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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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成痴,一欲痴狂。
网图侵删——01.阿苑
我叫阿苑,是一个生活平凡快乐的小姑娘。阿娘生我时难产过世,阿爹是一位教书先生,一直未续弦。
我六岁这年,隔壁搬来一对母子,听人们说他家姓谢。有个小男孩跟我差不多大,我猜他最多高我一个脑袋。
他家穷困,交不上学费,入不了学堂。
有一日,我看到他偷听阿爹授课。他蹲在学堂的院墙外,一边听,一边用小石子在石墙上写。写的什么,我看不懂,也没敢凑近看。
后来,连续几日,我都看到这样的场景。
那墙边有一棵梨树,自我有记忆就在那儿。梨树下他穿一套土色的粗布衣裳,肩膀上、袖口、膝盖……好几处都有补丁。
那衣料比我的糙,颜色褪败,或许原本并不是土色。
托阿爹不善缝补的福,我从未穿过有补丁的衣裳。他不舍得给自己添新衣,不授课时,倒会穿自己胡乱穿缝的旧裳。
谢家小哥哥一连几日,每次出现都是那一身穿着。用一块看不出本色的蓝白布条挽住头发,补丁的衣裳裤子,旧旧的粗布鞋。
阿爹似乎知道墙外有人,授课的音量提高不少。
授课完,学生离开后,阿爹照常做饭。可我发现,最近阿爹老爱往书房跑。
所谓书房,只是一间小木房,里面放着阿爹所喜、所需的一堆书本子。
书房跟谢家,只隔一道矮矮的篱笆墙。用木条做的篱笆,横条居多。书房的灯光从纸糊的窗户照映出去,使那边的房子也能分享这光亮。
阿爹近日总燃灯到深夜,有时他还大声研读典故,文集。有个叫【项橐为师】的故事,我从前问阿爹是什么意思,阿爹都未理我。
还有许多许多,我询问时,阿爹总拿“女子无才便是德”搪塞我。
有次给我气哭了,阿爹还辩解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并非说你不能有才德,而是才德恰到好处为佳。你为女儿身,若阅遍那天下繁华书,欣慰一时,余下便是无尽惆怅!”
我听不懂阿爹的道理,只怪他不让我多读书,探究书里的奥秘。
可现在,他竟为一个臭小子费尽心力。我暗自生闷气。
一晚,阿爹照旧坐在桌边看书。许是白天累着,渐渐眼神迷离,不住打起瞌睡。
油盏上的火光变得微弱,炸出一个小火花。
窗外矮篱笆下多出一个人影,我看阿爹瞌睡迷糊,顿时计上心头。
拿起阿爹的外衫,悄摸来到篱笆墙,爬上去。我把大长衫盖在头上,伸长舌头做鬼脸,衣摆掉下去触碰那小子挽起的头发。
此刻他若抬头,定被我吓一跳!
……
半响,竟没有任何动静。我掀开长衫,只见他还是在看书。怕不是钻字眼里去,哪有这样被靠近都毫无反应之人。
“诶!臭小子——”我叫他,一个没注意从篱笆上翻了下去。
“啊!”
他才抬头,就被我砸中!
书房的油灯也在这一瞬熄灭,周围一片漆黑。
……
我摔习惯了,篱笆不高,没觉着疼。刚准备爬起来,就感觉有东西踩过我的脚踝,冰凉凉的。
“阿爹,救我!”我一惊,喊一大声。
阿爹闻声赶来,提着灯笼站在我面前。谢家婶婶也来了。
……
我在书房被阿爹罚站,那小子就站在我旁边。
谢婶婶一个劲儿给阿爹赔不是。
“阿朝,快给荀先生认错赔罪!荀小姐伤到哪里没有……”她走近我,伸出手想摸摸我的手臂。
快要触碰到时,又缩了回去。她拉起阿朝的手,再次给阿爹赔礼道歉。
阿爹忙说不必,都怪我太调皮!我挨批评惯了,随他怎么说。只是谢婶婶那句小姐,我不懂什么意思。
最后阿爹说,夜深了不便留客,谢婶婶才带阿朝离开。
我追了两步,抓住门框,“你叫谢朝是不是?”
他母亲叫他阿朝,我猜应该是这个名字。
他回望,点了点头,便被谢婶婶拉走。
“我叫荀苑,下次去找你玩。”
“啪!”的一声,我的后脑勺迎来痛击!
