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

就这样，我离开家，踏上了求学的旅程。并未意识到，从这一刻起，故乡便渐渐成为了“他乡”。

高考失利后，我选择了去南方B省读大学。这显然违背了家人的意愿，母亲曾因此几度落泪，以至于此后的几年，她一不顺心就把这件事挂在嘴边，对着我念经，埋怨我当初得任性。

但我比谁都清楚，她那是在心疼我。

毫不夸张地说，在读大学之前，母亲对我的照顾是真的无微不至。

A省本不是母亲的故乡，她来自中原某省（后称C省）的第二大城市。因为父亲被分配到母亲所在城市工作，两人通过熟人介绍走到了一起。

在我6岁那年，为了给我创造更好的成长环境，也为了和祖父母相互之间有个照应。母亲放弃了故乡的一切，带我来到了A省生活。从此，她与父亲进入了异地分居的阶段。

记得《奇葩说》有一集中讨论到有关父母婚姻的话题，辩题大概是 父母是否要为了不影响孩子高考而维持已经破碎婚姻关系。那场的观众一半是年轻人，另一半是年轻人的父母。节目中叔叔阿姨们固执地坚持让我记忆深刻，从中清楚地看到了父母的影子。

父母那代人“为了家”真的能够义务反顾地牺牲自己的幸福，这种亲情维系下的决绝和隐忍，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自从带我来到了A省，母亲的生活重心便转移到了我的身上，关怀备至，细致入微。

原生家庭是最好的“沉浸式”教育场，而我却早早过上了类单亲家庭的生活，这不可避免地影响着我的性格发展和人格塑造。

1500KM，38H

老家和大学之间的距离约有1500公里，需要坐38个小时的火车，从温带季风一路南下到热带季风，如果时间赶得巧，通过一次旅程就可以体验四季的变化。

父母陪我同去报到，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们显得比我还紧张，大部分的时间里父亲都在向车窗外望，生怕错过任何有用的信息，我就坐在他对面，看他酒瓶底般的镜片中反射出的美景。

而母亲的目光却永远在我身上，宠溺且忧伤。这眼神对我而言实属罕见，平时生活中，母亲对我是极度严厉的，并不愿将爱表现在脸上。此后这种眼神也只出现了极少几次，我并没有向她求证过，但我相信那时的她是真的为我担忧。

旅途漫漫，与同行的乘客“侃大山”是消磨时间的好方法。父亲身旁坐着一个中青年男人，身材微胖，皮肤黝黑，长期抽烟的习惯已浸润他的指尖、牙齿甚至气息，举止谈吐是典型的A省男人模样，淳朴中透露出市侩，有种故作老练的江湖气。

母亲因为长期生活在“他乡”，练就了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也许是出于礼貌吧，男人便也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和她聊天。

我们了解到，他的目的地和我们一样，是甲校所在的城市。这使母亲提起了兴趣，想要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捕捉信息，了解一下我即将面对的生活环境。

“我在L城待了五年多了，打工，在一个汽车厂”

“南方的工业发展的好，工厂多，在家里干这行不咋行，没点门路没关系进不了好厂，钱也给得少”

“L城外来人口挺多的，多数是四川贵州那边的去打工”

“也有咱老家和附近省里的，没南方人多，但也越来越多了”

“南方人都去广东了，他们脑子活，那边给钱更多”

“L城天气热，是真热，湿气也重，洗衣服干得特别慢”

“吃的（食物）比家里多，水果蔬菜什么的，水多山多，树绿，一年四季都是绿的”

听过他的讲述，母亲的紧张情绪有些缓和，或许是达到了她的某些预期，亦或仅仅是由于不再一无所知了。

人总是这样，对某些事情完全陌生的时候会过分担心，但只要了解了些许，就会本能得开始自我安慰，甚至渐渐自信起来，哪怕是道听途说。

然而，缓和的气氛并未持续多久。便被男人接下来的话语打破了。

“你们听说过‘飞车党’吗？就是那种骑着摩托抢人钱包的”

“我记得是前段时间吧，《今日说法》上还演过”

“两个人，一个人开车一个人抢，拽了你的包就走，经常把人拉倒，追都没法追“

“有的时候还摘耳环，直接从耳朵上扯下来，扯出血”

“电视上演的是广东那边吧，但我听说‘飞车党’的起源就是XX，这两年严打，才好了点，但还是有”

“XX的反扒大队全国出名的，江湖上都叫他们‘飞虎队’”

“为啥啊，还不是因为扒手多‘飞车党’多么”

“去了可得小心，得注意安全”

男人讲得神采飞扬，仿佛这就是他的“江湖”，又仿佛知晓和讲述就足以警醒世人，这让他倍感自豪。

父亲收起了向外张望的目光，转头看向他，母亲恢复了紧张的神情，面色阴沉。

聊天戛然而止，是被这“飞车党”的传说打断的，场面陷入沉寂，紧张且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