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痔疮》节选第六章 母亲
第六章 母亲
他对贾红恨之入骨,是母亲来之后发生的。岳父母把女儿送到国外,岳母带着外孙女在瑞士陪读,岳父常住青岛。两个人在世博花园诺大的房子里,十分的冷清和落寞,家里没有一点人气。邵正义想把母亲接过来住一段时间,也尽一下自己的赡养之心。
自从父亲邵招娣去世之后,两个妹妹相继出嫁,母亲一个人孤苦伶仃,守望着空荡的老宅。妹妹让母亲去自己家里住,她不去。老家自古有养儿防老的传统,认为女儿是拨出去的水,到女儿家也是走亲戚一样,心里不安稳,但是他又不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家里,而是坚守了孤独的老房子,等着子归来。
邵正义每次给母亲打电话,都能感受到母亲的孤独和伤感,他很想回去陪母亲,但是总是各种理由阻碍自己归家的行程,自己是单位的主官和主管,即使回家也都是去来匆匆。
父母只是在自己结婚的时候,来过一次这个四季如春的城市,那次也是只住了三个晚上,就匆匆的回家了。那时父亲还生龙活虎,背了二十多斤的棉花来,现在父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人生最怕的就是欲养而亲不待。
父母为了子女会不顾一切,哪怕是血和生命,子女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子女的羁绊,就选择性的遗忘自己的父母,这是人性。
邵正义很想给自己的母亲买个大房子,贾红说:“你知道我没有时间,我也不喜欢被禁锢在家里,我自己的父母我都不照顾,你不要指望我照顾你的母亲,再说很多习惯都不同,在一起都难受,如果你有时间你自己照顾。”
邵正义不能给母亲依靠陪伴的生活,自己内心很内疚,父母曾经是自己的依靠,自己不能成为父母的依靠,那种无期寄托和牵挂让邵正义牵肠挂肚的痛苦,其实邵正义往年一直追求痴迷于仕途,总认为自己官运亨通,内心认为父母来对于自己是一种累赘。现在追求仕途的心没有以前强烈了,父亲走了,他让母亲来,母亲却不想来了。
邵正义每次让母亲来,母亲都说:“放心不下地里农活,棉花要打药,小葱要浇水,收绿豆,摘玉米...”
其实邵正义知道母亲除了行动不便,父亲在世的时候还告诉过她:“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过的好就好,咱别去了,儿媳妇一家人都当官,也不是善茬。”
母亲不会说大道理,但是一辈子粗茶淡饭,风调雨顺,丰衣足食就是大道理,去田里心里就能得到安慰。
农民眼里心里土地是最金贵和矫情,不用血汗浇灌,不守候和侍奉着就没有收获。一辈子的土地怎么舍得离开!母亲能走,到自己的土地里就当锻炼了。但是如果母亲不能动了,该何去何从,难道让母亲死在自己无人的家,还是去妹妹家躺着,这是邵正义最为担心的。
邵正义心里清楚,母亲之所以不愿意来,他记住了父亲的话,她也理解父亲的话。她自己也怕给儿子增加麻烦,儿子成家了结婚,媳妇长的俊俏,独生女本来就娇生惯养的,自己去了得不到好脸色,儿子还受气。亲家一身荣华,脚不沾土,身不带泥。哪里像自己土不拉几,登不了大雅之堂。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子完成终身大事,做父母的也完成了心事,自己不能帮助儿子,但也不能给他们增加负担。
母亲记得邵正义结婚时,到鹦鹉山看了金殿和茶花,母亲告诉邵正义说:“你爹在湖边折的银杏枝回家没插接活,你爹就买了一棵银杏树栽在咱家院子,大腿粗了还没结果,那个什么山上花不孬,我走不动了,也爬不动,不去了。”
父母都没有读过书,他们那个年代没有机会和条件读书而已。但是父亲却认识很多字,他多次试图并想方设法的把努力付诸于行动来改变命运和家庭状况,都没有成功。父亲种过苗圃,养过蜂蜜,种过果树,父亲至死都在为改变现状和命运,作不懈的拼搏和挣扎。
邵正义分析了贾红的话,也分析着自己目前的现实状况,就没有在这里单独给母亲买房子。邵正义专门去马金铺看了一下自己的房子,虽然周围有了小区、医院等一些基本的配套设施,但是依然没有人气,进城还是不方便,不认路的母亲在这边住很不现实。租住也没有价格,反而害怕被弄脏破坏,索性就还是空置着,同事的房子基本都如此。他背着贾红在自己老家的县城买了房子,但是母亲不愿意进城,她总认为与土地和老宅相伴才能心安理得的自由和舒适。
他把接母亲的想法告诉了贾红,贾红说:“当初买这个房子的时候,你家里没拿钱。你答应过的,是我爸妈和我们一起住,不是你爹妈。再说你四处打听一下,包括你妹妹结婚,给人家要多少彩礼你心里清楚!你们家出彩礼了吗?酒席的钱都是我爸妈出的,这房子的钱也是我爸妈的。”
邵正义说:“是借他们的,这不你爹妈没来住吗。只是让她来住一段时间,又不是长期在这。再说我妈也不想来,只是她一个人在家,孤苦伶仃的,让她换个环境。过个冬天,北方的冬天很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很想说:“转业费全都拿出来,还借了钱。”但还是没有说出来,害怕这姑奶奶没完没了的埋怨,总归是自己没本事。
邵正义很是怯弱的说:“你爸妈的钱是借给我们的,现在已经还给他们了。”
贾红声音很大带有耻笑的语气回复道:“哎呀,现在当局长了这样说,当初怎么不说,舔着脸要,干嘛?现在长本事了,如果没有我姨夫你屁也不是,我爸妈不借给你,你能买得起房子,你现在有钱,你给你妈去买一个啊!”
