个安然无恙地待在塑料袋子内,这才放心顾起自己。他提起衣角瞅了瞅,上面沾染的唾液已经深深地躲进了起毛球的灰黑色的毛衣里。杨实伸出右手,在掌面哈出一团热气,锐利地往潮湿的地方抹了一把,然后坐下身子,继续往前踩着三轮车。
进入上杭路,便到了福州“最黑暗”的路段,一路上路灯昏黄,辨析路况的方法也只能凭借自己的第六感。因为外来人口多,其间鱼龙混杂,上下杭也成为当地治安最差的地方,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无人敢在这条道路上闲逛,可杨实却不怕,难道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经过路旁那棵老榕树时,杨实总要下车解手。因为租住的地方只有一个公用卫生间,上个厕所都得排队。但排队都是女人家的事,男人就像那阿猫阿狗,解决的方法可就多样化了。
杨实轻松就拉开了裤拉链,掏出那家伙,下了霜的夜晚,冷得人直打哆嗦,那股暖暖的水柱像个温泉,冒着热气,泡着眼前这株超过百年历史的古榕,别提有多享受。杨实解手的同时,脚手架似得身子便会跟着手中抖动的动作,随之晃了又晃,他收起手中家伙,打算回身时,树边一个黑色背包引起了他的注意。由于职业的习惯,他特意机警地朝身后望了望,四下无人,这才蹲身把包提了一把。这包还挺沉的,杨实只得双手控住双肩包的两个背带,吃力抓住了背包顶上的拉环,用佝偻的背驮着它,走了几步,终于才把背包放在了空荡荡的后车厢上。借着微弱的路灯,他拉开背包拉链,抽出一张塑料膜纸,再伸手探了探,手触及处一个个硬实实的东西便在掌心滑来滑去。他把头凑近一看,顿时心头一抽。
塑料袋子里居然满满当当地装着好几十个大钻戒,在灯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甚是迷人。
杨实活到如今,从没见过如此大颗的钻戒,而且是一整袋的那种。他吓得撒了手,四周阒无人声,屏息凝视间,能够清晰听到一声脆响从黑色背包内飘荡出来,真那个撩人心弦!
可是杨实害怕极了,这些不速之客的出现一下子打乱了他的心思,现在他只想快点躲开,但他不想抛弃自己的三轮自行车,却猛得将背包拽起来,远远地抛在了它被拾起的地方,然后跳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奔去。
家中竟是黑灯瞎火,杨实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入,妻子并没有睡着,就连身边偎依着的女儿此刻也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妻子拉下了细绳,随着开关啪嗒一声脆响,十平米的屋子一下噌亮。杨实故作镇静地将鱼丸和肉燕提进只能容纳下两人的厨房(其实是在十平米的卧房里用三合板隔出来的),他取出洗脸盆装好,好不容易挤出的一丝快感此刻也被妻子的冷脸和女儿裹着的被单给浇灭了。这么重要的日子,妻女居然没有等自己归来,竟早早窝上了床铺。但天冷不是个理由,省电熄灯更不是个理由,老子没钱没人情味,也没损到这种无人在乎的地步吧?
妻子杨梅披上一件单薄的印花涤纶仿毛外套,接过杨实手里的脸盆,弯腰从厨柜边的水桶里舀出一勺水,抓住脸盆两端轻轻摇了摇,还不忘说他几句:“跟你说了不要乱买东西,你就是不听,咱们家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了,你还不知心疼。”
杨梅是个做事麻利的女人,家里仍然烧着煤球灶,她取下灶上的大铁锅,把脸盆里的水沁出,分出三个鱼丸和六个肉燕,放置在圆口锅里,淹了水,撒匀调料,开始慢慢地蒸煮。
被晾在一旁的杨实十分尴尬,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妻子便把大铁锅里温着的饭菜摆在了餐桌上,全程下来,妻子落在他身上的眼睛,也只有匆匆的那么三回。
“你就趁热先填点肚子,锅里的鱼丸肉燕,等会儿就熟了。”
女儿在床上嘟起了小嘴,吵着也要吃爸爸给买的好东西,但母亲冷冷地拒绝了。鱼丸肉燕送上来的时候,杨实早已经把这个月的工资工工整整地放在了桌子上,杨梅很自然就接起来,一边吐着唾液点着纸钞,一边有口无心地继续絮絮叨叨着:“怎么这么少,要知道,你可比往常多跑了一半时间呀,赚的却比之前都少了?”她把数完的钱用两手码齐了,捏着纸钱两端,又朝着泛黄的老杉木制的厨柜顶板上颠了两下,确实整齐了才对折攥在手掌中,伸出右手还把露出半截身子的装满花生酥、金钱饼、老鼠囝的盘子往矮厨柜内侧推了推。
杨实越来越觉得妻子的话就跟审犯人一样,心里越想越来气,嘴角一犟,就冒了句:“你少疑神疑鬼,爱要不要。”
“谁知道你有没有藏了点私房钱?”
