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丨青鸟
本文为原创非首发,刊发于《当代人》2026年第2期,作者:毕海林,文责自负
一
按照老巫的说法,李公馆很好找。文兵路与东溪街交叉口往北第三个红绿灯右拐,上一条小路,路旁垂柳密布,道路斑驳,场景从现代摩登挪移至陈旧破烂,宛若走入寂静岭游戏画面。继续向前,一直走,忽略两旁矮房窗口和院落中投出的好奇眼神,脚步不要停。如果承受不住,就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二百,抬头,就会看到那个爬满藤萝的院墙。再往前一点,灰色的大门,不用敲门,推开往里走,院中花草缠绕,原本是为了精致,此刻反倒显得落寞。绕过阻碍,到达房子白色的门廊,这时候就需要抬手按门铃,“嘟嘟”两声,门会自动打开,别犹豫,大胆走进去。别怀疑眼前的一切,你要的是找到于大文,满地的垃圾你肯定不会去收拾,墙上的污渍你也不会去擦,于大文那样的人都不顾及,你管那么多干嘛。你只管找到他。一般情况下,他会在二楼。见到他,也不用客气,微微躬下腰身,对他说你好于总,我是老巫介绍来的,大众筹的小林。你伸出手,于大文不会和你握手,他会微笑,撇撇嘴角,示意你坐。他在暗处,你必定看不清他的脸庞。此刻,他的保姆,唯一的保姆,上年纪的,满脸皱纹的,表情不友好的,走路都不太利落的……保姆会为你递上一杯茶,你可以接过来,但千万不要喝,谁也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你端着杯子,不能急,要学会等,等于大文,他第一句话必定会说,老巫最近可好?你笑而不答,点头算是回应。于大文这孙子有肺痨,必定会咳嗽不止,这是最恰当的博弈时刻,你的视线适应黑暗,跟随光,你会看到于大文灰白的脸,你不要惊讶他的鬼样,一个人几个月不见阳光,吃不好,心情又差,时不时还有债主上门,加之全身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能活着就已属不易。
他见你不语,便会对你刮目相看。
之前给他介绍多个大病筹的BD(商务经理),均被他呵斥,他嫌级别不够,他堂堂于大文好赖也是商界精英(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最起码的尊重得有吧。弄一个生瓜蛋子,自己几斤几两都掂不轻,我这要筹几千万的款子,他能办得了?
老巫最后摇摇头说,于大文,就是作。你去了之后,就说我巫莱江在家照顾老母亲脱不开身,就不信了,我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还搞不定个于大文,岂有此理!
二
老巫的话犹在耳畔,到这地方,不要开车,也不要骑车,最好步行,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见于大文你要有十足的信心,这孙子曾经很阔气,现在衰了,但那股子气还在,人这一辈子活个啥,不就是活口气嘛。我一边往前走,一边还原着老巫描述的场景。过了文兵路,我瞅了下街名,没错,路牌上东溪街的字样清晰可见。老巫说过东溪街这片曾经是上海老洋房的聚集地,历史的车轮不仅碾压了时间,还把一些老洋房也碾碎了。
午时已过,街上行人寥寥,偶尔走过的一两个人手里都擎着一把伞,他们的面庞隐于伞下,借着光,我只能看到鞋和裸露的脚踝。有那么一瞬,我甚至觉得他们在御风而行,眼前闪过的每只脚都离地三尺,一股无形的气流托举着他们一路向前。
汗珠已经迷糊了我的眼睛,今天出门早,衣服没来得及换,余茜茜也没有提醒,现在衣服上隐约散发着腥臭的味道,我忍不住皱起眉头,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视线好像清晰了一些,我看到一只鸟栖息在路边的一根石柱上,一只脚抬起来曲在身前,另一只像被石柱拽住,伸得分外笔直。顺着那只脚,我视线上移,仅一秒,便惊得不轻——它浑身的翎羽泛着一层绿,仿若身上长满了水草,青翠欲滴,在炎热的气浪下,我甚至看到一圈圈向外晕开的绿色涟漪。
这鸟好奇怪。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与它融为一体,睁着好奇的眼睛观望着这个世界。但究竟它在观望什么?我想要探个究竟,横穿马路探脚朝它走去,刚迈步,便听到一声刺耳的鸣笛,随即还有划过耳膜的摩擦声,同时扑面而来作呕的焦煳味,它们蹿进我的鼻孔,将我的脚步阻隔在原地,我整个人呆愣在路中央。
司机探出头,骂道,寻死啊!