邵正义内心的自卑每次都被贾红翻腾出来,恶语伤人六月寒,这简直就是侮辱至极,忍无可忍!
那年深秋,邵正义还是回家把母亲接了来。他准备先把母亲接到世博花园,如果贾红不容她,就让母亲到恒悦豪庭小区住,让马佳照顾。那里离单位近,自己也方便照顾,是最合适的地方。
这也是母亲平生第一次坐飞机。母亲黄豆、绿豆、红豆、黑豆、芝麻、花生、大蒜,大包小包,母亲不停的装,这些都是母亲自己的劳动成果,如果不是告诉母亲说:“飞机限制重量,超重的都给扔了。”母亲恨不得把家都搬给这个很少回家的儿子。妹妹要开车送,邵正义看两个妹妹的孩子都小,天黑一个人返回让心担心,就对妹妹说:“郑州的战友过来接,等咱娘回来时,你们接。”吃完早饭就从村里出来,村路乡道省路国道,一路走了七八个小时,到新郑机场天也快黑了。
邵正义害怕路上堵车,时间太长,买了晚上八点的飞机,到海市十点半。两边知道邵正义回老家的朋友、战友和老板已给邵正义打过几次电话说:“回来,我接机。把落地时间告诉我。一天二十小时候命。”邵正义都委婉的拒绝了。
邵正义回来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把飞机起飞和落地的时间只告诉了贾红。他希望贾红接机,让母亲看到自己的幸福。世界上永远希望比自己过的好唯一的人就是父母。
母亲一直担心自己在外面受气,每次给母亲打电话,母亲都会说:“你在家一顿吃三个馍馍,在外面能不能吃饱?别饿瘦了。”
邵正义说:“我都快两百斤了,在单位吃饭不要钱,管饱,现在又不是五八年,哪里还有吃不饱的。年龄大了瘦了好,我现在天天跑步减肥,您也不要吃肥肉,咸的辣的都不能吃。肉少买点,买瘦肉,捡最好的买,花不了多少钱。”
回家送机的是梁根柱,所以梁根柱每天都问邵正义什么时间回来,自己去接机,邵正义告诉梁根柱说:“你不用管,你嫂子接。”
夜里十点半,飞机准时降落。邵正义走出机场都没有等到贾红的电话,心里很是气愤的邵正义给贾红打电话,关机。半个小时后,邵正义走出机场也没看见贾红的影子,他知道贾红不会来了。
深夜,秋风凉意。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孤零零的他乡的黑夜寻找一丝希望和依靠。邵正义感觉很伤感,小时候自己跟随在父母身边,自己显得那样的渺小。现在母亲一脸茫然,紧紧跟随在自己身边,现在那样的弱小,自己是她唯一的依靠一样。
邵正义编制谎言告诉母亲说:“贾红生病了,肚子疼的厉害,她本来开车的技术就不行,晚上开车也不方便,这里全是出租车,专门等坐飞机的,我们打车回去。娘,您冷不?”母亲四处张望,看环境又在看人。
站在灯火阑珊处望黑夜的尽头,母亲回答:“不冷,还怪凉快嘞。”她又问邵正义:“这是哪里?”
邵正义心疼的看着母亲说:“到了,我们到海市了。”他边和母亲说话,边拎着行李箱招呼出租车。母亲说:“飞机跑过来的?晃晃悠悠的一路。”邵正义知道母亲没有坐过飞机,母亲只看到飞机起飞的过程。这黑夜的一路,漆黑的夜空却也很难辨别方位和环境,想着回去一定让母亲做白天的飞机,看看蓝天白云,感受一下天上飞的感觉。
邵正义心里骂贾红祖宗八代,让自己丢尽了颜面,简直就是畜生!你爸妈来的时候,我他妈的又接又送,每天陪伴着嘘寒问暖。怎样养出来这样一个没有教养的畜生!在边疆被异化的蛮野人!
此时的邵正义真的想和贾红离婚,让温柔贤惠的马佳做母亲的儿媳妇。马佳绝对求之不得的孝顺和照顾自己的母亲。邵正义甚至想到了和马佳再生一两个孩子。
邵正义把母亲扶上出租车,把行李装进后备箱,关好车门,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打开车窗,凉风给自己的头脑降了温。邵正义回想岳父母接走女儿时一家五口人的谈话,岳母对邵正义说:“她不提离婚自己也不提离婚,她提出离婚,你要冷静,不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在一起不容易,孩子还是你们的,我们只是帮你们照顾。”
岳父贾风旗对邵正义说:“你我都是党的干部,都是知识分子,又同是北方人。我们也是看重你受传统思想的影响,老实本分,家庭、婚姻,都是靠经营的,你是聪明人,是不会离婚的。这一点女人往往很冲动,这就考验男人的智慧,我不希望你们离婚,你的父母同样也不会同意你们离婚。虽然我只和你的父亲见过一面,但是父亲是你的榜样,也是我的榜样,你我身上都有刻骨铭心的传统思想教育的烙印,这一点很珍贵。拥有的才是最好的,如果小红不理智,你不能不理智,即使万不得已也先让我们知道再做决定。”
邵正义向两位长辈保证:“我不会离婚的,任何时候都不会,也不会背叛婚姻,我保证一辈子爱贾红,经营这个婚姻这家庭,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邵正义做到保证不离婚,但是没有做到不出轨,他总是猜测自己的妻子也出轨了,只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他曾经开玩笑的问贾红说:“你会不会出轨?”贾红反问道:“你这点自信都没有吗?要相信你自己的魅力,我倒是担心你会出轨!”
