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在太平当老师
“喂,老师,你好,我是伊平。”
“奥,伊平,你好 ,还在新疆啊!”
“嗯,老师,下个月我就回来 ,在太平结婚,老师一定要来喝我的喜酒,尕奎、洒金曼、启瑞……我都喊了,到时候我们好好坐坐,都十几年没坐了。”
“好,一定来,媳妇是哪儿的?”
“媳妇叫古丽米娜,维族,和我一个单位的。下个月和我一起回来。”
这简短的电话通话,把我的思绪一下子拉倒十六年前的太平小学。
这个叫伊平的,正是我十六年前的学生,大学毕业后,在家乡参加就业考试,一连几次都遗憾落榜,无奈之下,在新疆招工,当了老师。而他口中所说的尕奎、洒金曼、启瑞……都是他的同班同学,也就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批学生。
2003年,我师范毕业 ,被分配到临潭县羊永学区当老师。羊永乡离我家很远,之前我还没有去过,听说是一个公路沿线的乡镇,交通倒还方便,为此,我高兴了好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被分配到了一个好地方。
记得报道的那天,天阴沉沉的,我和父亲去学区报道,没有见到校长,一个四十多岁有点脱发的主任给我和父亲递给一份文件。父亲不识字,交给我,我一看,是学区关于我的分配文件,文件上清楚的写着我被分配到羊永乡太平小学任教。一时间,我生硬的对这个秃顶的胖主任说:“县上的文件不是到羊永学区吗?怎么会是太平小学呢?”
胖主任说:“是啊,羊永学区下辖六个村学,太平学校属于羊永学区啊。那里今年刚好辞退了一个老师,正确老师呢,年轻人应该从基层做起啊。”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和父亲带着那一纸文件 ,背着铺盖往太平小学走去。出来时,天空已经下着毛毛雨。太平村在羊永乡的北面一个深沟里,离羊永大概有十里路。只有一条泥泞不堪的红土路,由于秋季多雨,红土实际上早就变成红泥了。软软的红胶泥一脚踏下去,我崭新的皮鞋立刻就不见了。等到把脚再提起来时,我的黑皮鞋立刻又变成了红泥鞋。我和父亲艰难的走着,父亲背着我的行李,走在我的前面,并让我踏着他走过的脚印,果然,这样走起来,轻松了许多。
当我和父亲走到一个打麦场时,太平小学就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是由三排瓦房组成的学校,土围墙已经破损不堪,豁豁哑哑的,有一处已经倒踏了。接待我们的老校长是本村的一个回族老者,五十多岁了,马上到了退休的年纪。简单的交待了几句,便引我来到了自己的宿舍,也是办公室。一桌一椅一灯一床的办公室,桌子是纯木打制,隐约可以分辨出最初的油漆是枣红色的,不知道陪伴了多少任主人。深蓝色人造革包裹的软椅,底下装弹簧的三条木条松散了两条,弹簧像什么动物的内脏似地耷拉下来,根本无法落坐。父亲为我叮叮咣咣地好一阵敲打之后,才能勉强坐上去。
由于是复式教学,给我分配的课程是四六年级数学和三五年级语文,因为加我才四个老师,而我又年轻,所以课也最重。当我第一次正式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台下的二十几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教室里没有一丝杂音。那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了教师这个职业的神圣——不是标语口号式的,不是红烛春蚕般的,不是“工程师”“奠基者”这些平素耳朵都磨出茧子来的赞誉依附在自己身上的那种麻木的感受,而是心灵深处一瞬间的震动。
二十几个学生,有戴白号帽的,有穿郭拉的,也有和我一样穿戴的。但无论穿戴什么,他们都有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教室里闪烁着火焰一般的光芒,不带一丝杂尘,黑葡萄一样清纯而整齐。那一刻,我仿佛变成了一位富有的庄园主,一瞬间就拥有了无数颗宝石。我下决心,一定要作个好老师。
