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与火的较量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46期“水”专题活动。
傍晚妻说想去看电影,难得她有好兴致,我也积极响应。等她拿手机联系过影院前台,又说没啥好电影,除了《南京照相馆》。我想起这部电影票房已超过二十五亿,连续几周霸居榜首。又想着几次在抖音里看到小朋友观影时的哭泣,于是顺了她的心思,去看吧。
其实我的内心比较复杂。南京大屠杀,这个题材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屠城血证》,到前几年的《南京、南京》、《金陵十三钗》……拍了很多部了。那段中国人屈辱的血泪史,昏天暗日,不要说再看,就是想到都觉得内心分外沉闷,情感悲痛得让人窒息。不过,国家日渐强大,在抗日战争胜利八十周年之际,国人能够走进影院,重温苦难的昨天,以前车之鉴来教育后世自强不息,也确实是有必要的。
从另一个视角,从创作的角度来看,当一个题材反反复复地演绎,对导演、编剧乃至演员,都是巨大的挑战。如何能够不落窠臼,这肯定不是投入多少巨资能解决的问题,也不是什么高精尖的AI技术能创新的。甚至于影片主旋律是悲惨到极致,还是痛恨到顶点,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悲和恨的终点,丑和恶的极端,能否赐予我们以力量,分辨是非的力量,惩恶扬善的力量,自力自强的力量。
七点不到我们就到了影院。大厅里少有的人群密集,占多数的是小朋友,这些“国家未来”被父母带过来,心里沉甸甸的,稚嫩的脸肃穆庄重。我脑海里顿时闪过战乱里的巴勒斯坦人,蜂拥着领救济粮的场景。盛世之下,居安思危。
两个多小时的影片,暗漆漆的光线里,压抑的气氛一直持续到结束,直到大厅里一片光亮。
应该承认,电影从导演和剧本来看,不错,不落俗套,影片的构思、逻辑、视角、结构设计合理,情节转换流畅,人物感情抑扬顿挫,收放自如。整部作品未落俗套,该有的都全了,思想和艺术那个点都到了。相信在所有此类题材的电影里,今天这部应该占据了重要一席。
剖析一下作品创作究竟好在哪呢。
首先是贴合巧妙的伏笔和隐喻,契入自然,穿针引线。电影起始,店员苏柳昌混在拥挤逃难南京街头,用他的眼睛揭开了影片的氛围和背景。生死攸关之际,苏柳昌帮老乡找女儿的信件,顿脚揪心的同时,观众从细节了解了主人公的性格特征,窥探到作品开始就着意要表达的善意;小苏骑着自行车追赶所长,本以为逃出生天的同事,却被日本人一发炮弹炸翻。它悄悄地告诉你,残酷的战争没有侥幸,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时间早晚而已。
影片里还有很多这样精妙的伏笔,犹如戏台后场偷偷安放的焰火,每每精彩纷呈之处,砰一声,刹那间万紫千红。又有点像德云社剧场里的捧哏,恰逢绝句便有恰合的应承,让你悬着的小心脏妥妥地落下地来。
日军刚进城时胡说八道的大东亚共荣,中日亲善,不过是他们掩盖畜牲行径的盖子。军纪败坏愈演愈烈,杀人比赛,到处都是强奸和轮奸。当伊藤在死人堆里发现一只血迹斑斑的小狗,他充满“温情”地凑过去喂食,可那条狗,是中国狗,它没有吃仇人的嗟来之食,宁愿陪着主人一起赴死,也不向禽兽摇尾乞怜。
剧本最大的隐喻是伊藤那句鄙夷的“支那人不需要照片”。影片的结尾,照相馆金老板偏偏用反映着“支那人”七情六欲,烟火幸福的照片,狠狠扇了伊腾一记响亮的耳光,粉碎了侵略者毁灭中国的妄想。
作品第二处精彩是人物雕琢的精细。日军翻译官王广海性格复杂,自私苟且、麻木不仁,始终挣扎在生存与良知两端。演员王传君的表演,匍匐前进,先抑后扬,把丑恶的国民劣根性表达得淋漓尽致。战争开始他抱着投机心理,妄想靠着日本人发达;他不愿别人叫他汉奸,宣称自己是翻译不是汉奸;他说日本人不会输,到后来又想好万一日本人输了,可以卖情报给国军的出路;目睹日本人摔死中国婴儿,他自欺欺人地麻痹自己,麻痹情人“孩子没死,是昏迷了”。后来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和老婆,被日本人驱赶扫射,尸横遍野的时候,他还是强作镇静,躯壳麻木……
影片最出彩的是日本贵族摄影师伊藤。演员原岛大地是中日混血,只有二十八岁的他,把一个日本侵略者的家世背景,伪善残暴,色厉内荏,信仰幻灭的绝望,润物细无声地缓缓铺开。作品不是直白,而是通过环境、神情、心理、动作、情节转换,慢慢悠悠地把“包袱”抖出来。当他需要苏柳昌服务时便满口的“朋友”之情,当害怕他泄露秘密时,他又随时随地撕下伪装,毫不犹豫地下达处死“朋友”的命令……伊藤的本性其实并不是畜牲,他希望战争尽快结束,希望日后有拍电影的机会,拍风景片的理想。他是被日本军国主义的残暴教导,一步一步,恶生生地传染成恶魔。
影片背后最用力的地方,是善与恶激烈的对抗,水与火的生死较量。影片全程一如既往地压抑,可抑制得越低沉,激扬得就越高涨。观影时,机枪扫射,血流成河,我没有眼泪;喷火器射向手无寸铁的行人,熊熊大火里的惨相,我没哭;日本军刀一次又一次砍下草芥的人头,那圆睁的怒目,我已没有悲伤。恶,犹如喷火器射出的熊熊火焰,妄图毁灭一切。可一个声音始终在我们耳边回响——绝不屈服!这种共情,是油然而生的,是水到渠成的。
人性的善,恰似涓涓细流,清澈温良,不卑不亢。作品无时无刻不在善恶两个极端世界里较量。连伏在主人血泊里的乳狗,都会漠视伊藤的伪善;几天前还嫌弃鄙夷戏子的金老板娘,因为绝境里的援手而义结金兰;尽管生如蝼蚁,苏柳昌林毓秀还是把生的机会让给一面之交的金氏母女;受此大善的母女,转眼之间又被暴虐的禽兽撕碎……没有声嘶力竭,只有沉默而坚决的冲突。
影片有两个场景让我潸然泪下。不,那是激动的泪,是善最终战胜恶的胜利泪水。
逃亡前夜,老金放出一张张巨幅,北平故宫,天津劝业场,上海城隍庙,武汉黄鹤楼,万里长城……然后就听到“大好河山,寸土不让”,这一瞬间眼泪偏偏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艺术的力量,不在于极致的悲伤,而在于魔窟里的温情,悲伤里的呐喊。
第二次泪点还是相片。疯狂的伊藤,无力而绝望,全剧里沉默低调的苏柳昌,充满力量地怒吼。南京照相馆的相片里,这边是杀人游戏,魔鬼拎着人头,耀武扬威;那边是南京人的喜怒哀乐,水滴石穿。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庄子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最柔软的东西,往往是最锋利的。
影片结束大灯亮起的那一刻,压抑克制的影院里,观众们的心潮翻江倒海。我们在心底里呐喊,日本必败!中国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