邵正义猜测妻子这样风韵万千的女人,没有一个男人能抵挡得住,当然也有一个男人感到了厌烦和记恨,这个人就是邵正义自己。贾红身边不乏红眼如狼的男人,每天早出晚归,省级单位出差多,应酬也很多,总是让邵正义心神不安,他还真的没有这份自信。
但他有了马佳,心里多少有报复和幸灾乐祸的平衡,对于这样的心理很多时候他自己都感觉变态。孩子读小学的时候,贾红告诉邵正义:“有爸妈照顾孩子,你就不要话多了,你那些教育理念已经落后了十万八千里了,你也要孩子像你一样回到陈旧蔽塞的过去?没事就多看看书,我感觉你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邵正义感觉贾红对自己有一种内心油然而生的厌恶和反感,本来孩子和自己很亲近,被贾红干涉的孩子和自己交流的少了。邵正义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抑郁症,但是他反对去看心理医生,他认为心理疾病包括神经病都是自己本能的应激反应,是抗体。病不病都是别人的反应,自己根本就不是病,根本不用去看,也不用治疗。
出租车,驶离机场,穿行于斑驳陆离的机场高速,极速向市区奔驰。路灯和黑夜明暗交替浮光掠影。很快就进入市区,母亲没有一点睡意,两眼一直盯着窗外灯光里的世界,外面的景况让她兴奋或者忧伤。透过后视镜观察母亲的邵正义满心的愧疚和心酸,这个时候还让母亲穿行于黑暗,自己他乡的光鲜亮丽简直就是一种耻辱。
母亲在后面自语的说:“那高的是不是星星?”邵正义回答母亲说:“不是星星,是山坡上的人家的灯光。城里很多年都看不到星星。”
母亲说:“咱家也看不到星星了,龙固化工厂大烟筒,黑烟白烟的,天天冒,家里落一层灰,热天也没人在当街睡了,你小时候漫天的星星,现在天一黑,到处都黑灯瞎火的。”
母亲继续说:“这这么多灯,为啥不熄灭,还有那楼上,窗子都亮着,他们都不睡觉,这城里人颠倒了。”
开车的司机师傅虽然没有说话,时不时透过后视镜,观察这个六七十岁土里土气的农村老太太。但坐在副驾驶男主告诉自己去世博花园小区,那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地方,每平米三万多,里面的人非富即贵,一般人买不起,也根本租不起。司机侧目打量着、猜测着邵正义。
车子直接开到家门口,邵正义搀扶着母亲下车,邵正义微信支付结账后,出租车掉头离开。
邵正义让母亲把衣服的扣子扣好,他问母亲:“冷不?您困不?”
母亲说:“不冷,比咱家暖和多了,我们到哪啦?”
邵正义说:“到家了,到家了。您饿了吧?”
母亲说:“不饿,这该有多大会啊,这一会就几千里地,怎么来的?”
邵正义故意对母亲说:“就和火车一样,比火车跑的快。”
比自己矮一半的母亲,好像从来没有年轻过,又好像转眼之间就老了。在自己看来单纯而无知,刘姥姥进大观园是生龙活虎,母亲现在老态龙钟,一辈子的苦日子,现在不注意饮食,过度肥胖,走路都喘息不停,还有晕厥和心脏病的病史,这都是邵正义接母亲来的原因,他想陪伴和照顾母亲。
邵正义开开门,屋里一片漆黑,贾红的房间没有灯光,他把门口的灯打开,到客厅把灯都打开,把行李放在客厅。让母亲先坐下休息,他问母亲:“您累不?您饿了吧,我给您煮面条吃。”
母亲说:“不累也不饿,还不知道咋回事就到这里了,咋累?”
母亲没有坐下,环顾着看儿子的房子说:“这么大的屋子,这么大桌子比您二爷爷家的香案都宽。比咱家干净多了,贾红好点了没有?”母亲边说边斜眼寻找贾红的影子。
邵正义说:“不要管她,这里房间多,她怕吵,在另一个屋里,睡着了。”邵正义边说边把贾红房间指给母亲。
当初买这个房子时,贾红建议登记自己父母的名字,邵正义说:“钱是借的,肯定要还给他们,再说他们也不可能会要这房子,我答应了你父母和我们一起住,只要他们愿意,还是落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吧。”贾红说就你那点钱也叫钱,贾红很不愿意房产证上有邵正义的名字,邵正义说:“人家不让贷款,如果可以贷款,用我们的公积金就轻松多了,”
贾红母亲看房子的时候也对两人说:“这房子落你们两个人身上就可以。”母亲同意,贾红也没再坚持,最后还是落了邵正义和贾红两个人的名字。事后,贾红每次提到房子都说邵正义耍赖,骗了老婆又骗了房子。邵正义说:“我比你大,我先死,最后房子还是你的。”
房间里静如死灰,贾红的房间灯亮着,她有开灯睡觉的习惯,也有出门关灯的习惯,邵正义判断贾红在房间里。
邵正义看时间,凌晨一点半。他问母亲:“你饿不?我给您做些吃的。”母亲摆手说不饿,又指了指贾红睡觉的方向示意不让邵正义大声说话。邵正义明白母亲是害怕打扰到了贾红,但是自己真想把贾红拉出来打一顿。以前给母亲打电话,母亲都会告诉邵正义说:“她难缠,你就让着她,躲着点。哪里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农村“难缠”的媳妇很多,母亲告诉邵正义:“咱家北二高,你小学同学,媳妇把二高爹娘盖体都扔到大街上了,追着二高家娘又打又骂,你说平时多体面的老婆婆又给看孩子有给干活的,儿媳妇说赶出来就赶出来?”
