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贫路上的故事
这是一个秋风沉醉的夜晚，大概八点钟的光景，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正在召开精准扶贫会议。下面坐着一群上了一定年纪的皮肤黝黑、精神饱满的人，他们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地作笔记。这些村干部，我也认识一些。他们搞农村工作，那是没得话说的，这简直值得我们顶礼膜拜。
刘德刚这个人耿直，这是我见过的最耿直的人，他的耿直简直招人爱。他是个工作得力的村支书。我去村里遍访，就认识了他。他骑着车把我拉进了最偏僻的贫困户的家中。
这家只有两口人。老太太年老体衰，多年疾病缠身，儿子三十出头，在外混了十几年也没混出多大名堂来，儿子不争气，好吃懒做，老太太虽然上了年纪，但田土还没有荒废，一年多少有点收成。
我们走进屋里，老太太非常热情，搬凳子给我们坐，还烧开水泡茶，他儿子远远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我们，恶言相向。
“屎壳郎打哈欠——嘴巴比茅坑还臭，难怪讨不到媳妇。”刘德刚说。“你爬开点，狗肉上不了案席。”
他瞪了瞪刘德刚，悻悻而去。看得出来，他还是有所畏惧的，像刘德刚这样的人，很多人都畏惧他。他粗鲁而不失礼貌，刚直而不冒失，在为人处事方面，尺寸拿捏得很准。在工作上，积极主动，无可挑剔。在所有村干部中，像刘德刚这样的干部，是绝无仅有的。我跟他私交甚好。私下里，我常常到他家，或是谈心，或是和他一起到农户家作工作，或是到河边钓鱼，在钓鱼过程中，他倾囊相授，教我开展农村工作方式方法。我受益匪浅，哪怕是空篓而归，也觉得收获满满，沉甸甸的如同压得低低的金黄色的稻谷。
“我老了，什么都不懂，什么事儿都指望不上他……”说到她那儿子，老太太数度流泪。她那儿子不成器，经常盯着她那低保金。老太太从衣兜里掏出存折来，要交给我保管。我说这不行，你自己保管，需要用钱的时候，就拿折子来镇里面找我，我去给你取。老太太擦拭眼角的泪珠，走开了。她来到厨房，烧火给我们煮鸡蛋，说什么也不让我们走。盛情难却，我和刘德刚只好坐在那里。老太太也不让我们帮忙烧火。
老太太白发苍苍，面色苍白，佝偻着背。听刘德刚说，老太太年轻时人不错，可家庭实在是困难，就嫁给了文巴子。文巴子属于是混社会的，年轻时兜里有几个小钱，后来没落得好结果。在他儿子四岁的时候，文巴子就杳无音讯了，到现在人们都不清楚他到底是在监狱里，还是已经离开人世。
老太太的房屋虽然简陋，但是很干净，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看得出，她是个精致的人。他那儿子就不怎么样了，蓬头垢面，邋遢，抽烟喝酒，五毒俱全。他走进屋里，喝道：“你们还不走，等吃夜饭啊！”
老太太走进来，骂了几句，又出去了。刘德刚坐在那里，破口大骂，直到他走出去。要是我，遇到这种情况一定是手足无措，绝对尴尬完了。刘德刚说：“搞农村工作，不能完全来书生那一套，什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一套完全不行。该骂就得骂，该吼就得吼。”我表示完全做不来，就算骂一只蚂蚁，也开不了口。刘德刚摇了摇头，自顾抽起烟来。他问我抽烟不，我说不抽。他又摇了摇头。“喝酒吗？”“不喝”！刘德刚说：“搞农村工作，不抽烟，不喝酒，那是不得行的。喝酒，你把村支书比下去了，工作就好开展了。你说的村支书才听。
老太太拿出一瓶酒来，这是她过生邻居拿的。刘德刚非要叫我喝酒，我说这影响不好。在贫困户家吃饭也就罢了，喝酒怕是不宜合，他便自顾喝起来。老太太端了鸡蛋上来。她把鸡蛋打进开水里，煮好后舀到碗里，碗底放几勺白糖，特别好吃，而且富有营养。这是我第一次吃到如此可口的食物。看着老太太忙碌的背影，我联想到自己的母亲。于是，我在心里告诫自己，时时刻刻都要记住，自己永远农民的儿子。
