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他乡树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09期“叶”专题活动。
离家四十一天后,家明才明白汶川地震后,那里的人还是选择留下来重建而不是远走他乡的缘由,尽管重建后的地域仍有灾难的可能;记录片里宁夏有些地方,每天都要步行几公里去挑那么浑浊的污水饮用,那么艰苦的环境,可那里的人也不愿离开自己的家乡。是的,除了因饥饿而逃荒,人们至死都不会想离开自己的窝,这种感情,家明原来真的一丁点也不能理解,只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是现在离开家乡一个月后,他开始理解一个人背井离乡的孤独滋味了。本来在家乡小县城,他和阿珍同在一家公司上班,家明是技术经理,阿珍是行政,工资不高但够用,两人每天双宿双飞,同进同出,三十八岁前的家明幸福得不要太甜蜜。哪知道近两年,公司产品市场渐渐不景气,单位扛不住了,三天两头闹着降薪减员。是真的没有办法,小家庭还有房贷,家明和阿珍讨论了很多次,也争论了很多次,生活就是这样,越是不想分开的人却不得不分开。离别那天,看着火车下面送别的阿珍眼泪汪汪地盯着,越来越远。火车上的家明,停滞的血液好像慢慢流淌了出来。
火车缓缓出站,
钢琴曲从耳边流淌出来,
想到恋爱时窗台的笑颜,
真是暖暖的;
十七年的忙忙碌碌,
竟又成分离的泪水。
两年来变故的昏天暗地。
谢谢你,我的爱人,
陪着我数着这些个悲悲切切无比颓丧的日子;
谢谢你,我的挚友,
一面流泪,一面鞭打我一步一步走向坚强;
我的情人,
要我拿什么去感谢你,
就算是把我的命给你也是不够的啊!
刚到外地首先是语言障碍。家明好像是在国外一样,只有在台湾人到场开会时,才有可能奢侈地听得到普通话。回到几人一间的办公室,他们视若无睹地用苏北话叽叽喳喳大声议论,家明只有像傻瓜一样地微笑着;隆隆的施工现场,他们大声探讨着技术方案,竖着耳朵的家明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济于事。家明曾在手机上试图下载学习方言话软件,但是上面只找到广东话和上海话。家明也很认真地去倾听他们,却是效果甚微。就算他们试着讲普通话,也带着百分之八十五的方言,轻言细语的速度,却快得超过了火车。本来人生地不熟就要多多沟通,唉,家明也算是理解了聋子的苦处了。
然后就是人际关系了。家明在这家台企做维保主管。来之前朋友跟人力说好了,让他担任维修三处处长,可来之后这个位置已经让维修二处的李大山课长占了,家明只能干副处兼课长了。骑着三轮车来大门口接他的三处张明福课长,明显不怀好意的幸灾乐祸。张明福是山东人,却没有山东人豪爽的性格,他既然不屑于空降的李大山,那更不会把异乡的家明放在眼里,所以他的表情就是赤裸裸坐山观虎斗。李大山五十来岁,听说还是高级工程师,比家明大了整一轮,他专业娴熟,刀子嘴也厉害,双盏火炬样的眼睛照得家明有无处藏身的感觉,想到即将夹在这两位各怀鬼胎的门神中间,家明还是有一些压力的。
家明对这里的饮食也是不习惯的。这里没有家乡的米粉,也没有咸辣味道,唯一值得留念的是公司的早餐,蜜藕、油煎包、红豆粥、千层糕,品种比中晚餐都要多。外出小餐馆里炒菜叫乱炖,真的是一盘大杂烩,看一眼就没什么胃口。家明回忆起父亲当年在北方服役期间,十分不愿意留下来,肯定也是因为天生的不服他乡水土的因素。
下班后家明一般都会在宿舍区外的柏油大道上散步。要说这里的环境有什么不好的,那就是这些定期排放,他们定期吸收的农药味了。这是个化工工业园区,制造什么产品,产生什么气味,员工是决定不了的。那么广阔的小麦地,那么蓝的天空,本来可以畅快地奔跑和游荡,但只是因为这些味道,给他的心理增加了莫名的恐慌和担忧,也就没有什么走走停停的心情了。家明对现状不是很满意也无所谓,有些雄心尽管不多了,但是现实让他提不起来。像一辆旧车,不破但是老是有发动不起来的感觉,这里那里的毛病,真是不得劲。家明每到发工资的十号,都会在心底里左算右算,离家千里到底划算不划算?职业生涯中,从来没有这么不自信,唉,人生,真是如此!