母亲东家长西家短如数家珍。邵正义在老家听过家乡戏《墙头记》,戏文说一对老夫妻,含辛茹苦养育了:大怪、二怪,两个儿子隔壁邻住。最后老母亲撒手人寰,只剩下孤苦伶仃的老夫妻,两个儿子商量,一家养老人一个月,大月多了一天,就把老爹拖到墙头上,都不要到自己家里来。戏曲来源于生活,鞭笞不孝子孙,讽刺现实。
邵正义提前给母亲收拾了房间。他打开灯,把母亲领进房间。宽大席梦思床,洁白的蚕丝被,被褥干净整洁,房间很大,一尘不染,就一张床,两边床头柜,斜对面左边一个挂壁电视,右边是厕所。东面多半墙的落地窗,碎花如瀑的拖地窗帘,外面灯光里的花草树木一览无余。母亲说:“农村里结婚也没有这么好的房子。”
邵正义拉严窗帘,把房间的设施和什物一一指给母亲说,这里面是厕所,这里是开关,这里有毛巾,拖鞋在这,您不要出门,地上别弄湿了,不然滑倒了,我在斜对面,我的门不关,你的门也不关严,有事你大声喊我就可以了。
母亲看着窗外说:“外面和白天一样,这是路灯吧,一路光亮到这里来了,没有人也不关了,这得废多少电?咱村只有南街十字路口一个路灯。一喝完汤就黑灯瞎火的,街上坑坑洼洼,深一脚浅一脚,不敢出门了,有这灯多好!没人亮灯白瞎了。”
邵正义没有接母亲的话,而是准备母亲的洗漱用具,专门找了一个透明的塑料浅杯,让母亲放自己的假牙。邵正义反复告诉母亲各种用品的放置位置和使用方法。
母亲坐在松软弹韧的席梦思床上说:“这是小孩老娘住的地方吧,我不住这里,太‘喧腾’,一坐一个窝,晃晃悠悠的咋睡觉,有个睡的地方就行,这么好的地方,弄脏了人家生气。”
邵正义心情一落千丈,很心疼的说道:“这是给您专门准备的房间,您就住这里。他们的房间在对面,孩子的也在对面,咱家这五六个房间,有书房还有储物间,这被褥是贾红专门给您买的,昨天才铺好。”
其实这房间是邵正义自己收拾的,蚕丝被别人送的,确实一直给母亲留着,母亲要来才拿出来铺好的。他善意的欺骗母亲,让母亲心里有个安慰和平衡,也给自己挣些早已经丢失的面子。但是母亲不识字,少见识,这是因为出生、环境、现实生活所致,这不代表母亲真傻,母亲有自己的辨别力,只好好坏和美丑,如果自己出生在城市,生活在富裕之家,起点高,也不会比贾红逊色多少!贾红对待母亲的态度,让邵正义满心满身挫败感,羞耻感,让他忍无可忍,但是又不能现在发作。
每个周末,贾红都是睡到自然醒,今天也一样。天亮母亲就起来了,坐在房间从门缝里观察外面的动静。邵正义也没有睡懒觉的习惯,熬了小米粥,准备了松软的食物,喊母亲出来吃。母亲坐在饭桌前对邵正义说:“你喊贾红出来一起吃。”邵正义说:“今天周六,她周末都很晚才起来。”母亲小声说:“和你小妹一样,睡到中午也不起来,你大妹就起早,现在都这样,你就随她了。”
临近中午贾红才起床,其实今天她醒的也很早,细心想来昨天没有接邵正义的母亲,确实感觉有点不尽礼数,不服输的她想着起来打声招呼,出门逛街给老人家卖身衣服让她高兴一下这事就也过去了。贾红走出房间,经过邵正义母亲房间门口,侧了一下身对着门口声音很小的喊了一声妈。邵正义没有听到,母亲耳背也没有听到,吃完饭她就回房间,邵正义打开墙上的电视,她也不看,只是呆呆的坐着,手脚无措的样子。
邵正义没有让贾红吃饭,他看贾红收拾的如常一样精致,准备出门的样子,火气腾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气急败坏的对贾红吼道:“不知道我妈来了,你没看见吗?这就是你从小受的教育?”邵正义好像触碰了贾红的底线,她声嘶力竭的回道:“她不出门,我怎么看得见?你们家的家教好?”贾红说完就气嘟嘟的甩手出门了。
邵正义很后悔和贾红吵架,他克制了很久还是爆发了,贾红不尊重自己已经让邵正义丢尽了脸面。贾红在母亲面前和自己吵架让母亲担惊受怕就是自己的不对了,两人这么大的火气和声音,现在房间里的母亲都听到了。
邵正义到母亲房间,母亲唯诺胆怯的坐在床上,支棱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种心惊胆寒的样子,满面愁容。母亲一直给他摆手,示意邵正义不要这种态度对贾贾红。
邵正义对母亲说:“一点家教都没有!她走就走,别管她。”母亲小声的说:“和你小妹妹一样,把婆家的门都跺烂了,都知道她难缠,没人敢惹。”
母亲用自家例子为贾红开拓继续说:“你不要得罪她,一个闺女还送到国外,有啥事你也没有个商量的,人家把你赶出这家以后你咋办,我的儿。”母亲低声哭泣着,因为儿子受委屈而伤心流泪。自己确实让母亲受到了惊吓,她也似乎印证了对儿子一直的担心。
邵正义知道,母亲安慰不了自己,自己也安慰了不母亲,自己和母亲一样都是世界上最孤独,最悲伤的人。他跪在母亲面前,欲哭无泪。
母亲说不出话,也不会表达,也不善于表达。她用手拍打儿子不要惹是生非。
邵正义知道,自己小时候,父亲被人欺负给母亲留下了阴影,之后父母想再生儿子,即使被计生办罚光了家当,也让家里男人多起来,无奈生了两个女儿。
邵正义更明白,农村和城里不一样。农村家里男人多,就有一种优越感,不会被人欺负。
母亲常对邵正义说:“你四个姑奶奶如果是男的,你爹也不会被人打,咱家也不会被人欺负。这都四代单传了,到你这里又绝户了。”
母亲还是把该说的话说不出来了。邵正义不知道怎么安慰母亲,母亲说的都是事实,一个国家没有人不可能长久发展和稳定,一个家庭没有男人也不可能延续和继承,除了生育以外的任何理由都是耍流氓!
