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缘(1)
景晞/文
楔子
卯时,雨落青宝城。清淡的雨势随风倾注着,像是欲要在温和间平复见者的心境。
昨夜里,惊雷乍起,电光磅礴,伟岸的气息笼盖城池四野,仿佛那算命人口里不容泄露的天机,杳杳然忧郁震骇了凡俗。是夜有好事又有几桶水晃抖之人,念词于嘴,呢喃断言:天象卜测,然必有阙!广星黯、月无痕,天光电影龙升腾!数百年前,此电母雷神之威曾于光天白日闪现而逝,今夜重见世俗,阴阳成对,乃回光峰转之功。自有仙人经天纬地,于天心掌持红尘百变,吾等凡人有幸得此一窥,亦是福气、福缘!
路有双目麻然,空洞视天者,盖一蓑衣游人。应答而问:一非紫气东来,紫微星降,天子荣生;二非天蛰吐气,光怪陆离,世间奇境;三无龙光冲斗牛,地宝天华,风调雨顺。此星月无光,为雷霆孽龙所食,何见福象?吾等得见,莫非大凶?
其人瞋目而怒,察游者形容,见衰败垂落面相,眼目居高而下,眸中映出电光:王、侯、将、相,宁有种?公、伯、子、男,凡皆龙?何为凶?何为福?官贵之吉乃黎明之苦!燕雀知乎?鸿鹄知乎?
言下铿锵力足,面颊盈泪,拂袖而去,留余末言:群龙无首,天下大吉!
旁者惊异其志,让道任行,续而返目回注于电光虬结流飞之苍穹,指点议论。同时,道中蓑衣者僵硬地抬过面庞,人群缝隙里,浑浊的眼捉住了默默离去的那道背影。
平凡、瘦削…………踽踽独行里,一种容易被人忽视、却又浑若天成的孤寂感。
轰咚咚!
暴雷再起,狂响怒炸,振聋发聩。倚道之人面皆苍色,手脚发凉。风过,蓑衣人竹杖立身,迤逦而站定。他黑白参半的披发任尔东西,眼神在混乱中凌厉地似宝剑出鞘,死死地盯住了远处已经快要隐没的形体。
目力拉远,那年轻人走向的天际处,一道光芒自宫阙起,灼热地烧起他的眉眼,随后飘丝忽入,视野朦胧。再注目,已无人。簌簌淅淅的落雨声润开了他枯老的心。
然而这雷雨,改变的又岂将是他一人?
天地寂落,玉城若荒。
灵缘(1)
玲珑玉少年
“人……乃百兽之灵。火……乃万光之灵。 留心拈着……视界是世界。年轮……花影……缘!一切皆是缘!一切……皆是缘啊!”
少年翻转过身,在雨声里继续惬意地假寐。无意侧耳,然丝丝缕缕轻柔的念话,呓语一般敲打耳畔;朦胧里,既不醒神亦非催睡,重复念叨,如若天外来一般。少年白皙的脸庞醉出一抹绯红,唇间有了黠意的笑,接而嘴角随着这不明来历的奇音念开:一切……皆是缘啊!一切皆是……啊?!
刷——
厢房的门滑开了,细雨中晨曦顺势而入,照醒了少年的梦。少年耳旁的声响戛然止住,身体一个骨碌坐起来。惺忪的眼睁开,光芒如水洒泻入,在眸子中央圆出一道抚门而立的身影。
那也是一名少年,正静静地手倚住木门,从日光里探出半边身子,沉默而懒散地凝视着长梦初醒人。他的身后是细密而清澈的雨帘,从门廊外的屋檐垂下,轻微地溅湿了稚嫩里带有几分宽阔的肩。因为逆着光,他的面庞在昏暗里有所模糊,但依旧可以看到寻常少年不曾有的坚冷轮廓。
这是空旷院落边围的一格小房,门梁的木质清净如水,书架、案几、床榻合抱在一起,壁有墨宝挂画点饰,长几上文房四宝俱全,狭室不陋,一方清朗雅致。
“子一,你来了。”少年看清了来人,木然地道,神色间几分失意,似乎是对那梦中念音退散的遗憾。他正坐在书案合围的中央,席上枕头处有塌陷,显然是初醒之刻。
“对,一帆。”子一倚立着,瞧见少年神态怅然若失,眼眸微微睁大,道:“看你这样子,睡见什么了?”
名作一帆的少年愣了愣神,木讷地说:缘?是缘分吧。
子一知他还在回味梦中的滋味,觉着应快点把这榆木呆瓜从虚无中敲醒,便轻声道:夜来风雨声,下一句是什么?
一帆脱口而出:“花落知多——啊!冯先生的课!”这才恍然想起重要的事来。
“嗯,这就对了,”子一点了点头,将厢房的门顺手推到了边,径直走到了长廊的另一侧,背过身,便对着雨帘出神。此刻晨光全然无阻地倾入了,它透过院落中青翠的松竹枝隙,挤过如玲珑落珠般的雨帘,将小房的每一处景物,都沐上了一层柔色。而少年的脸秀拔如竹,温润似雨,晨芒所注,形色气质更胜廊外风物。
脸颊感受到温暖,他“嗯”了一声便站将起来。此时他还身着木棉睡服,披发未束,但眼眸中看去竟已多了两分坚定和三许清明,不似方才那般混沌呆板了。
“快洗漱易衣,半个时辰后老师要讲诗。”子一淡淡的声音和着雨声传来,“你要晚些了,他又要嗱嗱嗱地斥人了”
一帆微笑着应声:知道啦,你等我一会儿。
灵缘(1)
一帆将棉服脱下,身上便只剩了一件素白内衣。晨凉渐入,他微微颤了颤身,知这早春寒意犹在,何况细雨在外,那便更添几分冷意。他下意识地向胸口那块长年佩戴的月牙形的暖玉摸去,触碰时忽而一阵酥麻感流过全身,连忙松开了手,如蒙电击般。
“一切皆有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一阵禅音在心中响彻,不知来处,只觉如从世外来。
脑中灵光乍现,他回身道:“子一,昨夜可是有惊雷?”
子一道:那时你睡的太死,怎么都叫你不醒。初时天顶雷动如龙,大家只道是奇观,一时万人空巷。后来也是为那声势所摄,许多都颤颤巍巍,闭户不出,说是老天爷动了怒。有人瞧见焰光,道是京城受雷击,失了火。刚才我来的路上,还听见其他同学在议论昨夜之事。
“奇怪……我竟如过长梦,要不知今夕何夕了。”一帆摇了摇头,眉眼皆是疑惑。
“那上次,冯老师谈及人生之短促,讲的是哪句诗?”
一帆道:大梦三千秋,今夕是何年?
子一微笑:是何年?
一帆喝道:大明王朝隆庆二十年!
呼——
子一刚欲回声,倏然一股凉风拂过,将廊院竹叶吹的簌簌作响,继而吹斜了他身前的雨帘,内心忽觉一种久远的平静,便滞住不语了。
此刻的一帆的脑中,则有另一种平静之声荡漾开来:“即使岁月不居,也要循那四季轮回。今夕亦是昨夕。莫念。”那声音愈来愈轻,终如游丝气般消逝了,似那梦中呓语的回光返照。一帆木立原地,怅然若失,又若有所得。茫然片刻后,清脆的雨声入耳,他眸眼再度清亮,此刻再无半点呆滞。
少年继而行云流水般着衣、系带、挽髻、插簪,形容收拾于服中,流露出一种玲珑剔透的玉感,却又仿佛不事雕琢,秀然天作。
真乃:玉树临风美少年,揽镜自顾夜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