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空山留影》
散文诗:《空山留影》
唐风
山空了。不是那种荒芜的空,是鸟啼落进深潭、回声被苔藓缓缓吸收的空。是千年古松把影子交给石阶,石阶再交给雾的空。
我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前尘里。落叶在脚下碎裂,发出轻微的叹息——那是去年的秋天,是某个未完成的告别,是时间遗落的标点。
石径不语。它见过太多匆匆的足迹:采药人的草鞋、僧人的芒鞋、诗人的布鞋,美女的高跟鞋,还有我这双沾满尘世泥土的鞋。它从不分辨,只是承接,然后让青苔慢慢覆盖,让故事变成地质层里薄薄的页岩。
风从峡谷涌来,带着松针的苦香。我忽然明白,这座山从未拒绝任何人,它只是以沉默的方式挽留。那些消散在云雾中的呼喊,那些跌落在涧底的倒影,都被它一一收藏,像收藏一串散落的念珠。
涧水在唱歌。唱的是无人听见的歌谣,是关于源头与归处的古老命题。它冲刷着鹅卵石,把棱角磨成温润的谎言——原来所有的圆润,都是疼痛的另一种形状。
我蹲下身,看见自己的脸在水面摇晃。那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是无数个"我"的叠影:童年的我曾在溪边捉鱼,青年的我在瀑布下呐喊,而此刻的我,正与一座空山相互凝视,试图从对方的瞳孔里,打捞沉没的星辰。
云来了。它们从山坳升起,像一群白色的候鸟,没有目的地,只有流浪的本能。很快,整座山都被裹进柔软的茧中,世界退到三尺之外,只剩下呼吸声,和心跳声,和某种更古老、更缓慢的声音——
那是山在呼吸。一吸,千年松涛入腹;一呼,万壑烟云出岫。我不过是它一次悠长呼吸里,一粒微小的尘埃,一粒恰好落在它唇边的尘埃,被轻轻噙住,又被轻轻放下。
暮色四合。我没有找到山顶的寺庙,也没有遇见传说中的隐士。但我知道,这座山已经在我体内留下了什么——也许是石头的重量,也许是云雾的轻盈,也许只是一声鸟鸣的尾音,在未来的某个深夜,突然从记忆深处浮现。
下山时,我没有回头。有些留影,不需要眼睛。有些告别,不需要挥手。空山还在那里,在暮色中渐渐隐去轮廓,像一滴墨融进更大的墨里,像一声叹息融进更深的叹息里。
而我带走的,是满袖山风,和一颗被洗过的、微微发亮的——心。山空人亦空,留影不留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