对于自己母亲,现在,丈夫走了,自己老了,儿子远在天边,和倒插门没什么两样,自己在这里还受人欺负,万幸的是贾红父母也不在这里。
每次打电话母亲都问:“你能不能吃饱,别饿瘦了,吃不饱就在外面买两个馍馍,咱家里一块钱三个,城里啥都贵,别不舍得吃。你说咋都不种地,不种地吃啥?”在母亲眼里无论多大永远都是个孩子,让母亲牵挂的孩子。
梁根柱送来一些蔬菜,邀请邵正义的母亲外面吃饭,邵正义说:“饭局都推了,你如果没事陪老太太说会话,中午就我们家吃,一会你大娘蒸包子。”一说蒸包子馒头,邵正义的母亲算是有事做了,邵正义和梁根柱把菜洗了,把瘦肉剁成肉末,母亲酵母加到面里活了面,坐在温水里让面醒着。母亲对两人说:“城里人使用酵母菌还没有咱老家的面头发的好,我留一块,以后你自己在家蒸馍馍、包子,用温水化开,均匀搅拌在面粉你和面就可以了,这里天不冷,发到傍黑蒸正好。”
梁根柱带着邵正义带着母亲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一圈,累了就坐在凳子上休息,一句一个大娘,喊得很亲切,说话也能听得懂,又是老家的人,母亲一下子找到了归属感,似乎忘记了所有的不愉快。两人家长里短你一言我一句说个不停,邵正义不插话,跟在后面。
小区院子,植被茂密,花草丛生,红的三角梅,黄的菊花,红黄粉的玫瑰。枝叶遮蔽阳光,微风习习,不冷不热,林间花丛道路一尘不染。
邵正义对母亲说:“后面就是鹦鹉山,上次我们结婚的时候,带您和俺爹去过的。那时左边盘龙公园还没有开发出来,现在有山有水,比这院子大多了,等有时候去转转。”
母亲好像走累了,也好像满心的心事,她对梁根柱说:“这里的太阳老高,你看看几点了?差不多蒸包子了,多挣点你拿回家吃。”
母亲继续说:“这院子这么大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树也多,草也多,比咱地里草都多,你说咱田地里锄还锄不完,这里种草,这城里人真是闲得慌,没事干,剪这么齐干啥?又没人看。哎,城里人有福!”
两人陪着母亲往回走,小梁说:“大娘,平时人都上班去了,周末都出去玩去了。”
母亲说:“他 小时候俺家门口,很多小孩黑天白夜的藏马跟,热热闹闹多好,这城市这么大,到处都是楼,车那么多,有啥好的?一个小孩出国干啥,漂洋过海的,不在跟前不给你亲,不给你近。你家几个小孩。”
梁根柱知道邵正义其母亲一直督促着生孩子,今天没见贾红,听得出这家人又发生了矛盾,就岔开话题说:“大娘,这城里人和咱农村不一样,你看我和正义大哥都离家这么远,您在这里如果能住习惯就在这里,住不习惯还不是家里的俺两个妹妹照顾您,我也一样,俺娘也是俺妹妹照顾,儿子都没有女儿好。”
梁根柱的话好像打动了母亲,她不住的点头。
赌气的贾红也不想出去,自己的生活酸甜苦辣只有自己知道。一地鸡毛的委屈告诉谁都被当成笑话。也不知道父母在青岛还是在国外,女儿在还是个伴,现在自己还不是孤苦伶仃,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是故乡,哪里是他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后悔让父母把孩子送出国,心从来没有过的孤独,无依无靠,自己和邵正义的母亲没啥区别,自己不该当着老人的面吵架。从农村出来的邵正义也没什么不好,那些胎里带的毛病也不是说改就能改掉,独自坐在咖啡店角落的贾红想回家,但是回家会不会又大吵大闹,她想静静,一肚子苦水没地方倒。自己将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如果想幸福还不能太清晰,难得糊涂!
邵正义不想这么快就向贾红认输,不接母亲也就算了,无视母亲的存在真不可原谅,但是如果她能给母亲认错,也能挽回自己的面子。邵正义想明天就让母亲去马佳那里住,就告诉母亲,马佳是自己请来的保姆。
感觉母亲说的没有错,不止这里,隔壁的别墅区,一天到晚也基本见不到几个人,高墙大院,保卫森严,如同监狱一般。富贵豪宅,只不过多了一处囚禁自己的地方而已。安全了,也孤独了。隔离了喧闹和繁华,隔离了社会,人与人之间的陌生和冷漠充斥着心灵和角落。
所有人都在没有满足利益的情况下,想方设法的展示自己,而因迷茫。缺乏信任感,又拼命的掩饰和隐藏自己。当身处困境又希望得到帮助。这种矛盾的价值观和世界观让人痛苦和不安,这是现代人类社会现状。
蒸了三锅包子,三人吃了一锅。邵正义把剩下的全部拿给了梁根柱,梁根柱不要,母亲说:“你都拿着,这里面不多着呢,我在蒸,想吃就过来拿。”
送走梁根柱,邵正义告诉母亲:“后天我上班,这里距离我们单位远,这院子里人也少,没人和你玩,我也不方便照顾你。我在单位找了房子,搬过去,能天天照顾你,不行找个保姆也可以。”
邵正义开玩笑的对母亲继续说:“贾红在家也不会做饭,你在这肯定会被饿死。搬过去,我下了班就能回去看你,房子是一个老乡的,他出国了,让我给他家看房子,人家不要钱,一年半载的不回来,住多久都可以。”母亲也不想看儿媳妇的脸色,这里安静倒是安静了,空落落,看不见一个人,还不是在家,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她同意了邵正义的安排。
邵正义之前就给马佳提过:“如果我接母亲过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马佳欣然同意,也给邵正义开玩笑说:“就直接到这里,你就告诉你妈我是她儿媳妇,你放心我保证照顾的妥妥的。”
邵正义给马佳打电话说:“我妈来,你把该收的收一下,明天一早就过来,以防贾红过来,看到不好。我给我妈说你是保姆,就委屈一下,之后我会补偿你。
晚上。贾红回家,手里领着苹果和火龙果,进门就给母亲道歉说:“妈,是我不好,不该让您生气,请您原谅我,这是我给您买的水果,正义说都是您喜欢吃的。”