“我姓杨的要藏半毛钱,算他妈跟你姓。”
“少咋咋呼呼的,又不只你一人姓杨,你女儿还姓杨呢!”杨梅点完钱还不过瘾,捏着纸钞一端,在杨实面前手舞足蹈起来,“你也就这能耐,赚死了才赚这么点钱,就这点破工资你还想养家糊口?趁早凉快去吧。瞧瞧人家隔壁老吴,那干得才算个男人,他都能背个金条回家,你能吗?”
杨实把筷子重重敲了一下碗沿,“你还有劲没劲了?”
杨梅一脸苦大仇深,她歪着脸继续用抹布擦拭煤球灶,一边刀子嘴继续捅,“人家老吴多厉害,同样是高山村出来的,他怎么就能寻思着在学生街摆烧烤摊,大把大把的钱就往家里带?你却倒好,死守着个‘拾破烂’的活……”
“去他妈的,那你找他去呀!”
杨实两手在桌面上猛得一挥,饭菜像被炸过的爆米花,四下跳动,最后都歪歪斜斜地摔在了冰冷冷的地板上。
这个家实在太闷了,杨实摔上老旧的木门,一个人如游子般晃晃悠悠地走在上杭路上,他自觉头重脚轻,清冷的路灯配合寥寥的月光,刮着他的脊梁骨,将他的身子硬生生地在石板路上推出一束如烤熟的地瓜般的长影。
他忽然回想起了十年前与妻子私定终身时的情景,不由得热泪盈眶。
同样是寂静的深夜,高山村橘子林的向阳口,月光微茫,他约定了与她十点在此会面,然后一起私奔进城。但确切的说,应该是她主动约了他。
那天,杨梅扎着个清丽的马尾辫,上身穿一件花格子黄领子的棉袍,下身一件浅蓝色的苎布长裤,脚踩一双系着灰黑色带子的帆布鞋,一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因为害羞弄得。
那段时日里,杨梅正为家中琐事而烦恼。杨梅的父亲是村里有名的种杨梅大户,她的生母早年因病去世,如今家中大小事情都是继母做主。父亲是个唯唯诺诺的人,毕竟“杨梅大户”的称号是勤劳的继母给打下来的。继母对杨梅历来不坏,自从家里添了两个弟弟后,她也就对杨梅忽冷忽热了。杨梅本来就讨厌继母,再加上父亲对自己的冷淡,更加坚定了她逃离这个家的想法。自从认识了杨实,杨梅的内心便有了着落。这个计划在她的心底,已经埋得很久很久了,现在是时候付诸行动了。
如果你发誓一辈子对我好,我就跟你走。
杨梅的话如箭镞刺中了杨实的心,牢牢地捕获了他,可他却依然缄默不应。急得杨梅如热锅上的蚂蚁,她气羞羞地吼了一句,“你倒是说呀,难道你不喜欢我?”