我连连道歉,赶忙后退一步。车子呆愣几秒,再次启动驶离现场。
再抬起头来,那只鸟已踪影全无,石柱的背后,“李公馆”三个字像是刚刻上去一般,清晰地显现在眼前。院门低矮,并无恢宏气魄,看上去甚至有些简陋,进到院子,脚边一条小道被杂草遮掩,道旁堆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砖瓦石块、破损家具、玩偶,这场景惨不忍睹,虽然经老巫提示,我的心头还是有些惊悸,恰巧此刻一片云飘来,投下来的荫翳将我罩住,我前额的汗骤然散去。我快步走到门口,按了门铃,门自动打开,抬腿走进去,眼前一黑,我没有看到老巫说的情景,只听到空阔的声音响在耳畔,它说,你来了?
视线聚焦后,我看到于大文坐在轮椅上,眯起眼朝我微微笑着。他的脸上挂着一种不可名状的表情,我想了半天,脑海里冒出几个词,坚毅、了然、胸有成竹,好奇怪,这几个词怎么可能和我印象中的于大文扯上关系(主要是老巫提前做了定论)。而且他并没有表现出病恹恹的样子,阳光恰巧洒在他的脸上,光影幻化之际,我甚至觉得他的脸上泛着一层红光。
于大文见我犹疑,爽朗地说,老巫给了你很高评价,今日相见果然非凡。说着,他用手拨动轮椅上的旋钮,轮椅前移,趋近我面前,这次他伸出手来说道,幸会。握着他的手,我感觉到光滑和温软,很像女人的手,细腻得可称之为柔荑。眼前这个男人坐在那里,上身竖立得很直,很像小时候语文课本上画的青松,挺拔。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并没有比我低多少,我估摸算了下,他的身高怎么也在一米八以上。他颧骨高耸,浓眉大眼,如果倒退二十年,肯定是标准帅哥。跟随于大文的指引,我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来,那张沙发的扶手摸上去很有质感,皮质柔润,不像是普通货。于大文取了茶杯,为我倒水,那只杯子细长,正好映衬杯中的龙井根根竖立。于大文伸手示意我喝茶,自顾也倒了一杯,慢慢哈着气。
这期间,我没有看到老巫讲到的那个年迈的女佣。
不过这对我不重要,现在看来对于大文也不重要。他将水杯放下,身体微微向后靠,整个人呈放松状,这个样子非常像我们总裁和我谈话时的状态,我的心一下就收紧起来,无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原本自然的双手也无处安放,大拇指扣到手心。我立即反应过来——这是于大文,不是我们那位说着一口蹩脚中文的英国总裁,于是赶忙端起杯子,借吹茶叶的空当将淤在胸口的那口气吹了出去。茶水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味,从杯壁望去,那茶叶翠绿舒展,该是价格昂贵,这完全不像老巫口中生意一败涂地的于大文啊。算了,管那么多干嘛,我是来做这笔业务的,只要他符合条件,我就会全力以赴。
我喝了两口茶,放下杯子,也像于大文那样,抬起头来,身体向后靠,彻底放松身心之后,以往掌控一切的感觉逐渐回归。
我轻轻一笑,说,于总,我师傅巫莱江跟您介绍过我的情况吧,我们公司业内顶尖,做过很大的Case(案子),最多一次筹款三千万,千万以上的单子我也做过好几个,这是相关情况介绍。我说完将一个制作精美的文件夹递给于大文,他伸手接过去,眼睛始终盯着那个文件夹,虽然微弱,但我分明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过一分钟时间,他看得很快,合上文件的瞬间,我适时讲道,于总,说说您的情况吧。
虽然于大文极力掩饰,我还是能够看出他有一丝慌乱——他的喉结轻微滑动,吞咽口水来缓解紧张,不过毕竟干过一番大事业,于大文心理素质比普通人强。我之前去见客户,还没有怎么讲,对方就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生活如何艰难,病情如何严重……诸如此类的话语,我听得太多,内心已无波澜。我看看躺在病床上的患者,再看看身旁的家属,牙齿咬紧,表情疏淡地说,那咱们看看资料吧,另外向您说明,筹回来的钱五五分成,听到这里,家属都会骇然。
那天,我和老巫在三道口的一家大排档喝下一箱啤酒之后,老巫意醉情迷地拉着我的手说,老弟,哥哥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我也是热情弥漫,觉得眼前的老巫是我兄弟,亲得不能再亲,我说,巫哥你说,只要是我小林能办的事,绝对肝脑涂地。老巫便把于大文的事情和盘托出,讲完后再次跟我碰了个满杯。
谁承想,老巫给我挖了个坑。
有什么办法呢,即便是坑,我也得往里面跳。
于大文见我不言语,终于按捺不住,主动开口说道,小林,我的病情老巫给你讲过没有?