母亲被贾红弄的一脸茫然,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口里一个劲的说:“没事妮来,别哭妮来,你爹妈也不在,正义的爹死了。我说不来,她非让我来,以后还是你们两个过,不能吵架,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比海深,老了是个伴。”邵正义看母亲边说边流泪,他也泪如泉涌。
邵正义对母亲说:“贾红给您道歉了,我也不该和她吵,她身体不好,心情不好。”
母亲说:“这道啥歉,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我住两天就走。”
贾红说:“您就在这里住,我照顾您。”
邵正义对贾红说:“这里空荡荡的,离单位也远,妈不认路,出去回不来,也不懂路,有个啥事也不能说到就到。我在单位对面找了房子,几步路,照顾方便,明天就搬过去,过了冬再送母亲走。那边我也能天天陪一下,房子大,你如果愿意,也过去住。”
贾红心想着分开一段时间也好,给对方一点空间,或者能改善之间的关系,自己的心也很累,四十多岁的人了,这样每天争吵也不是办法,自己内心也没有真离婚的想法了。
贾红说:“也好,我也不会做饭,也吃不惯面食,买些面粉拿过去,让妈做馒头吃。”
贾红把一个厚厚的红包双手递给母亲说:“我也不会买东西,这些钱您拿着,出门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母亲没有伸手,看着儿子说:“我有钱,我不要。”
邵正义说:“给你的你就拿着,花不了就放着,拿着吧。吃的用的都准备了,门口有超市,自己买点也方便。”
母亲听儿子让自己接,她就接了过来说:“我也没有钱给你,你看你给我这么多钱干嘛,我也不会花。”
马佳很会照顾人,无微不至,面面俱到。她对邵正义的母亲比自己亲妈都亲都孝。平时马佳就住在这里,本来就是自己家,让邵正义的母亲感觉这个保姆不是外人,知冷知热、会疼人,比自己儿女都孝顺,让邵正母亲感觉宾至如归,邵正义见母亲脸上有了笑容,心里莫大安慰。
但三天之后,母亲看马佳不在,把邵正义拉到一边,悄悄说:“这个保姆在这里和自己家一样随便,又买面又买米的,油盐酱醋的买,还给我买了一身衣裳。又年轻又好看,这得多少钱给人家?我自己又不是不能动,你别让她来了。”
邵正义对母亲说:“时间短,给她的工资高,照顾的不好吗?”
母亲说:“照顾的不孬,你说人家能没事,天天来?我自己能下楼了,你还是别让人家来了。”
母亲四下张望神秘的对邵正义继续说:“我自己能照顾自己,有腿有脚的,我蒸馒头,包包子,你下班来吃。她天天来,贾红看见又生气。”邵正义明白母亲的用意,她内心即使再不喜欢贾红,但是也把贾红看做自己的家人,自己儿子是有家室的人,家里年轻漂亮的保姆这么随便的出入,不能不然她心里有了防备,这个女人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儿媳妇,如果邵正义因为这个女儿和贾红离婚,这会被人看不起,被人指脊梁骨,会成为戏文里的“陈世美”。
邵正义笑着对母亲说:“我给保姆钱让她买的,我每天都很忙,我也不是每天都来陪您,你出去也不认识路,城里人都是兴找保姆,让她带你出去转转,用不了多少钱,我给贾红说过了,她工作比我还忙,她也不会照顾人。要不让她每天晚上来陪您出去散步,早晨和中午就不来了。”
母亲说:“这样也好,这个保姆还喜欢吃我做的馒头。”马佳的尽心让母亲很有成就感,母亲内心也喜欢贾红,只可惜惜不是自己儿媳妇。
母亲接着说:“人家家里没事?天天来咱家照顾我。个子也不矮,说话好听,年轻俊俏。但是感觉还是没有贾红好看。你可不能对不起人家贾红,人家嫁给咱时,可没有嫌弃咱穷,你爹在的时候也是这样说,娶妻嫁汉,穿衣吃饭,咱可不能当负心汉。”邵正义感觉母亲有自己的第六感,就很肯定的对母亲说:“请保姆是给人家钱的,你不喜欢就不让她来,保姆也是一种工作,人家不工作哪里能养家糊口?她没告诉您,她男人死了,两个孩子都还小,家里没人挣钱,她又找不到好工作,所以才当了家政,在城里这是一份很高工资的工作,很多家庭需要。”
母亲听保姆身世这么让人可怜,也欷歔不已的说:“你还是让她来吧,家里那个房间很多吃的也让她带回家给孩子吃。”母亲见不得人间疾苦,听不得悲惨人生,说着眼泪又流出来。
邵正义说:“贾红还不是和你二闺女一样,经常使小性子,几天就过去了。这里有住的地方,她想来就来,娇生惯养的,住好的,用好的,如果离家近,咱也住家里。你如果住不惯这里也可以回去一起住。”母亲连忙说:“这里不孬,我们天天到对面公园树林去玩,楼下一家卖馍馍的,他娘也和我年级差不多,她说话我能听懂,她说我蒸的馍馍好吃,让我给她家蒸馒头,明天我就去给她蒸。”
传统的母亲和祖祖辈辈的庄稼人一样,死守着规矩。夫妻之间,水深火热也绝对不会背叛,吵架打架也绝对不会离婚。婆媳之间水火不容也不拆不散,家丑不可外扬。对于婚姻和亲情,邵正义永远的向往和坚守农村的传统。
母亲拿着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前的姓名牌,说:“这是保姆给我做的,有你的电话,贾红的电话,还有你妹妹的电话,还有一一零警察的电话。说走丢了,就找警察打电话给你们。她告诉我要找警察穿公家衣服的,带大盖帽的,要么就找小学生模样的帮忙,不然骗子很多,怕我上当受骗,这人心细,好心。”
邵正义说:“你以为保姆啥都给你做?这是我安排她做的,你不安排,人家哪里有这么好,人家都是收钱的才给你服务的。她告诉主意的话是好的,你要听。虽然好人多,但骗子也不少,出去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话,不认识的电话打给你,你不要接,接了也不要告诉咱家里的情况。”
母亲应允说:“知道,我不相信骗子。人家这么好,这得多少钱?干啥都要钱。今天蒸了两锅馍馍,你给贾红送去,她一个人又不会做饭,饿成啥样了,太瘦了,不舍得吃?还是人家不给吃?”
