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的明月

近期不少名角来港，连看了三场京剧，对程派的幽咽婉转，梅派的华丽雍容都有了过场般的体会，我固然如同一开始，还是最爱昆曲的，然而对于昆曲的精致婉约，京剧的确有其大气和典雅，是昆曲世界的生死情爱所不常有的。

这其间留下深刻印象的，便是京剧一团的杨门女将，梅派大青衣李胜素连手于魁智，我到剧场时，已经错过了金殿，正值灵堂这出戏，不得不说，舞美大气而不失精致，配乐恰到好处，演员个个都是唱腔清亮动人，身手了得，整个舞台有着行云流水的大气。

我爱听戏，不就是爱那种超脱于现实之外的感觉，在这几个小时中，去往古人的世界里，不问来路，不敕归程。身心放空地去感受和经历久远的一个故事，同笑同泪，忘了自己。

我听于魁智的宋仁宗，听李胜素的穆桂英，听配角然而依旧风采斐然的杨七娘，佘老太君，杨文广以至杨宗保，满门的孤儿寡妇，却一心家国的忠烈，的确让我震撼而神往。

我爱宋朝，很久之前就爱。然而我到底爱宋朝的什么呢？

它是羸弱的，不堪一击的，山河破碎的。

它没有汉唐雄风，没有万邦来朝的霸气雍容。

我爱它什么呢？又为什么，那么向往成为一个宋朝的人。

我何以窥见一个宋朝人的面目？

而杨家将的故事，更是让我疑惑。千年以前，我所不能到达的时空，真的有这样忠烈的勇士吗，为了保卫家国，连家中的妇孺老少都要上战场，巾帼领军，千里奔袭，风餐露宿，风啸马鸣，御敌于崇山峻岭之中，险峰关隘之外。

哪怕在我这样一个现代人的眼中，这样的女子，都是极为罕见而难以想象的。在千年的传颂之中，有多少细节被真实地保留了呢？还是仅只史家一言，后人凭想象杜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却真实地被打动了，并且肃然起敬，对这样一个满门忠烈的故事心生向往。

如果是我，换做是我，我也会有同样的选择，我也会为了我身后的国家，拼尽整个家族之力，拼尽最后一滴血，只为家国天下，四海升平，人人得其安居，有着安宁世道中的小幸福和小烦恼。

得其如此，眼前的风餐露宿，沙场征战，刀光血影，星夜奔袭，都并不算得任何困境了。

因为心中有这样大的情怀和信念，因为有着家国天下的担当，红颜可以变为战场上的刀戟箭影，如花的流年可以日日沙场练兵，放下自己和家族的一切。

因为有这样的忠烈，因为还有无数这样的家国情怀，所以我们的历史，流传了下来，绵延了数千年。

千年之后的明月，依然还是那轮明月，而此刻香江畔的灯红酒绿，又何曾是千年之前的大漠边关。

这样的宋朝人，这样的宋朝，我又怎么会不爱呢。

二零一六年八月六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