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早市儿

我妈昨晚就念叨今天要去早市逛逛,还一定要我一起,说是帮她拎东西。于是此刻我就迷迷糊糊地被她生拉硬拽到了这儿。
已经贴近年根儿了,冷自然是不用说的。东北的冷,是刀子刮着皮肉的冷,只要是露在外面的地方,都会被冻得发僵发硬,疼得没知觉。刚刚走了没一会儿,我的耳朵就好像已经发脆似的了。我妈倒是比我聪明,围巾手套口罩帽子样样儿齐全。不过,与其说是我蠢,倒不如说我是图一个年轻女孩儿的臭美心思。但是这样一说,其实最终还是绕回了一个“蠢”吧。
不过也是这酷寒的天气,让我清醒了不少,还发涩着的眼睛眨几下,也像是泡了冷水般冰冰凉凉的,舒服极了。再四处看看那些早上三四点就从郊区驱车到市里敢早市的摊主们,更不好意思让自己的神经和骨头继续发懒发散了。
此刻早市的人已经较七八点时少得多了,但也算得上“熙熙攘攘”。我妈嘱咐我留意绿皮的南瓜,南瓜没找到,倒被覆着薄厚均匀的白霜的柿饼给勾去了注意,它们被人排在一个个纸箱里。尽管这些乖巧的小玩意儿是风干日晒所成,但依然胖涨着,仿佛戳开那层白霜,就能看见晶莹甜黏的柿肉精华。
南瓜没买到,买了一些日常总会吃到的时令蔬菜。我妈却突然一拍脑门,想起了要买点大骨头炖汤喝。于是引着我说要去她一直光顾的那家铺子。
我俩路过了一个个肉铺,每当我看见一个,总会问她一嘴“是这家吗?”,最后问得我俩都烦了,索性就闭嘴了。
就在我以为我妈记错了的时候,她老人家突然停下了。我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先看到的就是一方长年被猪油浸侵的土黄色厚木板,这竟让我想到了那些被人们用手上的汗油盘出来的通透锃亮的文玩核桃。让我惊奇的是,上面随意搁起的敦厚猪肉,居然还是冒着热气的,这可是头一回见着,难道是用热水洗过了的?我竟然冒出了这种傻念头。然而我向来又是个害羞话少的人,也不好意思开口去问。
再看看卖猪肉的一对男女四十来岁,带着三角锥型的毛线帽,一红一黑,帽子戴得深,把耳朵和眉毛都遮住了;身前挂着的围裙是油布材质的,也是蹭满锃亮的猪油,用开水都化不开似的凝在布料上;手上带着露着手指头尖儿的毛线手套,当然也是油亮油亮的,上面粘着白色或深红的肉渣。
男人眉毛只露出眉头的一小截,看上去应该是浓黑粗重的;双眼皮和鹅蛋型的脸令他看上去比女人年轻一点。他看到我妈在摊子前翻看,便问道:“来了呀姐,要点啥?”
照道理,卖猪肉的摊主应该是个敞开嗓子吆喝的,即使没有那么豪放,作为一个东北人,敞敞亮亮儿的,也应该是抄起剔肉刀眼皮子眨也不眨地剁在那些猪肉上。可我今天见着这位却不然,他的这句话问得轻声细语的,就像这些话都是从他的胸腔里用气呼出来,嗓门儿稍微大点就会吓跑客人似的。
我妈跟他说剔点大骨头,他麻利地把最大的一块儿猪肉推到我妈眼前,翻给她看,动作跟他说话时给人的感觉完全相反,利索极了。我妈看了一会儿就选定了要买的部位。
这期间,陆陆续续的行人都驻足在这家摊位前,有要猪皮的,有要小里脊给孩子吃的,有要排骨的,有要五花的……人一多,说话声就混杂在了一起。而从男人嘴里吐出来的话却依旧是不紧不慢,看到老头儿老太太就叫大爷大姨,看见年轻一点女人的就叫小妹儿,看见想我妈这样的中年女人就叫姐,却一点没有巴结讨好的谄媚笑脸。他有条不紊地告诉着客人哪块儿肉是什么部位的,怎么割最能让客人满意,而手上的动作也没停过——一手抻着肉,一手用刀来回剔着,剔不动的地方就用两手使劲撕开。有的人在摊子前讲了半天价最后不买走人了,他也不恼,冲着那位说一句“再来啊”,就继续忙活。
再看那女人,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冻得,两颊和下巴红红的,看上去讨喜极了。她一直在旁边称肉,不够斤数的就从旁边的五花上片下一小块儿填上,稍微多了点的就给客人抹个零头,话不多,人也没闲着。
这时,我旁边一个等着称肉的中年女人用我听不太清楚的南方口音问了她一句:“这肉怎么冒着热气呢?”(大概是这个意思)
女人咧嘴笑了:“早上刚杀的猪可不就冒着热气呢么!”过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般又说道:“这大冷天的也就摸着这肉能暖暖手。”
在这条街上见过的大多商贩都是太急于将自己的东西卖出去,舌灿莲花般地给自家东西打着广告,说的话却都已经不着地了,在天上飘着似的,那样子反倒让人们有种“其间有诈”的感觉。而这对卖肉夫妇态度温和,手脚麻利,给人感觉特别舒服,怪不得我妈一直在他家买肉呢!
回家的路上穿过公园,隐约听见有退休了的大爷大妈悠哉地唱着小曲儿,连这寒风都掩盖不住的婉转曲调——
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