我说,大概介绍了下,还需要于总详细说说。
于大文欠起身,拉开一旁的柜门,将一个文件夹从里面取出来,翻了半天,抽出两页纸递给我,这是病历档案,你仔细看看,上面写得很清楚。我伸手将那两页轻飘飘的纸接过来,就着透进窗口的稀薄的阳光看去,顿时傻眼,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字,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它们呈残缺状,诡异且难解。我疑惑地抬起头看向于大文,于总,这是?
于大文好像被人揭了短,脸一下红起来,他的语气有些磕绊,这,这是西班牙文。
西班牙文?我突然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不,不是感觉,我就是上当受骗了,老巫口中的于大文已经病入膏肓,急需一笔巨款救命,而眼前的于大文看不出丝毫病恹恹的模样,顶多算是行动不便,现在他递给我一份西班牙文的病历报告,这该如何应对?
随着时间推移,气温逐渐升高,细密的汗水开始从额头上沁出来,我瞅了一眼桌面,没有看到纸巾盒,还好于大文看懂了我的意思,他及时将纸巾递给我,同时追了一句话过来,我得病以后就怕冷,所以夏天不开空调,你要觉得热,这里有一把扇子。他再次探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把折扇递给我,我接过来,顺手打开,丝滑的布面传来一阵冰凉沁骨的感觉,扇面上刺绣精细,红梅上的花瓣层次鲜明,一旁的金石质感厚重,这方寸的刺绣,便可看出价值不菲。我合上扇子,微微一笑,说,于总,咱们是熟人,不用藏着掖着,开门见山,说正题吧。
这一招是总裁传授,他说面对狡猾之人,直接挑白,打开天窗说亮话,把冰层击碎,让活蹦乱跳的鱼儿跃出水面。
被我的态度感染,于大文已经跃跃欲试,他端正身体,再次咧开嘴角,呵呵一笑,说道,老巫这个小赤老,告诉我你是他认识的做大病筹业务职务最高的人,让我说话和办事有分寸。现在看来,你比他老巫好处。说着,于大文郑重其事地伸出手,举在我眼前等我去握,我欠起身,再次与于大文握手。握完手,于大文奇迹般地从轮椅上站起来,他认真地将自己衣服上的褶皱抻展,顺带将衣领整理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干啥都没有装孙子累,既然林总监坦诚相待,在下真就不端着了,你好,我们正式认识一下,我叫于大文,前诚毅集团董事长,现肺癌中期患者,感谢林总监光临寒舍。
于大文说完后,向前迈了两步,这才调转身体,在我惊愕的眼神中,再次开口,林总监,正如老巫所言,我需要一笔款子,大概一千五百万,虽然数额巨大,但是我相信通过我们二人精诚合作,一定可以办到,这个地方坐着不舒服,走,我带你去个惬意的地方。
