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烟的债
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41期“诺”专题活动。
我最后一次见到老周,是在他出狱那天。2018年腊月二十六,天灰得像没洗过的抹布,我蹲在监狱门口的石墩子上,脚边落了一地鞭炮碎屑。铁门“咣当”一声,他拎着个塑料袋晃出来,头发比入狱时还黑——听说里面是染的,怕我们担心。
“抽么?”我递过去一根皱巴巴的玉溪,烟盒在兜里揣久了,滤嘴有点歪。他盯着烟看了三秒,突然笑了,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当年欠你那一根,今天还。”
十年前,我们蹲在工地水泥管子里分最后一根烟。那会儿我二十岁,老周三十六,他是我爹的拜把子兄弟,却让我管他叫“周叔”。工地的钢筋扎穿了脚背,血把解放鞋糊成绛紫色,我抱着腿嚎得像条狗。老周用烟头烫了自己的手背,焦糊味混着皮肉滋啦声,他说:“疼就掐我,掐到我手烂为止。”后来救护车来了,他硬塞给我半包压扁的红塔山:“欠你的,等哥出来还。”
结果他再没出来。因为帮老乡讨薪,他把包工头脑袋开了瓢,五年刑期。探监时我带了两条中华,隔着玻璃看他用袖子擦眼泪:“别带这个,里面抽卷烟,劲儿大。”我注意到他左手少了半截小指——据说是刚进去那年,被人用门缝夹的。
老周把烟夹在耳朵上,像当年那样。我们沿着监狱外墙走,他忽然指了指远处的高压线:“看见没?那上面停着两只喜鹊。”我眯眼望去,电线在风里晃,哪有鸟的影子。他却自顾自说:“左边那只是我,右边是你爹,中间断了的,是我俩的交情。”
我知道他憋着什么。十年前我爹肝癌晚期,工地老板卷款跑路,老周连夜把给女儿攒的大学学费全塞给了医院。后来他去讨薪,其实是为了还这笔钱。我爹临走前抓着我的手:“别怪你周叔,他答应过我,要看着你娶媳妇。”
走到公交站,老周突然蹲下了。他解开塑料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包红塔山,锡纸在阴天里泛着冷光。“每天省半包,攒了五年。”他抠开一包,烟丝簌簌地掉,“答应你爹的,一天不落。”
我喉咙发紧。这五年我换了三个手机号,没给他写过一封信。最后一次探监是三年前,我隔着玻璃吼:“你傻不傻?为个死人坐牢!”他当时把话筒摔了,狱警按着他的头往墙上撞,血顺着玻璃往下淌,像融化的蜡。
公交车来了,老周把塑料袋往我怀里一塞:“拿着,当喜烟。”我这才注意到他穿着件崭新的藏青色棉袄,袖口却磨得发白——是十年前我爹穿过的那件。我妈说衣服烧给了死人,不知他从哪儿翻出来的。
“周叔……”我嗓子眼发苦,“我媳妇去年跑了。”他愣了下,突然伸手揉我头发,掌心老茧刮得头皮生疼:“跑了好,省得你欠她。”说完自顾自上了车,投币时硬币当啷一声响,像某种句号。
车开出去十米又停下。老周从车窗探出身子,烟还夹在耳朵上:“小武,那年你爹咽气前,我答应他两件事。”他顿了顿,风把他的声音撕得七零八落,“一件是给你攒喜烟,另一件……”公交车突然启动,他后半句话飘散在尾气里。
我追着车跑了两步,塑料袋里的烟盒哗啦作响。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拐弯处,我才看见站牌背面用粉笔写的字:“别学我,好好活。”字迹歪歪扭扭,粉笔灰被雨水晕开了,像洇了泪。
后来我开了家五金店。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店门口来了个戴口罩的女人,递给我个帆布包:“老周让我转交的。”包里是条红围巾,还有张纸条:“答应你爹的第二件事——看着你过冬。”
围巾底下压着张发黄的诊断书:肝癌晚期,2017年12月。我记得那天探监,他正捂着肚子冒冷汗,狱警说是胃痉挛。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在倒计时了。
今年清明,我去上坟。老周的墓碑紧挨着我爹,照片里他笑得露着虎牙,耳朵上夹着根烟。我掏出两根玉溪点上,一根摆在老周碑前,一根摆在爹的:“周叔,烟我还你了。”
风把烟灰吹到照片里老周的脸上,像给他描了道眉。我忽然想起他最后没说完的话,其实根本不重要了。有些诺言,从来不是用嘴还的。
比如那根烟,他其实早就还了——在水泥管子里烫伤的手背,在探监时摔碎的话筒,在二十包红塔山的锡纸里,在粉笔字的站牌上,在跨越生死的围巾针脚间。
我蹲下来,把剩下的玉溪一根根插在坟头。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无数句没说出口的“我懂”。远处有喜鹊掠过电线,这次真的有两只,左边那只是老周,右边是我爹。
中间连着的,是他们用命守了十年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