邵正义回答说:“她天天减肥,城里的很多女的晚饭都不吃,怕长胖。您不是血压高?也不要吃肥肉,年纪大瘦一点好。”
母亲说:“这个保姆也这样说,不让我吃肥肉、咸的辣的都不能吃,昨天她买了牛肉,炖了。我给您热热你尝尝,怪好吃的。我们在对面的公园里挖了很多野菜,好几个娘们都在挖。咱家哪里吃那啊!脚踩腚擦的,不嫌脏?”
邵正义说:“公园人都很少,很干净卫生的,城里人都想吃野菜,人家这是在养生。你没见周末出城的车都很多,上周咱去的那家农家乐,离这里五十里,人很多吧。”
邵正义虽然嘴上说让贾红过来看望母亲,但他还真的害怕贾红过来,母亲都能感觉到异样,肯定逃不脱贾红的眼睛。
邵正义就给贾红打电话说:“我妈蒸了很多馒头,还会有包子,天天让我给你送过去。”
贾红说:“你说我不喜欢吃面食。南方天热,少做些,现做现吃,不然容易坏。”
邵正义说:“我说了,她不听,向着你,你没有农村生活的经历,不知道农村婆媳关系,无论媳妇再凶恶,婆婆永远不会恨媳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贾红反驳道:“就我恶,你们都是好人,你找个好人吧,现在还来得及。”
邵正义赶紧说:“我只是比方,说的也是事实。我没有恶意,只是说农村婆媳的状况。今天老乡请吃饭,我发给你位置和时间,你过来,吃完饭我带母亲回家住两天,不会吵架。周日晚上我们还过来,这边人多,她每天都散步,也不闷,不然又闹着回老家。”
当晚,回到世博花园的邵正义和贾红当着母亲的面,视频连线瑞士的女儿和岳母,女儿很是大方热情的左一个奶奶右一个奶奶的叫着,母亲脸笑出花,也一个劲颍颍长颍颍短。虽然她听不清对方说什么,但是依然像是听懂一样的一问一答的对话。
岳母对邵正义的母亲说:“姐姐,你多住些日子,老家冬天冷,那边暖和。”
邵正义的母亲一直“嗯嗯...好好”的答应着。
二十多分钟的视频通话,让邵正义母亲意犹未尽,她还说:“闺女长了这么大了,有她娘高了,国外好,有出息,她老娘照顾的好,很懂事。”
虽然不能和孙女面对面,但是邵正义母亲一脸高兴和自豪。祖祖辈辈受穷,村里“吃国粮”的都没几个,自己儿子进了城,当了官,当官的可都是天上的星宿。现在孙女都出了国,祖宗八代烧了高香了,祖坟冒青烟了,让多少人眼馋的事情都在自己家,只是老头子没有这福分,早早的走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老了也不中用了,母亲想到自己劳苦短命的男人眼睛流出了眼泪。
儿行千里母担忧,儿多远行,女多守家。穷家富路,农村人,出路,只有出去才有路。远行的儿子就是个念想,儿女过的做父母的心里是种安慰。
母亲常对邵正义说:“没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对于这位母亲,城市要么冷冷清清,要么吵吵闹闹。车来人往的排队过马路,排队上厕所,排队看病,排队吃饭。车开得飞快,锣鼓喧天,挤头碰腚,有啥好的?高楼大厦,星星都看不见。住一辈子,对门都不认识。还是村里住的自由自在,都是熟人,知根知底,你来我往,坐下说话都说一天。
邵正义的母亲想:“自己享不了这城里的福,走了再也不来了。还是登高的爹说的对‘如果不是你两个闺女,你就得饿死,儿子当官有啥用,越有本事越没用’。”母亲把这些话说给邵正义听,他没有理由辩解,自己确实没有尽到赡养和陪伴的义务,其实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起,这些妹妹确实比这个儿子要做的好。
邵正义心里很矛盾,自己女儿以后或许回来,或许不回来,自己没有打算去国外度过后半生。这些年出国热一直延续,从自己了解的数据看,国人好像最热衷移民,出去的炫国外多么幸福自由,没出去的趋之若鹜。当然更深层次的原因自己不懂,也弄不懂,懂不懂好像仿佛暂且可以不管一样。
临近春节,母亲问了邵正义好几次:“什么时候回去,家里的猫,我来的时候解开了绳了,不知道饿死了没有?我剥好了蒜瓣没种完忘记拿来了,时间长了就发芽了..种在地里的蒜和菠菜过年都得浇水。开春要把棉花、绿豆、小豆种上,晚了就被霜打了...不知道下雨了没有,不然干旱死了...”
母亲一直念叨家里的牵挂,邵正义知道母亲在这里住不习惯,虽然自己每天都和母亲住在一起,也试着让回避或者悉心照顾。但母亲还是缺少安全感,自己不敢出门,在家也不会看电视,给她了播放戏曲的广播,她依然无所事事的过着凄凉孤独的生活,这里好像永远不属于她。
邵正义知道母亲每天到田里也干不了多少活计,那些收获还不够成本。即使什么都不做,到田地看看心里也有种满足感。伺候了一辈子的土地,农民自己心里最清楚,没有血汗的浇灌是不会有任何收获的。农民除了土地还有什么?这是根基和命脉,怎么舍了?