眼见着杨梅要走的意思,杨实才松口应承了一句,“喜欢。”
杨实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但说完之后,他就后悔了,他真懊悔听信了老鬼的一句玩笑话,如此冲动就答应跟杨梅去私奔。
老鬼是杨实开裆裤的损友,有事没事的时候,总爱拿他耍弄一番,解解闷。老鬼是村长的小儿子,从小被宠坏了,素有公子哥的野性,而杨实却是村里少有的几个五保户。杨实是家中的小四,在他的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未出阁的姐姐,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母亲就打算将他外送,但都被他的父亲阻止了。杨实的父亲是个跛脚算命师,他给小儿子杨实算了一卦,命里说他一辈子多舛,所以做父亲的甘愿把小儿子留在身边,自己多受点苦,多供一份饭。这次杨实能够离家出走,可遂了他母亲的心愿,但他的父亲却因此一病不起,这都是后话。
如何有的私奔,却是老鬼那日请客喝酒,酒劲一上来,他就又开始胡话连篇,拿杨实开涮。老鬼已经盯上村花杨梅好一段时日了,但落花有情流水无意。老鬼知道杨实这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要跟自己抢杨梅,但一想到他家身世,却不可能跟杨梅有好结果,就故意埋汰他一句,人穷的时候,可真好,还有人可怜呢,昨天杨梅不就可怜了你一下,给你送了双她缝的鞋子吗?杨实的酒量可是出奇的厉害,连喝了七瓶多,仍是面不改色,只有老鬼面色酡红,都开始摇头晃脑了。清醒的杨实早就看不惯老鬼无端讽刺自己跟杨梅之间的感情,他挺了挺胸脯,很不乐意地回了句,谁说她是可怜我了。老鬼鄙夷道,不是可怜,难道还是看上你这个穷鬼了?杨实被反问的无言以对。看看自己家徒四壁的穷酸样,再想想老鬼家的豪华宅邸,杨实自愧不如。一遇到说不过对方的时候,杨实就想逃。但老鬼有办法留住他,他甘愿屈尊给杨实倒酒,这让杨实的虚荣心多少有了点满足。老鬼也给自己斟满酒杯,歪着脑门,借着灯光,他那颗亮闪闪的秃头光可鉴人,然后含糊其辞地补了句,穷鬼永远都是穷鬼,还奢望有爱情呢!要不咱们来做个试验,明天你约她一起去私奔,假若她答应你了,算你穷鬼有福,但若是她没答应你,哼哼,那你以后就少他妈跟她套近乎!
第二天,杨实像往常一样在雁荡林等杨梅的到来,听杨梅埋怨了一番家中琐事后,杨实鼓足勇气才说,想要带她一起去城里看看。杨梅比他早熟,他的那点小心思早已被她看穿,她故装无知地反问了一句,就我们两人吗?杨实吞吞吐吐不敢作答,只是点点头。倒是杨梅笑得合不拢嘴,你要带我去私奔?杨实忸怩不语。杨梅满意地留下一句话,约定晚上十点在橘子林的向阳口会和。
鱼儿就要上钩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杨梅的心别提有多高兴了,她渴盼着与这个村落永别,与这里的人和事,说永不再见。
离开贫穷的村庄后,村中有过一阵谣言,说是杨实这个穷鬼魔气乍现,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将杨家的大女儿拖走,拽进了橘子林边那一湾早已妖言肆虐的湖泊内,从此音信杳无。
初来大城市时,杨实畏手畏脚,对比起来杨梅却很会做人,第一次寻房子吃了闭门羹,理由是衣衫褴褛、外地口音,用着很不放心,见房东太太满面冷色,好面子的丈夫在一旁不住催着要离开,但杨梅却不气馁,倒是跑到房东太太后房,趁她不备,把一脸盆的衣物都给麻利得搓洗了,房东太太看这姑娘满头大汗的,拉不下面,也只好答应这一房的租客,月租是一百五,包水包电。房东太太是个寡妇,两个孩子都在国外定居,因为过不惯国外的生活,更是离不开故乡的土、爱人的情,所以她毅然选择只身留守家园。平日里没事的时候杨梅都会找她唠唠嗑,久而久之老人也将杨梅视如了己出,她还特意给杨实夫妻俩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在一家矿泉水公司当出纳,两人共事一处,生活过得还凑合,很快两人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取名杨蕊,两人期望她像花蕊一样茁壮成长。
