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的村庄

春节假期已悄无声息地过完，乡里的热闹一天比一天消停。回家过年的游子，一批一批提起行囊，告别父母，告别儿女，告别父老乡亲，奔赴挥洒青春与汗水的远方，只为几两碎银，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看得出来，他们都是欢喜的，充满激情的。只是他们忽略了，欢悦的背后，是老人与孩子留守的心酸与孤独。

他们满载而归，又满腔热血地离开，仿佛没有半分不舍与依恋。他们脑海里装的都是诗和远方，异地他乡承载着他们的梦，他们更爱远方。他们驾着铮亮的小汽车，后备箱装着腊肉，装满家乡味，谈笑间一溜烟消失在路的尽头。汽车消失的背后，是心酸的父母、忧郁的子女依依不舍的目光，还有婴幼儿撕心裂肺的哭喊。

看着他们兴高采烈地踏上征程，一首《游子吟》情不自禁涌上心头：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而今，有多少人还能体会父母的心情，又有多少人还懂得这首诗的分量。小时候读《游子吟》，它是诗。如今想起它，却是心里的悲凉。

幸好，如今这个年代繁荣昌盛，科技发达，交通便利。在咱们国家的任何旮旯，只要五星红旗照耀的地方，回家都不算难事。只要想家，一天半天便能抵达；只要思念家人，一个视频就能在手机里相见。因此，家人间自然少了许多异地的牵挂。

记得2000年前后，打工潮席卷全国，各地的青壮年成群结队，前往广东、福建等沿海地区务工。我的家乡也不例外。老乡们手提蛇皮袋，背着帆布包，一步三回头，泪眼婆娑，与家人依依不舍，相互嘱咐：在外要好生照顾自己，在家不要太累……

那个时候，从我家乡到广东，坐大巴走国道，没有高速公路，一趟需要三天三夜。车费三百多块，而在广东一个月工资也就三百块，老家的工资才一百块一月。去广东的路费，抵得上老家三个月的工资。

我去广东的第一次路费，是卖了三百斤粮食凑够的。那是我一年的口粮，如若不成，回来便没饭吃。

出门的那天早上，父亲喝着酒，东拉西扯地跟我讲话，语气里尽是挽留。而我去意已决。

那时候家乡太落后，没有经济支柱，老百姓全靠几亩薄田，翻来覆去地种，一年到头，还是三餐不继。我家土地更少，一家六口只有三人分到土地，种出的粮食一年接不上一年。

辍学后的我，看着三个弟妹日益长大，看着满面沧桑的父母，生活的困顿，让我太想出门挣钱了。

我知道父母不舍得我离家。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一千多公里外的陌生城市，举目无亲，而我还是个刚成年的孩子，叫他们如何放心得下。可现实摆在面前，我们不得不作出选择。

那些年，我们村很多人一出去就是几年，杳无音信。不是不与家里联系，而是联系方式只能依靠绿衣使者投递信件，一封信来回就要一两个月。再说，广东并不是满地金银，很多人找不到工作，睡过桥洞，饿过肚子，没挣到钱，也就没脸向家里报平安。

父亲喝完最后一口酒，叮嘱道：到了打电话到杨起余那，让他转达一下，给家里报个平安。有空要写信，没钱不要紧，先要养活自己。

我背着简易的行囊，义无反顾地朝城里汽车站走去。父亲坐在桌子边，没有起身送我。这是一个男人最后的体面，不想与儿子生离死别地拉扯。母亲跟着送了很远，她红着眼眶，泪水像坏掉的水龙头，不停地往下淌。她不善言辞，默不作声，紧紧地跟在后面。她掏出几十块钱塞进我口袋，说：穷家富路，路上更需要钱。她握钱的手指上，泥纹清晰可见。我不肯接，这是家里仅有的钱，我不能都带走。

我埋着头往前走，脚步坚定有力。我知道这是我必须面对的现实，不能胆怯，不能害怕。

我让母亲别送了，她停下来，泣不成声。我眼眶也湿润了，我也不清楚，这一去，多久才能回来。

走到一处坡道时，我回头望去，母亲的身影还立在远处，目送我走远。

长途大巴挤满了人，过道也睡得满满当当，严重超载，在颠簸的国道上左冲右突，奋力前行。车厢内烟味、汗臭味、脚臭味此起彼伏。我彼时的心情，只有一个念头：到了广东，早点找到工作，快快挣钱。

我这一去，谁知竟是与父亲的永别。回来时，父亲已长眠于土中。

现在交通这么方便，每年我都尽可能多回来几次，多留时间陪陪母亲，这可能是我唯一能做的。

这次在老家，遇见了一位曾经在广东相识的故人，彼此杳无音信十多年。这次相见，当初的热血青年，此时已成油腻大叔。

相谈之间聊起，他在广东已待三十余载，在家乡的日子不过十五年。每年只有母亲过寿、春节时才回来几天。广东更像是他的家乡，故乡反倒像是驿站，只差在广东安家落户了。

对成年人来讲，外出打工已成常态，如同吃饭穿衣一般平常。可在风烛残年的父辈心里，子女的每一次远行，都有可能是最后的别离。

前两天给姑姑拜年，坐在火炉边烤火闲谈。姑姑说：表哥最多过十五就走了，又只剩她一人在家。说话间，姑姑忧伤满面。姑姑八十岁，身体还算硬朗，精神状态也不错。可状态再好，毕竟是高龄老人，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表哥也无奈，前些年做生意亏了钱，儿子又正当成家立业的年纪，未来的日子需要大把的钞票支撑。老家又没有可靠的赚钱渠道，只能外出打工，委屈姑姑独守孤独。

在我们那儿，这种现象现在已是普遍。加上老龄化严重，春节过后，在村子里转一圈，只见到成堆的老年人聚在一块儿拉着家常，打发寂寞。学校里的孩子寥寥无几，一个年级勉强凑够一个班。平日里，村里鲜少见到孩子们欢快地追逐打闹。

曾经的烟火乡村，满是撒欢的孩童，庄稼地里全是忙碌的身影，茂盛的田地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如今的田野，荒草丛生，荆棘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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