一晃又快过年了。异乡的傍晚,外面的雨下得猛烈,噼噼啪啪地,撑把小伞只能要一张脸。家明晚上值班查夜,排起长椅子,在上面躺着抽烟,还有十一天就要回家了,明年的年底会回家吗?突然外面一声惊雷,难道此生就此漂泊,难道奋斗真的要重新开始,难道就要在他乡碌碌终老么。身在他乡,始终就像一把无根的浮萍,散散乱乱无依无靠。现在记了太多的记录,太多的痕迹,自己在这里却难以记下太丰富的印记。晚上看《牧马人》电影连看了两遍,小时的记忆又被勾起来,那份自足、安逸和自信,他的心尖不禁颤起来。强健、自信、放松,作为一个人,不管身居何处何位,无论富贵与贫贱,只要时刻感受到这三种状态,那肯定不枉此生了。想想过去,想想将来,家明还是很想回到阿珍身边的,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里去的,那舒适的塑胶跑道,那阳光明媚的绿意浓浓的阳台,那时刻舒心畅意的食物,唉,自己只是一个异乡人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方言慢慢能听懂个大概了,工作也基本摸着些路了,工作中与张明福和李大山两位,家明采取了有攻有守的策略,夺回了主动,与他们各自还相安无事。这几天因为主蒸汽管道泄漏的处理事宜,家明感觉越来越恢复到状态了,也越来越自信了,而这种‘自信’回来的宝贵让他窃喜万分。李大山罕见地对他满意起来,也尊重起来。回过头来想想,李大山的匪话词典里,“我懂得多就欺负你;你懂得多就欺负我。”、“不到现场了解情况,领导一问三不知,就要你个鸟用!”……虽然听起来很刺耳,很别扭,很伤自尊,但是心里胆战后,往他说的方向努努力,嘿!达到目的其实快多了!原来是多么讨厌的一个人啊!真是良药苦口、有容乃大,说得真不错。家明想,成长历程中,真的要感谢这些刺痛自己的人,这些无情的批判比那些谆谆诱导可要长记性多了。
不过这个周末又泡汤了。周日家明在现场一直待到下午两点,实在是想休息了,好在最后一个工序已结束,剩下一些扫尾工作,他安排人现场负责处理善后事宜后,这才疲乏地骑车回去。这次虽然只是一个不大的工作,总价只有三万元,却是家明全程控制并监督的第一个工程,而且是影响整个公司恢复生产运行的关键。本来也可以和大多数外包工作一样,作甩手掌柜,但是家明还是不厌其烦地把每个工序的负责人员叫到办公室开会,研究前一工序的进度,商讨下一工序的准备,并向几个领导作详细的汇报,其中也有三、四个控制点,如果没有他的协调和指挥,可能预定的完成时间节点就危险了。所以家明很欣慰,虽然比预期时间只超了两个小时。晚上李大山打来电话,温柔地喊他去春都酒店吃饭,让他受宠若惊,如沐春风,所有一切的辛苦都得到了最大的回报。是啊,有哪个领导会不喜欢有担当的下属呢?
今天的晚饭比较一般,要是刚来不久的感觉,那他早就厌腻了,但是今天他吃得特别香,为什么?而且近段时间吃饭口味好像适应了一样,不再是以前的应付了事,竟然有一些小期待。真的,身在异乡为异客的滋味好像翻篇了。今天又解决了一个困扰已久的难题,而且只是昨晚的冥思后,一个上午有顺序的沟通就完成了,是那么的完美。为自己感到荣光的同时,家明也认识到,自己应该会越来越顺这边的风景了。
一年不短,
一世不长。
痛苦和煎熬只是调味,
只是对你我的考验而已。
不要数着日子度日 ,
也不用泪水盈盈,
冬天就要离开,
春天还会远吗?
无论天涯咫尺,
你我相知想念便是——
分秒停滞时候。
想当年意气风发,
指点江山,
已昨日黄花;
而今受尽熬煎,
望穿千里,
岂车船阻挡;
就要苦尽干来,
两情重依,
能不大笑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