上杭街里有一个捡废品的老余头对杨实特别好,老余头总喜欢喝一口地道的青红酒,出门在外,也没有亲戚照应,除了知心的房东太太,第二个便是老余头了。老余头也是这里的租客,已经年过七旬,在上杭街的废品回收站工作。从他的口中,杨实才明白他不幸的曾经。老余头在四十几年前也有过一个幸福的家庭,只可惜他当时站错了队,参加了一个革命组织,迫害了太多的好人,最后连自己也被搞得妻离子散。他最后悔的是迫害了房东太太的爱人,也就是自己曾经的情敌,一个地方富少。迫害的理由很简单,随便冠上个“走资派”,这个男人便被挂牌游街,被泼牛粪,跪着淋雨,还被撕开上衣用皮带抽打,终于一个硬朗朗的男人如炸毁的碉堡呼啦啦倒在了自己的脚下。老余头每次说完这段惨痛的历史,嘴角都会不自由的抽搐,眼泪便会情不自禁地从他的眼角滑落,然后他就会捂住胸口,深深地咳嗽起来,直到一口血水吐到地面上,他才善罢甘休。房东太太每次见老余头又在自惭形秽时,都会恶狠狠地补一句,你也不嫌累,讲了几十年的故事了,还那么起劲,搞得好像是我迫害你一样!早知如今这般痛苦,还不如早早死了算了!说完,她都会用一条热毛巾替老余头擦拭嘴角的血迹,虽然动作粗鲁,但路过的人无不认为两老人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老余头咳嗽越来越严重了,终于在挨过第八个星期后,死在了一楼走廊尽头樟树边的大房冷床板上。老余头走之前,嘱托杨实一件事,希望他能找个好下家替他继续捡拾这一带的废品。杨实不懂为何老余头热衷于捡废品这个营生,但他的心竟莫名地应承了下来。在房东太太的安排下,老余头很快就入土为安了,他的墓地就安在房东太太丈夫墓地的旁边,这样特意的安排,倒令人毛骨悚然。一个是半个世纪前曾被祸害致死的蒙冤者,一个是半个世纪后抱憾终身的刽子手,两个人在阴间会面,场面该是何等的尴尬?
在不顾妻子的反对后,苦于无人接手,杨实只得硬着头皮继承了老余头的营生,开启了自己捡废品的生活。自从接下这份活后,杨实的生活节奏便慢了下来,他开始习惯上了老余头的生活方式、生活节奏,开始走街串巷,开始丢人现眼。杨梅为此伤透了心,原本制定好的幸福计划,一下子被丈夫毁于一旦。
他曾经固执地以为继承了老余头的营生,不但信守承偌、安了良心,更可以过上妻子计划中的幸福生活。但现实摆在眼前,他失去了自己的十年,活到如今这般狼狈,其实就是自己内心深处不愿意接受妻子所谓的“幸福计划”而造成的后果,他就是赌一口气,坚信依靠自己的力量、坚定自己的想法,就会按照自己内心所想的方式获得应该获得的一切。但老天从来没有听从自己的指令,地球照样旋转,而月亮呢,依然“犹抱琵琶半遮面”,冷冷地斜视着自己。十年来,他的内心深处堆积了太多的怨愤与委屈,不仅仅是妻子那一句句如针锥般的刻薄话语刺破他自我垒砌起来的高大上的外衣,更是时代的变迁和周边人的变化带给自己的冲击。十年来,他清高地遵守着一个承诺,却葬送了自己本该拥有的幸福生活。没有人知道他还遵守着这个承诺,就连死去的亡灵(一个该遭天谴的恶魔)兴许他也在阴间也嘲笑自己呢。瞧瞧这小子多愚蠢,我犯的罪,他却傻不拉几地替我赎着。最近一段时间,只要吵完架,杨实的脑海里就会出现一张狰狞的面容,老余头略带沙哑的笑声如鬼魅般萦绕在自己的周遭,挥之不去。他的心痛苦地挣扎,难道我要亲手毁掉这个家吗?我为何替别人收拾这烂摊子,替这个社会清理掉最肮脏的东西?
