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表匠的黄昏课
2025-07-24 本文已影响0人
翩翩晓风
巷口那间灰砖小屋,檐角挂着一片铜绿的叶子,风一来,便替它报时。屋里住着我,七十三,替人修了一辈子钟表,如今只剩手指上三道锃亮的茧,像岁月留下的刻痕。
每天四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是阿青——其实叫周青,年轻时在码头扛大包,如今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手里总捧着一只搪瓷缸,里头泡着两片发黄的茉莉,说是“带点香,好让时间不那么苦”。
我们隔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对坐。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只把坏了的怀表、停摆的座钟、缺了齿的老闹钟,一只一只拆开来。黄铜齿轮在灯下泛着微光,像一群迟暮的萤火虫。
“老陆,你说人活到最后,还剩什么用?”阿青忽然开口,声音像锈铁刮过玻璃。
我没抬头,只把一枚最小的螺丝轻轻旋进机芯:“还剩一口气,把这口气匀给下一只表,让它再转十年。”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张旧车票。我们就这样,每天把黄昏熬成一锅稠稠的麦芽糖,甜得发苦,苦里又渗出茉莉的香。
去年冬天,阿青咳得凶,缸里的茉莉沉了底。我把最后一只修好的老座钟递给他,钟摆晃啊晃,像在替我们数剩下的日子。
“带着它,”我说,“以后你醒得早,就听它敲四下,那是我来陪你。”
他没说话,把钟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截熄不灭的蜡烛。
今年立春,阿青没来。门口多了一只褪色的搪瓷缸,里头两片茉莉干得像纸。我把缸放在工作台上,继续拆一只停摆的怀表——表盖里藏着一张泛黄的小像,年轻的阿青站在码头,身后是整片涨潮的海。
我合上表盖,上紧发条。秒针颤了颤,终于滴答滴答走起来。
原来人到暮年,最大的用处,不过是让另一颗心,在听见时间走动时,想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