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恐声症患者的自白:小声点可以吗?拜托了
这一切始于一只金枪鱼三明治。
七年级的时候,我经常在放学后去一个叫贝丝的朋友家玩儿。她的妈妈是一位典型的贤妻良母型的家庭主妇,每次都会在餐桌上为我们准备一些零嘴儿。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曾经有多少次和贝丝相安无事地坐在桌子前大快朵颐了——也许是50次——直到一天下午,一件事发生了,从此我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那一天,我注意到了贝丝吃东西时的声音,就像一只小松鼠啃松果时发出的声音——这声音让我异常抓狂,莫名窜上头的邪火让我不受控制地想掀了桌子,砸些碗碟来发泄我的愤怒。
那时候我以为长大了就会好一些,然而情况却越来越糟。无论是大学时我室友喜欢咕噜咕噜灌牛奶的偏好还是我初恋男友牛嚼草一样嚼口香糖的习惯,都让我饱受折磨——他们嘴里发出的那些声音占据了我全部的心神,我很难不去设想要如何将他们“灭口”——除此之外我注意不到其他任何事情。
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是患上了“恐声症(misophonia)”。这是一种慢性神经疾病,受到某些声音刺激后,患者通常会经历强烈的愤怒、恐惧,以及焦虑情绪——对于我来说,当我听到我的丈夫卡尔嘎吱嘎吱地嚼着一包薯片时,这种焦虑尤其难捱——我感觉自己简直心脏病都要犯了。
卡尔理智上知道恐声症的存在,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我咬紧牙关提醒他安静点吃东西时对我翻白眼——伴侣们常常很难感同身受地照顾到恐声症人群的需要,而这也往往让情况更加不容乐观。
在我的家族里,恐声症一向是一个类似于不可外传的家丑一样的存在。因为太丢脸,所以谁也没有刻意地去探究过。现在想想,其实很多证据表明,在我小时候,我的父亲就一直饱受恐声症的煎熬:餐桌上,如果我们吸溜汤水或是饮料,他会向哥哥和我投来不善的目光。
我最近发现,我的哥哥也是一位恐声症患者,尽管和我的暴怒比起来,他被声音激起的情绪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他最无法忍受的是清嗓子的声音和鼠标的点击声。我们家族里出现的最夸张的情况是,一个正处于青春期的表亲甚至连她父母的呼吸声都无法忍受。
专业人士称,恐声症的初发往往是在一个人的童年晚期或是青春期早期。恐声症随着患者的长大,症状逐渐加重,刺激患者产生反应的声音种类也会逐渐增多;以我为例,最初只是咀嚼声让我抓狂,然后发展到剪指甲的声音和金属勺子与牙齿刮擦的声音也让我发疯。
我明白饮食不仅是我们的生理需求所在,还是我们社会生活的一部分——然而我发现自己依然无法接受这一事实,因为这个事实对我来说过于吵闹。所以,我总是在逃避与他人一起用餐的场合。
珍妮弗・博奥特(Jennifer Brout)是一位来自康涅狄格州韦斯特波特市的心理学家,专攻儿童恐声症,她说道,“对于那些饱经折磨的人们而言,之所以会出现这些症状,是因为他们的大脑将接收到的声音信息错误地理解成了某种危险信号,然后在极短的时间里,作为回应,他们的身体进入了‘战或逃模式(详见:“为什么我总这样?” | 祖传焦虑了解下吗~)’。”
为了帮助解释恐声症的机制,博奥特举了这么一个例子:一只狗子正在睡觉,突然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如果狗子的反应是警醒然后认为发生了某些自己必须注意的意外情况,那么它就会开始吠叫,或者是躲到沙发后面藏起来;如果它不认为门被关上是件值得注意的事,那么就会对此不予理睬继续睡觉。对于恐声症患者来说,他们便是一刻不停地处于对声音的警醒状态。
恐声症背后的产生机制目前还有待研究,关于究竟有多少人患有恐声症目前学界也还没有定论。“对恐声症的研究还处于起步阶段,”博奥特说道。作为三胞胎的母亲,博奥特拥有关于恐声症的第一手资料,且十分清楚被恐声症困扰的患者有多么惶恐无助——她的三个女儿中有一个从两岁开始就出现了恐声症的迹象。
“当时我们正在吃饭,她端起自己的小盘子,然后离开了饭厅——我们咀嚼食物的声音惊扰了她,并让她感到烦恼不安。”博奥特说,她一开始只是对女儿的表现感到困惑不解,随后却发现自己其实也有同样的问题。“我想,‘啊,我不也是这样的吗?’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太敏感、情绪化了。”博奥特的噩梦是别人清喉咙的声音。