于大文前头走,我后面跟随,没走几步,转过一个拐角,才看到之前老巫提到的场景,在阳光的辉映下,那些杂物烟尘弥漫地堆得横七竖八。于大文察觉我蹙起眉,淡淡地说,林总监不要见怪,这些杂物是李家留下来的,常年堆在这里,我也懒得去处理。跨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杂乱,光线终于暗淡下来,墙面变得整洁,眼瞅着就要走到尽头,如果再不停步,就要撞到墙面上了,谁知于大文伸手用力一推,一扇暗门豁然打开。于大文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伸手谦让了一下,于大文便顾自朝前走去。走在于大文身后,我一度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一名得了肺癌的病人,他走得气宇轩昂,身体板正,头仰得很高,一副不服输的样子。我本想询问暗门的情况,还未开口,于大文已经走到末端,他一抬脚,便闪身在光亮之中,光穿透了他的身躯,他好像变成了透明人。这怪异的场景令我一惊,赶忙小跑两步,皮鞋砸在台阶上发出咯咯的声响,响声落尽,我看到于大文已站在一间开阔的房间内,他背对着我,正在凝神观看墙上的一幅画。画中之人手握长剑,正立于马背奋力厮杀,背景硝烟四起,在光的映照下,我好像看到黑烟飘摇,直冲云霄,画的一角隐约飞过一只青鸟,那鸟羽翼翠绿,身形娇小。
我站在于大文的身后,定定地凝望,那青鸟仿若有魔力,将我眼球深深吸引,忍无可忍之际,我伸出手想要触摸棱角分明的翎羽,刚抬起手,便被于大文制止。于大文说,这画可不能摸,这是李公馆的镇家之宝,损坏了,你我都赔不起。说着,于大文朝一侧移步,我跟着他来到靠窗的一张沙发上坐下。
三
雨滴飘落下来,打在窗玻璃上,噼啪的响声很有节奏,好像在为这个奇特的下午增添一些迷人的色彩。于大文不紧不慢地讲着他的故事,有一些内容我用手机做了备忘,有一些内容从时光的缝隙悄然消逝,跟随他的讲述,我好像忘记了此行的目的,直到手机闹钟骤然响起,我才恍然惊醒。我关掉闹钟,打开钉钉软件,打了外勤卡,这才调转身躯,继续与于大文的对话。可能是被我打断,他突然呈现出神情萎靡的形态,双手插入头发开始揉搓,透过指尖,我看到了一缕缕白发若隐若现,结合他刚才的讲述,我开始对他产生信任。
——原来这个男人背后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时我刚到上海,说实话,被眼前这个大都市深深震惊,虽然来之前在电视上已一睹上海的风采,但真正站在这里,彻底傻眼了,没想到城市这么大,楼那么高,人那么多,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自己在做梦。可是等我揉过自己的眼睛,掐过自己的大腿,才知道这不是梦,这就是现实,那会儿心里就在喊,上海,老子来了!
于大文眼睛里闪着光,挥舞的拳头划过空气,我甚至听到了微弱的颤声,我说,于总,那时候你就想好后来的路了?