移步来到古榕树下,一阵冷风飕飗地刮过,灰黑色的叶片像道士手中的咒符,随风蹈舞,发出沙沙的声响。
杨实驻足思忖间,那一口黑色的背包再次映入了他的眼帘,再次让他惊出一身冷汗。这个调皮的包裹似乎跟自己有不解之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暖流不由自主涌上心头,刺激他的泪腺偷偷溢出了一丝泪迹。那一刻,他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似得,一切都是值得的,老天并没有放弃他。他用十年的青春替一个十恶不赦的刽子手赎罪,却换来一背包晶莹透亮的钻戒,他觉得这样的买卖太划算了。
杨实这次并没有回头四望,因为他知道这是自己应得的。他使出两倍的力量,心安理得地再次拽起那个躲在树根旁的背包,单脚踩在半截树墩上,他用大腿支撑着背包底部,护着背包的左腰,伸手顺势把拉链拉得死死的。他把手臂送入背带,双肩往前拢了拢,两臂就紧紧地挟在了胸腹之上,然后他疾步往家的方向而去。
推开家门的时候,木门继续发出那阵咿咿呀呀的碰撞声,往日一听这声音心里就堵得慌,此刻他却听出了世间最为美妙的曲调。妻子是个外表强悍内心脆弱的女人,脸上的泪水干了又湿,女儿已被她哄睡着了,见是丈夫怄气终于回来了,只得欠起身,软软得说了句,你又死哪去了,这么久才回来!不是回来了嘛!杨实随口一答,他克制着心中的喜悦,像个语文考了100分的孩子,笑得特别灿烂。要搁往日,杨实必然闷声不语,晃到床边倒头就睡。但杨实没有入睡的意思,他居然笑得十分奸邪。妻子眼尖尖的,一个黑色的崭新的男士背包正趴在丈夫的肩膀上,她一脸皱巴巴的,你怎么又把捡来的东西往家里带?杨实没有顶嘴,只是把背包翻转过来抱在胸前,像抱个男宝宝一样心疼。他饱含热泪激动地说,梅子,老天开眼了,老天他真开眼了呢!杨实的身子随背包一起在杨梅面前晃动着,更可以说在跳着简练的肚皮舞。
生活原本就一贫如洗,妻子杨梅早已没有了年轻时候的激情,她现在只期望丈夫能够认清现实,然后辞掉现有“拾废品”的工作,好好地谋一份像样的工作,或者做个小本买卖,这样的日子才能有盼头。她不忘埋汰了丈夫一句,老天要是真开眼,我倒希望你这一整包都是黄金才好呢!娃儿都睡着了,你就别再整这些有的没的了,快点提走煤球灶上的热水壶,去擦把身子,我好灭了煤球的火。
杨实知道妻子不相信自己带回了一堆宝贝,赶忙拽着妻子的手腕,示意她蹲坐在角落里,借着窗棂缝隙漏下的淡薄月光,把塑料膜纸包裹的钻戒捧在掌心里,顿时一声尖叫声从这个穷苦的女人嘴内冒出,幸好杨实手脚麻利,他只稍稍挪了一步,右手手掌便紧紧地扣在妻子张开的大嘴巴上。
“你从哪儿偷来的钻石?”女人挤出嘴角,低沉沉地问。
“别瞎说,那是我捡的,而且一个个的都是钻石戒指。”男人十分得意地将如何遇到车祸,如何在古榕树边撒尿……妻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求省去撒尿的描述。然后他开始快马加鞭,讲到了回到家跟妻子争吵,独自一人又回到古榕树下,捡起了那个被扔回去的黑色背包。妻子娇嗔地骂了他一句,算你死人聪明,还懂得往回捡好东西。
女人接过男人双手捧着的宝贝,搁在自己曲着的双膝上,她用两个大腿慈爱般地托起这些诱人的家伙,嘴角难掩激动地挂着微笑,她把塑料薄膜口豁开,膜口往外翻折了四五下,才完完全全看清了钻戒的模样,月光虽然熹微,仍然能看到钻戒折射出来的璀璨的光泽。
“咱们发大财了梅子,很快咱们就可以搬离这里,可以住上大房子,开豪车,以后咱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咱们要让女儿上最好的中学,受最好的教育,咱们还要让她出国留学,咱们……”
杨梅的整个魂都飘飘欲仙了,她拿起一枚钻戒戴在自己的手指上,举起来对着光扭转着,一道道炫丽的波泽在眼前盈盈跳动。真是美极了。杨梅一辈子都没见过如此漂亮的宝贝,更别说戴在自己手上。她伸手又戴了一个,两个,三个,直至把十个手指头的根部全部戴满为止,也难消内心中的狂热,然后再往丈夫的手指上套,一个,两个,三个……她还想把丈夫的脚趾头拿出来试试看,但被丈夫制止了。夫妻俩再次感受到了爱情的悸动,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村里的橘子林向阳口。这十年来,是什么夺走了夫妻俩之间的快乐,他们恍然大悟,原来是财富呀。财富可真是个有用的东西。那一刻,杨梅多想把这些钻戒据为己有。
