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冰河入梦来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 午夜醒来,再也无法入睡。冬至过后,又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
黑暗中,万籁俱寂。在这个充满落寞远离喧嚣的静夜,对故乡的思念愈发强烈。想念儿时老家暖烘烘的土炕,想念夜半醒来时听村边小河“咔嚓咔嚓”封冻的声音,听后院鸡圈那只鸡不耐严寒发出的嘶叫声,也有从远处传来狗的吠叫声。“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铁马冰河入梦来”,那些早已远去了的光阴,在这样无边无眠的夜晚,那般清晰的缠绵在我面前。
外婆家和我们家,被一条玉带般飘过的大河阻挡住,其实那条河宽不过百米,夏季里不发洪水时那水的深度也就没到父亲的膝盖处。可能因为我们还小,总感觉石羊河就如滔滔的黄河长江般咆哮着生生将我们去姥姥家的梦想给阻断了。勤劳善良的姥姥一生就养育了母亲和舅舅俩个孩子,母亲三岁时姥爷就去世,而父亲的亲戚在饥饿的年月都跑到新疆,姥姥家是我们儿时唯一能走动的亲戚。
那时雨多,每逢暑假,总是河水泛滥的季节,洪水时常扑过来淹没了村子西面的沙枣树林,淹没了母亲种的庄稼。而很多时候,暑假又是逢夏收最忙的季节,我们几乎很少去姥姥家。
到了冬至前后,河面终于封冻了,村子里的人开始套上驴车,骡车,每天踩着冰面去西山拉石头。他们会在厚厚的冰面洒上一些碎沙石,防止牲畜滑倒,这样来来回回,光滑的冰面被碾出一条路来。
这时的母亲终于放心的赶着毛驴车带我们去姥姥家了,车子晃悠着穿过村西的沙枣林,再越过牛羊遍地的草地,灰色的小毛驴在母亲的吆喝声中很小心的往前走。冬季的石羊河睡的沉沉的,远远就看见它在阳光下如一面镜子般耀人眼。河对岸不远地方横亘绵延着的土堆,母亲告诉我们那是古长城遗址。
记忆中身材高大的姥姥常年穿一身青布衣衫,小脚,缠着厚厚的绑腿。姥姥每天天漆黑就起床,昏睡中的我感觉到姥姥在窗外用棍棒在给火炕添柴禾,待我们天亮起床时,姥姥已为我们做好了脆脆的油炸麻花,冒着热气的鸡蛋汤,有时还给我们做冰凉爽口的面皮儿。
贪玩的我从来没有见过姥姥家的纺车,姥姥用自家种的棉花,自纺自织,自染。从我们家的被面被里到我们穿的棉衣棉裤,都是用姥姥织成的粗布做的,尽管那些布有点粗糙,颜色单一,但还是让童年的我们可以暖身,不曾挨冷。
舅舅是那时村子里少有的初中生,若不是姥爷的英年早逝,舅舅说不定那时都能上到大学。母亲时常给我们讲起舅舅上初中时,她每天和姥姥提着篮子去山坡上挖野菜,让舅舅周末回来带到学校去吃。可舅舅最后还是辍学了,我能想到勤奋好学的舅舅当初离开学校的那种无耐。
舅舅来我们家,那时是多令人兴奋的事。舅舅的到来不但为我们带来好吃的,他在我心中还是一个英雄般存在的传奇人物。舅舅在我们家的日子,我们这个贫瘠的家里破天荒围满了人,村子里的叔叔们似乎等不到天黑就聚到我家,炕沿,地下的板凳上坐的满满的。舅舅开始说书,舅舅说书没有评书中的一贯的开场白,也没有电视中结尾处故弄玄虚的来一句预知什么,切听下回分解之类让人意犹未尽,但舅舅的评书却让村子里的叔叔们连声叫好,赞不绝口。舅舅讲的最多的是《杨家将》,《说岳全传》,讲到金沙滩,讲到风波亭,舅舅也会义愤填膺,眼里泛着泪花。对奸佞小人秦桧,潘仁美等,更是咬牙切齿。
舅舅生性耿直,疾恶如仇,却又极乐善好施。记忆中舅舅中等身材,瘦瘦的,生的浓眉大眼,肤白如玉。在我的眼里,舅舅就是那骑着白马,身着铠甲的大英雄。在我那铁马冰河般的梦中,舅舅的身影,是那么高大。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多年了,我总是想像着舅舅头戴银盔,身披银叶甲,内穿白罗袍,下坐白龙马,手执长枪,英姿焕发,如琼枝玉树般跃过那万里长城,没过冰河,向我们奔驰而来……
那年暑假回家才听闻舅舅忽然去世的消息,一年后,姥姥也因精神错乱,悲愤交织随舅舅而去,那一年舅舅刚刚四十二岁。那条河,从此消失在我们的梦中,母亲再也不用去打听河水是否结冰。而我会时常想起姥姥,想起帅气的舅舅当年说书的模样,想起那本被我读的残缺不全的《说岳全传》……
近几年,母亲回乡的日子里,我们驱车开始去给已故多年的舅舅和姥姥上坟。河上修了一座水泥桥,儿时那般遥远的距离,却只需二三十分钟的车程,就来到姥姥家门口。姥姥家的院子还在,只是房子已剩了断墙残亘,那一次我们透过那扇破旧的木门,我仿佛看见舅舅家院子里那颗盛开着的萱草花,黄色的萱花在朝阳下飞舞。
姥姥和舅舅葬在村西大片的葵花地旁,每年去上坟的日子,正是庄稼丰收的日子,地头沉甸甸的葵花头无声的低垂着,是在为他们默哀吗?坟的另一头是大片的红柳,那红柳一年一年枝柯交错着如一道天然屏障,如万里长城为他们阻挡漠北的风沙侵袭。
今夜难眠,思念故乡,思念圈子里雪后石羊河湿地的壮丽景色,“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那坚如磐石的冰面上,有过一位骑高头大马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