当然。不过梦想得一步一步走,最先开始,我经一个老乡介绍,进入淮海路的一家综合百货商场做保安。那是我来上海最逍遥的一段日子,虽然每天工作辛苦,起早贪黑不说,还经常加夜班。但是现在想来,很值,它开拓了我的视野。商场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的地方,富人阔太出没的地方。那段时间,我每天把制服洗得极其干净,还给头发打了摩丝,这一切都是为了将更好的自己展示出来。这样,我就与其他的保安有了本质的区别。加上我一米八几的个儿,走在商场里,绝对吸引那些富婆的眼光。当然我也在物色实力不错的,主要是她们既有时间,又很孤独。没过多久,我的猎物出现了,经过观察,我发现那个珠光宝气的姚佳丽每次来商场购物时都是一个人,虽然身后跟着一个随从,但是他们对话很少,而且随从好像很胆怯,姚佳丽问他话的时候,他都是小声回答。知道姚佳丽的名字很简单,我从停车场登记簿里查了她的车牌号。
几次之后,我凑准时间,在姚佳丽出现在商场门口时,我便拿定了主意。她从一辆宾利上下来,头昂得很高,走路目不斜视,虽然眼睛被墨镜遮挡,但我还是能够感觉到她那种目中无人的气质。这样的人表面看上去高冷,实际上内心渴望关注。她往商场走,我往外走,我拨通了同乡的电话,乱七八糟跟他胡扯,以此来制造偶然的假象,路过姚佳丽身旁时,我故意大声喊道,你说什么?同时还竖起肩膀撞向她。即便她的随从眼疾手快想要阻拦,但为时已晚,我拿捏了时机和力道,姚佳丽刚好被我撞得一个趔趄,快跌倒时,我伸手将她扶住,同时将自己的手机故意扔出很远。我态度很诚恳,连声向她道歉。姚佳丽本来想骂我,我抬起头来,与她对视的那一刻,她将一些话硬生生咽了下去,转而说,没事没事。她站稳后,我转身去将手机拾起来的瞬间,又用力捏了一把。二十年前的手机价格很贵,那是我攒了好几个月工资才买的一台二手的。姚佳丽看我心疼的样子,反倒开始安慰我,甚至开始给我道歉,说是自己不小心撞到了我,非要赔给我。
事情几乎按照我设计好的路线行进。姚佳丽带我去了最近的手机店,给我选了最新款的手机,我做出一副受不起的样子,我说,姚总这个太贵重了,我那个不值什么钱。她一脸认真地说,你就拿着,如果觉得贵重,就欠着我,以后需要你的时候,你不要吝啬。效果达到。付款的时候,我看到姚佳丽拿出一张黑金卡,眼睛都不眨就签了字。从手机店里出来,姚佳丽提议去旁边的星巴克喝杯饮料。点了两杯冰咖啡,我和姚佳丽面对面坐下来,她挨得我很近,我们的腿几乎贴在了一起。
我通过眼角的余光看到她的随从弯腰上了车,这才完全放心下来。
我抿了一口冰咖啡,对着她淡淡一笑说,能认识姚总真是三生有幸。
她将墨镜摘下来,室内柔和的光打在她脸上,我看到一双长睫毛下黢黑的大眼睛正闪烁着光芒,她看向我的时候,眼仁向一旁转动,脸色也跟着红润了些。虽然这些变化稍纵即逝,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我大胆地伸出手,再次说,能认识姚总真是三生有幸,现在郑重向您做个自我介绍,我叫于大文,浙江余姚人,虽然现在在做安保工作,但是我也是个有理想的人,我的理想是有朝一日可以有自己的安保公司,为每一个大公司保驾护航……我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姚佳丽听得很认真,还不时点头。
我在一本书上看过一句话,人是很奇怪的动物,从陌生到熟悉有可能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那天姚佳丽和我喝完咖啡起身道别的时候,她的随从推门进来,我看到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眼神并不友好,他越朝我们走近,我心里越忐忑。我觉得他好像看透了我的一切,他知道这是骗局。但是事实上我想多了,他将一个袋子递给姚佳丽之后,便默不作声地离去。那个袋子从姚佳丽手中流转到了我手里,我知道那是什么,故作惊讶地盯着姚佳丽看了半天,“疑惑”地问,姚总,这?你的手机啊。姚佳丽也故作惊讶地看着我,之后便咧开嘴笑了起来。
我感觉一股火从胸腔里蹿了出来,直往脖子上涌,我想要按住,却怎么都按不住,火焰炙烤着我的脸庞,有一些东西被点燃了。
那之后,好像一切变得都很顺利。
四
从李公馆出来,天色向晚,街面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大家踏着夕阳的余晖,悠闲地走在这条老街上,生活好像慢了下来。我以前并不知上海这座快节奏的城市竟然也有如乡下般悠闲的时光。在我的概念中,这座城市是迅疾的代名词,但这一刻,我看着那些手挽手擦身而过的中年人,内心突然涌起一股清流。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着路旁泡桐的味道,那一刻,我仿若站在了家乡东湖村的山顶,山风呼啸而来,漫山的花香和草香混杂。
睁开眼睛后,我再次奇迹般地看到了那只青鸟,此刻它一如之前,单脚站立在一根石柱上,时不时咕咕叫几声,吸引了路人纷纷掏出手机拍照。它并不害怕。我刚从裤兜里将手机摸出来,想按下快门,屏幕突然一闪,一个电话进来,是老巫,我不假思索,按下接听,声音随即传来,小林,完事了吧?