夫妻俩侧夜未眠,两人商定好,第二天分头行动。按照计划,丈夫留守在家中保护那袋钻戒,而妻子就外出寻找买家。妻子外出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自己仰慕了很久的湖滨双语幼儿园碰碰运气,出发前杨梅再一次给女儿精心打扮了一番,就跟嫁女儿那般隆重,她还告诫女儿,到了幼儿园见到老师一定要有礼貌,遇到同学要学会谦让。但女儿还是把那句话抛了出来,要是他们嘲笑我,怎么办?杨梅皱紧了眉头,再怎么样都不准动手,等过段时间,咱们跟他们没差别了,到时他们就不会嘲笑你了。女儿信以为真。
出人意料,杨梅居然说服了幼儿园园长,原来这段时间杨梅一直在做幕后工作,帮助照顾园长那病重住院的老母亲,园长因此受感动,不忍拒绝,只得答应下来。提交完暂住证、社区证明还有一千块的押金,女儿便顺利进了课堂,接下来杨梅想干第二件事,那就是去废品回收站替丈夫辞职。其实废品回收站的老板早就想辞退杨实了,只是碍于情面不敢开口,正好杨梅亲自找上门来。老板故装惋惜,但内心欢天喜地就答应了下来。怕老板不允,杨梅还多耍了个心机,告诉老板自己的丈夫是得了重病,不能再继续卖命。看来得去看望看望,老板于心不忍地盘算着。
离开废品回收站,杨梅如释重负,十年来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搬开了。她站在银杏路口一个消防栓边等红路灯,毒辣的日光压在她的头上,她用手臂挡着视线,抬望眼,天上的雾霾死死纠缠着一只落伍的麻雀,可怜的麻雀发出孤立无援的喳喳叫声,阳光刺目,她索性低头朝消防栓的红漆面稳稳啐了一口痰,嘴角碎碎骂了句,去你妈的穷日子。一转眼半天过去了,做了两件事,寻买家这个正事还没办,杨梅心想接下来有的是时间来找。回家给看钻戒的丈夫煮饭吃,才是要事。
废品回收站的老板是个很会做生意的人,一听说杨实生病了,他就想来看望看望,毕竟人家替自己卖了十年的命,如今辞职了遂了自己心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嘛。他特意在街边摊随便买了半斤打了蜡的福橘,开着他那辆奥迪车,登门探望。妻子杨梅出门的时候故意把木门锁死在外头,而杨实就躲在里屋,他坐在靠角落的床上,守护怀里的宝贝。门外有人把门敲了敲,但杨实一声不吭,他现在最担心有人来打搅,仿佛所有人都想抢走他怀里的宝贝。一看到门已上锁,老板只是自言自语了一句,看来没人在家了。他回到车上把车子停正,将后备箱倒转过来,贴近停靠在长满苔藓的墙壁边的那辆三轮自行车,拉好手刹,就下了车。他把三轮车抬起来,使了老大力气才把车头部分塞进后备箱内,车大屁股部分斜斜地冲着天。他是有备而来的,从副驾驶上拿出一条尼龙绳,绕着车架子穿过轮子的辐条,将车身牢牢地绑在车后。妻子杨梅刚好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老板冲她尴尬地笑着。杨梅知道老板在干嘛,但老板皮笑肉不挑地冒了句,老实兄弟不是辞职不干了嘛,反正三轮车留着也是浪费,不如我把它拉回去,废物再利用嘛!杨梅胸口顿时涌起一团怒火,她冷冷地笑着,李老板果真会做生意。老板还大发慈悲地从副驾驶座上拿出那半斤的福橘,送到了杨梅的手上,多说了一句,老实兄弟不是病了吗,这是小哥的一点心意,你就不要再推辞了。吐出灰色的屁,那辆奥迪很快就消失在了杨梅的面前。杨梅连眼都不瞧,就把那袋光可鉴人的福橘扔到了臭水沟里,开了门锁,扭身就进去了,她还把自己反锁在里面。
最近常有警车在上杭路一带转悠,这是房东太太最近常说的话,妻子闻后又有了新主意。每天躲躲藏藏的生活,终有一天会被查出毛病来的。妻子只想做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实子,咱们报警吧。听完妻子这句话,杨实更加用力抱紧怀里的背包。说什么疯话呢,叫你去找买家,你是不是都没去?