那时是1998年,人们对恐声症知之甚少,甚至连“恐声症”这个名字都还没出现。整整两年时间,博奥特带着她的女儿一家一家地拜访或许可以提供帮助的医生。“一位医生说我们应该自己给这种病取个名字,”博奥特笑着说,“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只是把它叫做‘嚼嚼病(the chewing disease)’。”
最后,她偶然间发现了帕维尔・佳斯特波夫和玛格丽特・佳斯特波夫博士(Pawel and Margaret Jastreboff)的研究,那时他们正在埃默里大学(Emory University)研究患有耳鸣和听觉敏感症患者的治疗办法。
他们注意到,尽管几乎所有的患者都对耳朵里出现的声音感到异常痛苦,但某些病人对某一种或几种特定的声音尤其无法忍受。由此,他们得出了假设,这些病人的大脑中的听觉系统与主导情绪的脑回路之间可能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2001年,两位佳斯特波夫博士将这种症状命名为恐声症(misophonia)。
即便是有了名字,恐声症依然被排除在各种官方医疗诊断手册之外,包括第五版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Diagnostic and Statistic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fifth edition,DSM-V)。这样的状态使得恐声症更加不便于诊断,许多医生甚至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种障碍。当患者们明明白白地描述出了自己的症状后(就像博奥特和她的女儿所做的一样),常常会被误诊为患有神经过敏或是某种心境障碍。
杜克大学恐声症与情绪管理研究中心的首席心理学家扎卡里・罗森塔尔(Zachary Rosenthal)博士说道,“目前,还没有一项研究能够支持某种针对恐声症的治疗是有效的,”罗森塔尔博士在社会慈善机构的帮助下于今年2月份成立了该研究中心,而他也表示后续会组织研究人员对恐声症进行系统的研究,并培养专门的治疗师学习恐声症治疗。
作为一位恐声症患者的丈夫,罗森塔尔表示,研究中心的首要任务是对恐声症做出科学定义,以及开发出相应的量表作为诊断工具。“我们将弄明白它到底是个什么病,然后搞清楚怎么诊断它,揭开它在大脑中的神经机制”他说道。“其次我们也会考察为什么是这些特定声音,以及恐声症的根源在哪里——这些问题都将在未来几年得到解答,以便我们开发出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案。”
罗森塔尔告诉我,人们常常向他和他的同事们请教恐声症的治疗方案,“这很有挑战性,”他说。在我们进行更多的科学研究之前,他认为,治疗应该是跨领域的,而且应该包括听觉矫正专家、执业咨询师,以及一位心理学家的三方诊断。
尽管现在还没有如何诊断或治疗恐声症的统一定论,我发现仅仅是知道我不是唯一受此困扰的人就会感觉好受很多。而且我知道未来情况可能会有所好转:86岁的时候,我父亲的听力不想从前那么敏锐了——这对所有恐声症患者来说都无疑是一件值得期盼的事。
原作 | Cathy Alter
来源 | Washington Post
翻译 | 鹿鸣心理
补充阅读:
1.伯恩(2018). 焦虑症与恐惧症手册(邹枝玲, 程黎 译). 重庆: 重庆大学出版社.
2. Alter, C.(2019, April 23). Many people find the sound of chewing annoying. But for some, it produces panic or rage. Washington Post. Retrieved from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lifestyle/wellness/many-people-find-the-sound-of-chewing-annoying-but-for-some-it-produces-panic-or-rage/2019/04/22/4c07afbe-5ca6-11e9-a00e-050dc7b82693_story.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