临别时，老太太万般挽留。我掏出两百元给她，她把钱扔给了我，她不要我的钱。这是我的心意，您老人家务必接受。她仍不肯要。刘德刚发话了。老婆子，你就收下，这既是人家个人的心意，也是代表党委政府对贫困户的关心和慰问。末了，他又补充一句，你怕这鸡蛋是白吃啊，别人来你家，你怕还舍不得拿出来吃呢。干部来你家遍访，你舍得，人家也舍得。你煮鸡蛋给人家吃，人家就要拿钱给你，就是这么个道理。
老太太低着头，眼角湿汪汪的。我们走到了田埂上，她都还在嘱咐，有时间了来她家耍。她家楼阁了还有很多腊肉呢。
“这个老婆子才啰嗦，再啰嗦，太阳下山了。”我对刘德刚使了眼色，他才闭上嘴巴，安安心心地在前面给我带路。
我帮扶两户贫困户，另一户也在这个组里，只不过隔得比较远，而且路难得走。据说，这个组还没通小康路。刘德刚说，下个月就开始修小康路。从扶贫站资料上了解到，这个村是整个镇贫困发生率最高的一个村。群众去年才喝上小康水，年初才通小康电，估计年底可以通小康路。刘德刚说，这个村政府是花了大力气要让本村富裕起来，好的政策都向村倾斜，上面派来的第一书记非常得力，特别务实，有劲儿头，会干事，能干事，生猪养殖场切切实实带动了村级经济的发展，解决了不少人就业。他说出这番有水平的话，着实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辗转来到另一户贫困户家，这家的情况也非常具体。老太太也是上了年纪，一个人生活，两个儿子外出务工，儿女远嫁他乡。我们走到她家，她正从地里干活回来，走走停停，累得直喘气。她有心脏病，累不得，也气不得。把她搀扶进屋，她坐在那里，不跟我们搭话。我们说明来意，老太太顿时热情起来。她一股脑儿向我们诉苦，说自己家庭有多困难，经济有多拮据，儿子有多不孝，女儿有多心狠……总之，她是个多么可怜的人儿。像这样的空巢老人，晚景凄凉，孤寡无依，在老家，我也遇到过。生活压弯了他们的脊梁，他们把自己往角落里挤。
我泪光闪闪，刘德刚不以为意，他的心比我的心更硬。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之前一场大雨冲垮了老家的屋子，我抽空回去看了一下，本打算修缮一番，奈何囊中羞涩，只得作罢。作为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虽工作体面，于生活也有难处，老太太的境遇，深深地触动了我。像刘德刚这样完全脱产的村干部，生活也好不到哪里去。我问刘德刚，你当这个村干部，图啥，他说能图啥，不图有两包烟抽，也不图有两杯酒喝。
老太太比较精明，她诉苦，渴望得到帮助。我问什么，她答什么。我给她钱，她欣然接受。老太太把我私人的馈赠，看着是理所当然的。刘德刚说，你下次来，直接拿米和油，这样更实在，花费也不大。从家庭环境可以看出，老太太生活确实不怎么好过，关键是有心脏病，在帮扶措施那栏，我填的是医疗救助。
刘德刚不愿久留，我们来到村委会。刘德刚说，这个老太太太精明，大儿子有出息，老太太节约，舍不得吃穿，把她评为贫困户，主要是因为她有心脏病。
之后，我回访了几次。第一户那个张姓老太太依旧很好，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对我有说不尽的好话。我每次去她家，都会带去米和油，这是心甘情愿的。第二户那个王姓老太太，隔一段时间就会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揭不开锅了，有时叫人欲哭无泪。我只能晓之以理，对她宣讲政策。老太太哪里肯听，只有刘德刚才能说服她。
逢年过节，我也会去看看那两个老太太。在我和刘德刚的撮合下，张老太太的儿子娶了邻村的一个寡妇，不到一年就生了个儿子，那儿子也改变了许多，经常在镇里面打小工，从张老太太的脸上和眼里，看出了她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盼。王老太太的大儿子回家以后，修了一栋大房子，老太太也搬进了新房子里，生活起居也有人照顾了，只是她的病无法根治。我时时为她担心，每回见到刘德刚，我都会过问王老太太的身体情况。刘德刚总是不厌其烦地回答：“好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