教书前照例要熟悉学情。二年级的数学,原本是简单的,但在全学区的成绩排名却在倒数行列;是一位临聘教师教的,就是胖主任说的辞退的那位。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他被辞退了。我的心里稍稍有些不安,但一闪念就过去了。
每天把升到二年级后“十以内加减法”还计算不顺溜的十几个“差生”留下来,这里面,就有那位叫伊平的。让他们拥在我的床边,为他们补课,一遍又一遍地讲“凑十法”,并口头出题,让他们演算,逐个地检查练习本,纠正错误……不知不觉,校园正中的那棵刚来时还绿的发亮的李子树已经变成光秃秃的枝桠了,秋去冬来,天渐渐地冷了。
需要给孩子们教室里生火炉了,我和五年级稍微大点的男孩子们挨个把每个教室的火炉重新裹了一下。第二天早上,我早早起来,想着等孩子们来到教室便能有火烤,就走进教室开始生火。想法是好的,但我生了好多次,就是生不着,直到孩子们来到教室,我还是没生着,倒是把自己弄得像个大花猫似的。最后,还是伊平等几个男同学帮我生了火,不知是因为我的认真还是孩子们的爱心,从此,伊平他们一直承担了学校教室的生火任务,直到他们毕业。
乡下的生活总是单调的,但也不乏温馨的记忆,回族的开斋节,我像他们尊贵的客人,被家长轮流请到家里做客;藏族和汉族每到冬季,每家都会宰杀一头肥的流油的年猪,就是慰劳一年辛苦奔波的自己,而我,这时候,就是村里最抢手的人了,请我吃饭的家长很多,往往需要预约。而那些没有预约到的,就叫娃娃把给我的份子带到我宿舍,虽然时间过了十多年,但我到现在,仍然闭着眼睛能说出谁家在谁家的哪儿。
我知道,家长是出于对我的信任,也是出于对自家孩子的关注,才对我如此热情 。我必须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教好他们的孩子,才不至于辜负了他们这份沉甸甸的爱。
但是,乡下的孩子,接收知识的渠道太窄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死记硬背。一天下午,我把洒金曼等几个六年级学生留下来背书。只见洒金曼双手倒背、捏着卷成卷的语文书,老和尚念经似的背解词:
“九月九日就是重阳节,重阳节就是九月九日”;
“九月九日就是重阳节,重阳节就是九月九日”……
放学后空寂的校园充斥着他可笑的背诵声,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像从花生米中吃出了一糠老鼠屎,我终于按捺不住,撂下正在批阅的作业,出门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他非但机械地要一遍又一遍诵背“九月九日"这般简单的词语解释,而且,更令人发指的是,在背诵“茱萸”的注释时,把“据说可以避邪”的“邪”,读成了“牙”,并且读得很重很重! 初为人师的时候,就是这样较真。可就是这样的较真,两年多时间里,我所带的六年级成绩,从倒数终于上升到全学区的第一,我也被乡党委评为优秀教师。老校长告诉我,乡上在此之前,还从来没奖过一名村学老师,你是第一个,我暗自窃喜了许久。
后来,不知是因为我工作勤奋还是胖主任突发善心的缘故,2006年3月,学区决定调我到羊永学区工作。在我离开太平小学的那天,有好多人来为我送行,有大队书记,村主任,阿匐、老校长,还有太平小学的学生,但更多的是学生的家长,李家阿婆,杨家阿爷、丁家阿娘……还有很多,他们都拿着家里的洋芋,粉条,清油,纷纷要我带着。“你到了乡让,可不比我们这好,啥都要靠钱买。你把我们的娃教的这样好,这就是我们的心意,你不要嫌弃,一定要收下。”六十多岁的洒金曼奶奶说着,眼泪都流了下来。眼泪在我的眼眶里直打转,最后终于也都掉了下来。最后,在我的再三推辞中,我只带了一袋带着太平泥土的洋芋就匆匆离开了。路上,我对自己说,这就是我在太平坚守的结果,我无愧于太平的父老乡亲。我把自己的爱无私奉献给了太平的孩子,而太平也同样给了我永久的回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刚放学,电话铃就响了。
“喂,老师,我是启瑞,伊平从新疆回来了,洒金曼到屋呢准备哈酒和肉知呢,叫我专门把你拉来了,今儿个我们几个先尕尕聚会,下个月伊平的婚礼上,我们把全班都召集上,再好好聚一下”
唉,说什么呢,车都到家了,再推辞甚呢,走,聚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