我是说咱们报警,然后把这一袋钻戒交出去。杨梅很有主见地说。
要把钻戒交出去,除非你先杀了我。杨实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现在外头风声这么紧,天天都有警车来巡视,我看就是冲咱们这一袋钻戒来的。
那也不能都交出去呀。
不是都交出去,我只要拿走其中一个就够了,其余的上交。
就拿一个,那未免也太少了吧?
一个够用了,我问过珠宝店了,像这么大颗的钻戒,做工如此精细,转手出去,至少都要一百万起。
一百万呐?
两人商定好后,打算先搬离上杭,新的住处就租在湖滨小区,正好面对着西湖,景色十分宜人。一家三口再置换几身像样的荣装,家里的物件也得选择上档次的,借钱也得把屋子精装修一下,才配得上家里准备典卖的这颗大钻戒。否则被人瞧不起,以为真是偷得,那麻烦可就大了。女儿再次被勒令退学,校方的理由是,这个孩子有暴力倾向,杨梅心里清楚,女儿肯定又受同龄孩子的戏谑。没事,很快咱们就是有钱人了。杨梅既是在安慰女儿,又是在印证一个道理。没有钱办不到的事!
丈夫杨实太老实了,他果真以为妻子就留着一颗钻戒,没想到她有心偷偷私藏了另一颗。私拿的手法真是天衣无缝,就连杨梅自己都不敢相信。她是趁钻戒放手上观赏的时候,偷偷夹了一枚在自己手背的两指间,然后反手贴着脖子,钻戒便滑进了胸罩内。
杨实做好了上警局的准备,报警电话是昨夜晚饭前打的。但他很奇怪,报警说自己在上杭路捡到一包钻戒时,对方似乎早有预知,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句,那你明天来警局一趟,咱们做个笔录。挂完电话,杨实才松了一口气,埋头不住地扒拉米饭。
第二天一大早,杨实就蹲在警局门口等开门。那个叫做小方的年轻警察一眼就认出了杨实,远远就迎上来,吓得杨实一身冷颤。几番闲聊后,才得知那天晚上与白色大奔相撞的警车司机就是他。方警察把杨实带到询问室里,一路上都没提及那袋钻戒。过了五分钟,另一个高高壮壮的满脸络腮胡须的男子带上一个双手戴警铐的年轻男子。杨实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这不是那晚开大奔的司机吗,如今怎么被拷上了手铐?带着这个疑问,杨实老老实实地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双手握着一个塑料水杯,低头用嘴啜着茶水。黑色背包已经被他安放在红褐色的桌面上。小方警察指挥另外两个警察将背包打开,这两警察倒是斯文,手戴塑料手套,面戴口罩,他们小心谨慎地把那一袋子的钻戒拉出来,并一颗一颗地摆在桌面上。小方警察眼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喜悦,他只是冷峻地睃了一眼锁在铁椅子上的大奔司机,转身走到杨实面前,问了句,这位你认识吗?杨实没有做声。小方警察继续指着大奔司机说,他就是十八号晚上在上杭路口与警车相撞的那个司机,对吗?杨实偷偷瞄了一眼大奔司机鹰锥般的双眸,低下头轻轻地点了点。一个像是书记员的警察坐在杨实对面,正认真地记录着笔记,嘴里碎碎念,晚八点二十分杀人后驾赃车仓皇而逃,九点十三分在上杭路撞毁警车……很快上来一个貌美的女警察,准备将杨实带出去。出门前,大奔司机突然暴跳如雷,他扭动身躯,口中骂骂咧咧着,等老子刑满释放,到时非撞死你丫的!
倘若没有铁椅子锁住大奔司机,杨实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健硕的男人。
女警察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她告诉杨实,自己刚刚大学毕业,才分配到区公安局的。杨实也热心地邀请女警察去他新租的湖滨大洋房,看她女儿表演在培训机构新学的傣族舞蹈《月光下的凤尾竹》,女警察爽快答应了。
似乎距离拉近了不少,杨实咽了几下口水,才壮胆问她,要是那包钻戒我留着没上交,会被判几年?
女警察两眉一凝。哎呀,一堆假钻戒你留着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