于大文怎么跟你描述的不太一样?我说道。
抬眼之际看到那只青鸟振翅而飞,它掠过天空那一刻,翅膀被染成红色,留下一道狭长的红云。
他难道不是要找你做大病筹吗?还有偏差?
老巫疑惑的声音传来,此外还有一些嘈杂的声音,应该是麻将碰撞的声音。老巫退休这几年,唯一爱好就是打麻将。
我还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和隐约的吸纳声,我说,师傅少抽点烟,对你身体不好,说着抬手擦了下额头上的汗,于大文好像和你介绍的情况有些出入,具体哪里不同,咱们碰面了再说。
行吧,老地方见。老巫说完挂了电话。
我到哥厨私房菜时,老巫已经点好了餐,这几年,我俩但凡有事就会在这家餐厅相聚,一则餐厅离老巫家近,一则价格合算。辣椒炒肉,酱爆鸡胗,手撕包菜,一瓶七宝大曲,是我们的标配。
我坐下来,朝着老巫微微一笑,问道,最近血糖如何?老巫呵呵一笑,没问题,要不然也不会来这个。他把酒杯端起来摇了摇,晶莹剔透的酒水顺着杯壁外溢,老巫放下杯子,将指头上的酒吸溜了。没啥追求了,就这一口酒。
来,整一口先。
老巫和我碰杯,兀自喝下一大口。
我已经记不清楚什么时候认识的老巫,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他成了我的师傅,一直带我到退休。这些年,公司业务不断变化,从最初的金融到现在的大病筹,老巫说他跟不上时代了,这个社会居然可以公开“乞讨”,而且还理直气壮的。
喝第二杯的时候,老巫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的面瘫尚未痊愈,或者留了后遗症。老巫说,讲讲于大文吧。
于大文,哦,于总的发家史你是清楚的,他认识了阔太姚佳丽,并且成功吸引了姚佳丽的注意。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跟你讲的不太一样,你和我说他是通过自己打拼成立了保安公司,以小搏大,慢慢成长起来的。其实不是,于大文表面开着保安公司,背地里帮姚佳丽洗钱,他们合伙将姚佳丽的钱转移进公司,以劳务费、广告费、设备费等一系列名目支出,数目惊人。但是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他以为自己和姚佳丽做得密不透风,但是他哪里知道,姚佳丽的随从看似她的亲信,实则是老板安排的,他是来监视姚佳丽的,于大文和姚佳丽所有的事情,老板都知晓。只是动动钱,老板肯定不至于出手,但是他们过了,老板不得不行动。这才有了后来你说给我的于大文生意失败,被讨债的逼上门,为了躲债从三层楼跳下来,导致了现在的情况。师傅你知道吗,于大文他骗你,他说李公馆是他的私产,根本不是,他亲口承认是那房子的看护,只为赚一些生活费。之前他跟你说筹款是为了治病,根本不是,于大文没有什么大病,他身上都是慢性病,他筹那么多钱,是为了还债。他承诺能提供详细的病历报告,但这事我不能做,我不能昧着良心做事,这是师傅你告诉我的……师傅,我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我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像于大文这种骗子,我不能纵容他……
三杯酒下肚,我的话说得断断续续,舌头开始打结。两杯是我的分界线。
老巫看着我,伸手拍了我的肩膀,他什么都没说,而是将瓶子里剩下的酒倒进杯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全部灌了进去。喝完,老巫站起身,头都不回地离开了饭店。
门外夜色阑珊,车影飘摇,老巫站在路边等红灯,他的背又弯下去许多。我摇了摇头,将杯中酒干掉,抬起头时,仿佛看到自己化身为老巫的肩上站着的那只羽翼泛绿的青鸟,它的爪子紧紧地抓着老巫的衣服,生怕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