“阿爹~”
“快去睡觉,你瞧瞧你,哪里像个姑娘家。”
……
“阿爹,这么多年你就只会这一句,没别的了……略~”
阿爹再次举起手里卷成筒的书本时,我迅速逃离书房。
在我不甚有趣的生活里,谢朝是特别的存在。
可他对学业尤为专注,我常常怀疑,他跟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已经融为一体。我爱逗他玩,他的表情有点呆呆傻傻的,好可爱。
有时我闹得过分,他便会涨红脸,不知是生气还是羞涩。
夜晚,我故意用东西遮挡灯光,直到一团人影来到篱笆下。我上次就发现那儿有块石头,刚好够一个屁股墩坐。
这时,我悄悄爬上篱笆,勾着脑袋看他。
我爱吵闹,像檐下的燕子叽叽喳喳。可他总不理我,心神只钻到他的书里去。我一个人说累了,便双手撑着下巴仰望天上。
为什么一定要灯光呢?月光不是也很明亮吗?噢,因为有时月亮姐姐会躲进云层里,光会突然消失不见。
有几天谢朝都没来学堂院墙外,那棵梨树下空荡荡的。
晚上我趴在篱笆墙上,问他白天做什么去了?他并不答话,只是摇摇头。
又过两天,白日不见他,晚上我把油灯扇灭了都没见他过来。
“阿爹,谢朝怎么不来了?”阿爹坐在小方桌前,拿着一本纸皮褪了色的书。
“他不来,自有不来的道理——”月光从窗外洒进来,阿爹没有再点燃油灯。
他的大手掌轻轻放在我头上,揉了揉,“去睡觉,阿苑。”
没见着谢朝的日子又过了三天。
我偷偷跑去他家门外瞅过,没见着他,也没见着谢婶婶。
再过一日,谢朝突然出现。
不是在墙外梨树下,而是在我家书房,上次我被罚站的地方。
谢婶婶手里捧着东西,粗布包裹着像石子儿。她慢慢掀开粗布,把东西放到阿爹案桌上,是碎银子。
“荀先生,这几日只凑了这么些,烦劳您通融通融……”
大人谈话,小孩子是不宜听的。阿爹一个眼神,我便识趣地转身,顺便也拉走谢朝。
篱笆墙的这边没有石头,几根木头堆积,我平常就是踩着木头爬上去的。
我俩坐在木头的,谁也没有讲话。我是想说话的,但谢朝明显不想理人。
只听到屋子里阿爹和谢婶婶说些什么。我总结着,谢婶婶的意思,只凑到半年学费。
现学季已过半,希望阿爹依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谢朝“凿壁偷光”。
这样,下半年那些银子就够读一个学季。
嗐!
谢婶婶走出来时,谢朝的脸又一片通红。
后来,阿爹约摸是允了谢婶婶的请求。
不过,谢朝不在学堂院墙外了,那儿晴天太晒,阴天可能淋雨。
我把他拉到学堂的讲台后面,这里不怕风吹雨淋日晒,阿爹授课也听得更清楚。
谢朝跟从前似乎没有变化,还是那副钻书虫,不爱说的样子。
时间久了,我也不爱逗他。他都不理我,我不要跟他玩。就让他跟他的书玩吧,我自己玩泥巴去!
不过,有一日傍晚,绯红霞光已变得浅白。
我在篱笆墙下玩蚂蚁,头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阿苑——”
我抬头,他手里拿着两只荷叶包住的鸡腿。
“这是我娘晚上做的,还热乎着,我给你留的。”
我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急忙爬上去接。
“哇,鸡腿!阿朝,你真好!”谢朝翻过篱笆,陪我坐在木头上,看着我吃鸡腿。
快吃完,我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一只鸡就两条腿……
“你吃了吗,婶婶呢?”我问他。
“我们吃过了……”他的脸又变得通红,好像还有话要说,但都搁在喉咙里。
风好轻柔,鸡腿好香,还有谢朝好可爱。
至此之后,我又开始喜欢跟他玩了。嘿嘿!谢朝还是喜欢我的。他除了那些墨点文字,还会惦记分我好吃的,仗义!
我们俩家慢慢变得熟络,虽然表面上都没有明说。但阿爹得闲,偶尔会去给谢婶婶帮忙。谢朝放下书的时候,也愿意陪我玩。
我爱看他脸红的样子,总逗他。揪蚂蚱啄他的耳朵,或是捂住他的眼睛,假装大人的声音。
“猜猜我是谁?”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谢朝入学堂正式成为阿爹的学生。
那年他十一岁,我八岁。
我俩相处得像亲兄妹,他总包容我无理取闹的脾气。
他跟阿爹最大的不同是,阿爹不肯给我答疑解惑,不爱告诉我书上那些故事的典意。但谢朝会告诉我,每次都讲得很耐心。
有天,我看梨树上有个鸟窝,便想爬上去看小鸟的蛋,不巧被阿爹发现。
我知道逃不过一顿打,凭阿爹怎么哄都不肯下来。
阿爹只好叫来谢朝。
“你快下来,明日我去摘好吃的野糖果子给你。我保证不让荀先生揍你,实在不行我替你挡了就是!”
谢朝这两年个窜得高,我从树上看下去,他已经是个小大人的样子。
想想野糖果子,再想想谢朝以前还真替我挡过阿爹的书案板子。我慢慢朝下摸索,离地还有一丈高时,脚不小心打滑,手也没抓稳。
“啊!”
