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大开,何须登楼——读《登鹳雀楼》
昨晚深度语文汇聚河东,柴海军和魏智渊二位,就河东名诗《登鹳雀楼》来了一番唇枪舌剑,我颇受启发,但个人觉解和二位不同。
理解这首诗,首先得解决一个地理问题。诗意的理解不取决于地理,但最初的场景却与地理有关。分析一下诗歌的地理、季节、气候诸因素,即使不能带来诗意的领会,也至少能够避免低级的误读。
沈括《梦溪笔谈》曾评价:“河中府鹳雀楼两层,前瞻中条,下瞰大河,唐人留诗者甚多,唯李益、王之涣、畅当三篇,能状其景。”
依据沈括,这“白日依山尽”中的山,应当是鹳雀楼附近的中条山。但如果你亲临鹳雀楼,就知道中条山在鹳雀楼东南,在鹳雀楼上看太阳下山,是下不到中条山上的。从地理角度讲,在鹳雀楼上看太阳落山,勉强只有一个可能性:西南方向的秦岭诸山,包括著名的华山。
有人质疑说,我们在鹳雀楼上望不到秦岭和华山啊。
又有人分辩说,当时空气清新,没有雾霾,应该可以望见秦岭和华山。
其实,望不望见都无关紧要啊,只是依照那个理,太阳确实是从秦岭诸山而下的。
这是我的第一个觉解,重复一遍:在鹳雀楼是否能望见太阳依秦岭而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太阳确实从秦岭方向而下,却不是身后的中条山方向。
为什么?因为第二句告诉了我们答案:黄河入海流!
在鹳雀楼或许可能望见太阳依秦岭而下,却绝对不可能望见黄河入海!你当然可以把诗意作如此理解:向着大海并最终将汇入大海的黄河,从我眼前滔滔流过。但无论如何,眼前的风景里并没有大海,但诗歌的意象中,却因为“入海流”三字,不仅有了大海,还有了从潼关转折,过陕州(今称三门峡),入茫茫中原大地,最终曲折入海的所有风景。诗歌不是眼前风景,诗歌是胸中风光。一颗心此刻想着黄河奔涌入海,黄河便奔涌入海了;一颗心想着太阳依遥远西方的山峰落下了,太阳便依山而下了——虽然眼前所见,可能不过是太阳依黄河对岸的黄土地,沉沉下落而已。
正因为看不到黄河入海,看不到太阳依秦岭诸山而下,所以诗人才说: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如果诗人在登楼之初就已经看到了,就已经视接黄海、目达秦岭,那他也就不必再更上一层楼了!
更上一层之后又如何?答曰:一切照旧!二楼能望到的距离,绝不会比一楼多上千米,更不必说千里。
如果二楼望到了,那物理规律就全出问题了。正因为在二楼并没有望到更多、望得更远,所以诗歌并没有写登楼之后(登二层之后),而停留在登楼之前、登楼之际:欲穷……
诗歌的美妙,从来不依赖风景的事实,它无非是借助现实的一点点材料,创造出肉眼根本看不到的风景。有人说气候特别好的时候,在鹳雀楼确实可以望见华山的远影。当然我们完全可以猜到,因为距离太远,华山最多也只能呈现为低矮的依稀山影,无论是“白日依山尽”还是“红日依山尽”,都并不呈现为壮阔的眼前风景。只有借助想象之力将眼前的风景升华为辽阔的时空,浩然诗意才沛然而生。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十个字所建构起来的,是一个浩瀚磅礴的诗歌时空。白日,不是夕阳,而是还盛大的太阳。它曾经是白日,未来是落日,而诗歌写的,正是时空转换的刹那。依山尽之后如何?一片浩大的黑暗,由能想象的去想象。正如眼前的黄河,它曾是上游壶口瀑布的奔腾与嚣张,也将是流入苍茫大地的大气和张扬。这一切,肉眼看不到,除非打开心眼和天眼,才能看到。诗人是第一个站在那里望见这一切的,之前和身边一道登楼的人,却并没有望见。但从诗人之后的一切登楼者,却被规定了如此去看、去望、去想象。这就是卓越诗歌的塑造力量。
本文在深度语文群发布后,大家各抒已见,有共识有异议,张聪先生将每句诗各添二字,真真可以当做我们解读此诗的临时性共识的巧妙表达:
白日(终将)依山尽,
黄河(早晚)入海流。
欲穷千里(徒劳)目,
更上(凭空)一层楼。
当然,诗歌本身若解说得太多,解说得太直白,解说到不必再咀嚼和揣摩,诗意也就差不多荡然无存了。我们舞文弄墨,也就是作一次解读的探险,最后,还是将回到干干净净的诗歌本身,意象本身,气势和韵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