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丨丑陋的身体

今天听单位同事聊起一桩风流韵事。我们下属一家三级公司的人力部长，长期骚扰手下几名女职工。在他的淫威之下，大多数女职工都乖乖就范，于是他开始把魔爪伸向隔壁宣传部门的一位美女。那个美女拼命抗拒，最后实在不堪其扰，终于通过公司内部社交软件向局领导发了投诉举报信息。

同事将举报信息讲得言之凿凿。美女说，人力部长刚开始只是言语骚扰，后来慢慢发展成利用应酬酒局，创造与美女的单独相处机会，上下其手，最后把美女的内裤都扯掉了。美女强调，她最终还是找到机会逃脱了。可人力部长不依不饶，竟发来信息，声称他早晚要搞定她。还说，反正你的老公长期在外地上班，不如乖乖从了他，两相快活。还说公司总经理就要外调，再没人能够控制他，举报他也不怕，他和公司纪委书记是兄弟。

同事讲的那个美女是三级公司乃至集团公司的风云人物。她多次接受公司镜头采访，新闻视频里，她盈盈浅笑，言谈外貌俱佳，很能代表企业的光辉形象。当我问起同事故事的最终结局时，同事遗憾地说，这件事情已经被和谐掉了。局领导派人调查，当事双方都说绝无此事。特别是女职工，她只是说自己的社交软件中毒，信息不是她本人发出的。同事还找到抖音账号，果然有很多人搜索这则信息，可惜下面内容空空如也，一看就知道是舆论被限制了。

突然想起多年以前去边境的一个小城市出差，晚上另外一家三级公司请局领导喝酒。为了活跃气氛，也叫了那家三级公司的女宣传部部长陪酒。酒桌上，女部长非常活跃，对局领导很是恭维，惹得局领导大笑连连。当然那个局领导很正直，没有借应酬的机会骚扰女部长。

席间我也加了女部长的微信，互相说了一些恭维的话。女部长很会撩人，对我说，我对你一见如故，总觉得和你很久以前就曾经认识了，我们的话题和价值观都很合得来。这样的话让我的心里也感觉美滋滋的。

酒局散后，我们先把局领导送上车，然后等待其他车辆送我们回宾馆。女部长似乎不胜酒力，突然抱住身边的公司安质部长，把头歪在他的肩膀上。那个安质部长虽然只有三十几岁，其实为人非常活泛老道。但在女部长的拥抱下，他显得非常紧张局促，就像一个还在上学的小孩子。

那是一个有点寒冷的冬天，女部长穿着一袭长风衣，在初雪的映衬下，显得楚楚动人。我默默站在风里，望着女部长抱住安质部长的情形，忍不住在回到酒店房间后发信息给她，“你今天没喝醉吧！看到你抱安质部长，我都嫉妒了呢！”女部长没有回我信息。第二天早上上班，我的酒也醒了，实在后悔发了那样一条信息，觉得自己把人都丢到了三级公司，甚至有点不敢见女部长。孰料见面以后，女部长毫无尴尬的表情，还主动和我说嗨，弄得我莫名其妙，开始怀疑自己昨天是否真的把那条信息发了出去。

去年冬天部门聚会，部门领导讲起前任公司党委书记（如今已成阶下囚）的一桩风流往事。当时书记在公司内部卖官鬻爵，只要给他一些好处，就可以平步青云。三级公司一个女部长为了升副处，就向书记出卖自己的肉体。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女部长在陪书记睡了以后，书记就因为受贿被双规，女部长的目的自然没有实现，沦为大家的笑柄。可是她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继续在岗位上挥洒自如，仿佛她和书记没有睡过。在企业组织的廉洁从业教育会上，她还能侃侃而谈，实在让人不得不佩服她的内心强大。

人类真是一个丑陋的东西。今天在工地转了一圈，浑身充满了泥污，回到酒店后赶紧去卫生间洗澡。从洗澡间出来，光着身子，对着镜子，看到了一个将近50岁中年男人的油腻形象——大大的肚子，粗糙的皮肤，稀疏的头发，一口烟熏酒染变黄的牙齿，还有一双充满欲望布满血丝的眼睛。这么丑陋的身体里，居然装着一个自命不凡的灵魂。我想，在那个冬天的边境小城，我何以竟敢给女部长发那样一条带着明显骚扰意味的微信？其实像我这么卑微，应该带有些自知之明。即使是局长面对女部长的百般恭维，似乎也没有忘记自己是谁，虽然在酒局上谈笑风生，但是酒局一散，就果断地坐上汽车离开。在前往下一个场合的路上，也许局长也会对女部长的献殷勤意淫一番，但他没有发骚扰微信，他就比我显得高尚。

我再次想起那个骚扰下属女职工的人力部长，我打开内部社交软件，看到了他的头像。这是一个肥胖满脸横肉的家伙，如果他脱掉衣服，他的身体一定比我的更加丑陋。可他暴力地脱掉了屡屡摄入企业宣传镜头的美女员工的内裤，强迫她和自己一起快活。在遭到拒绝以后，还用言语威胁。最后即使遭到举报，也利用各种手段将舆论压下去。

一想到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存在，一想到自己曾经干过那样低级无耻的事情，我就对自身充满了失望，再也找不到堂而皇之扮成正人君子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