父亲去世,妹妹出嫁,手无缚鸡之力的母亲,眼看着家里的大部分土地荒芜,急在心里,疼在心里,她只能这样的守着、看着,来宣示自己存在和土地拥有的主权。离家近的土地里种两拢葱,一行豆,这些是她心里的希望和寄托。
过年,邵正义只接纳了几个较好的同乡和战友的团圆饭。金碧辉煌的餐厅,硕大的饭桌,各种插花一样的菜品,看的母亲目接不暇,被人说了多少恭维和尊敬的话,她大多茫然的接受。
回到家母亲就对邵正义说:“吃的啥,花里胡哨,那么大的桌子,就边边上放菜,天大的盘子就中间一簇菜,还不够功夫钱。”邵正义知道很多饭局都是应酬,有时候自己都吃不饱,满脸堆笑,看到的都是面具,怎知道真心在哪里?
母亲是农民,自己也是农民,身份决定地位,地位也反应身份,一辈子和泥土相伴的母亲不可能如贾红母亲那样大方得体自信。如果最努力的人最收入受人尊敬的话,农民最应该受人尊敬。如果最努力的人最富裕,农民应该最富裕。但是现实不是,世间财富分配应该由人的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共同决定。
邵正义行路时也会有意躲避满身泥土一身汗臭的农民工,从来不亲近土地的“专家”指导农耕。话语权掌握在强者手里,面子从来不是别人给的,面子是自己挣的。人脉也一样,对等身份和地位,或者说对等的资源和价值才可以互为人脉,如果悬殊很大,只能说利用和被利用,这绝对不是人脉。
邵正义问母亲:“今天吃饭的是咱县里的副县长顾海龙,你忘记了,他初中的时候在咱家,我和他睡在一个床上,您每天做了早饭我们一起吃。还有两个局长都是咱那边的,过来旅游的,你听懂他们说什么了没有?”
母亲一样茫然还惊诧的说:“县长,顾海龙,我记起来了,在咱家西屋,冬天冷,一个床挤不下,我就套了两床新被子,八斤棉花,你们一人一床,他还厚,暖和,他走的时候让他带回家了。哎吆,当县长了?”
母亲边摇头边继续说:“说话像咱那边的,不知道说的啥。谁谁谁?记不住了,糊涂了。”
从秋天走过冬天,迎来春年花开,这个城市气温变化不大,季节却等感悟和领略。最明显的就是雨水和阳光,一雨成秋,阳光里各种花点缀着生活和映衬着美景。
邵正义突然接到马佳的电话:“你快点过来,阿姨摔倒在卫生间了...”
没等马佳说完,邵正义急切的问道:“现在怎么样?清醒没有,摔伤了没有?你在哪里?我们现在就过来。”
邵正义正在办公室和钱寔荃说话,他拿着电话对钱副说:“我母亲晕倒了,现在回去看看。”走出门就飞快跑下楼开车极速奔驰。
马佳听出来邵正义心急如焚,就忙说:“先不要急,我查看了,阿姨没有伤痕,很清醒,阿姨说也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说带阿姨去医院,她执拗不去,现在客厅沙发看电视。”邵正义松了一口气说道:“我马上到,先给她喝点水。”马佳说:“好,你回来再说吧。”
邵正义急匆匆见到母亲,见母亲看起来如常,马佳正在给母亲测量血压,他问道:“您尽量让厕所干燥,以免滑倒了,有没有受伤,身体哪里有疼的地方没?”
母亲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晕倒了,没事都不疼。”
马佳说:“我进来时,阿姨还在厕所躺着,可能是解手,裤子退下来,我搀扶着站起来,感觉没什么事,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邵正义对母亲说:“我们去医院看一下,没事就放心了。”
母亲说:“在家也晕过,好几年了,不知道怎么就晕倒了,老了,不中用了,已经好了,去医院干啥?不去,都好了。”
马佳说:“血压一百五,血糖刚才测量了,不高。”
母亲根据儿子的提示,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回,手脚都活动了几下,邵正义见母亲无恙,没去医院,但是心里很是担心。
邵正义知道母亲心疼钱,原来农村多是小病拖,大病熬,一辈子省吃俭用,最怕的就是花钱。他给大妹打电话把母亲晕倒的情况说了,大妹说:“降压药拿着的,安排她每天都吃,你要督促着,不然她就忘记了,前年也晕倒过,咱们家好像有晕厥的遗传史,只要血压不高,没摔着应该没事。”不放心的邵正义第二天还是带着母亲去医院检查了,所幸没有大碍。
邵正义每天都来看母亲,也几乎每个周末都抽时间,开车带母亲先是城里公园、各种场馆,后是郊区湿地公园、农家乐...让母亲散心散步解闷。南方这个城市又是一个暖冬,农历四月,母亲实在待不下去了,天天嚷着要回家,去年种的白种了,今年的也种不下去了。
与其让母亲如坐针毡,不如让母亲自由自在,还是把母亲送回了老家。邵正义很后悔没把妹妹带到这里。儿女都在一起,母亲习惯不习惯主要取决于内心的依靠和牵挂。
那时邵正义事业蒸蒸日上,每天都忙于工作,年轻气盛,总认为自己能扭转乾坤,天地都不放在眼里,哪里还有父母和亲人,妹妹毕业之后邵正义都没有帮什么忙,就想着留在母亲身边照顾母亲。
人总是要回归的,这是自然规律,飞的再高,走的再远,最终还是回到原点,何况自己从来都是一个普通人,经历了也过去了,人生道路不可逆,时光不会倒流,后悔了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