谢朝又当一次人肉垫子。阿爹顿时抽起旁边的一根树杈,我转身就跑。
“先生,饶她一次!”
阿朝劝阻的声音也被我甩在身后。
阿爹很喜欢谢朝,虽然他从来没说过,也没有表现得很明显,但我就是知道。
没有谢朝之前,我捣蛋只有挨批评、挨揍的份儿。现在,每次都有他挡在我前面。
这时,我若是胆子够肥就敢昂起头,傲娇地跟阿爹示威。
快乐的时光在一个下午被赫然击碎。
那天阿爹还在授课,听到谢家人声嘈杂。我跟着阿爹赶过去时,只看到谢朝跪在婶婶的床边。
婶婶她紧闭双眼,脸上没有血色……
我想起她第一次见我,想要摸摸我,又缩回去的手。
她总笑着说:“阿朝,你别欺负小苑儿。”
谢朝背对着我,看不清神情。单是背影,已足够用悲凉两个字来形容。
我并不能感同身受,只觉有什么东西固执地挤满胸腔。躁动着,没有出路,这种感觉使人心闷得厉害!
阿爹帮忙安葬后事,谢朝只过两日便像个大人。我在他脸上看到从容、镇静。他告诉阿爹,谢婶婶临走前交代,简单入葬就好。
下葬那天,谢朝没哭,且面无表情。帮忙安葬的人陆续离开后,他安静地跪在墓牌前,脊梁笔直。
夜里风冷,月明星疏。
月光发散着凉气,稀落的星点没有闪烁,跟谢朝一样呆滞,停顿在一个瞬间。
我趴在阿爹的怀里睡着,不知道他后来到底有没有哭。
苏醒时人已经家里,天亮了。
谢朝变了,变回最初我见他时的模样。他只看书,也不理睬我。
我逗他,他再也不会脸红,就好像根本看不见我一样。他白天来学堂,晚上只在家里,再不来那篱笆墙下。
我爬上篱笆墙,勾头看那块已经被磨光滑的石头。有只癞蛤蟆突然跳出来,我吓一跳,一会儿它又跳开了。
噢,那晚踩我脚裸冰凉凉的,该是这臭东西!
夜忽然很静,静到我想把“啾啾”叫的蛐蛐儿抓出来打一顿。
后来,趴在篱笆墙上探望谢家那个屋子,就成了我的常态。
他家好像再不缺油灯,有时通宵都亮着。
日子恍恍惚惚就过了四年。
谢朝十九岁参加乡试,中解元。他要离开了。
阿爹最近身体不大好,咳得厉害。半月前着了风寒,至今未痊愈。
谢朝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即使是不值钱的簸箕也送给了邻里,好心人就回送他一些路上吃的、用的。那个房子,空空如也。
他走的那天是四月初七,下着雨。我让阿爹别送了,我去就行。
阿爹没送谢朝什么东西,他的毕生所学都已倾囊相授,或许还搭上别的。
我送谢朝走了好远,快要离开镇子。
那里有条河,蜿蜒曲径。跨河的木桥见朽,风大些,便觉着桥身在晃动。
过了桥,雨骤停。河边有颗大柳树,弯弯的柳条随风轻摇。
“阿朝,你还会回来吗?”这是我唯一能问的,也最想问的。
他皱起眉头,提着包袱的手紧了紧。“无论我到哪里,都会记得阿苑。若是……”
后续的语言一如往常压在嗓子里,没有说出。
他的眼里有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十九岁的谢朝,身姿卓雅,神态怡然。
柳絮扶过他的肩发,我知道他从不属于这里,更不属于我。
我取一缕青丝放进墨绿色香囊,递给谢朝。他若不接,我便断掉这些年本不该有的奢望。
可他接下放进怀里靠近胸腔的位置。
我扑进他怀里,“谢朝——”泣不成声。
“阿苑……”他轻轻吻住我的发。
……
他说要看着我往回走,看不到我的身影,他才离开。可是我哪里舍得,我拐进一个小屋后。片刻,又悄悄探出头。
我见他把香囊拿出来,放到鼻尖嗅了嗅。许久,才转身离开,踏上那条未知的路。
谢朝,他这样好的人,阿爹那么喜欢他。长夜苦读,十年寒窗,他会一朝金榜题名的。
可是,那应该与我无关罢。可是,他收了我的青丝。那我是不是应该等等他,万一他很快就回来了呢?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我回到家时,已经打湿了衣裳。谢朝应该不会淋湿吧?他若是着了风寒怎么办?
“咳——咳——”
阿爹!听到咳声强烈,我急忙跑进阿爹的屋子。
“阿爹——”
“小苑苑——”阿爹声音哑涩,语气极低弱。
“阿爹,昨日不是好些了么?你怎么脸色这样苍白!”
阿爹的脸毫无血色,嘴唇干皱起皮。
“他走了?”阿爹在问谢朝,摸着我的手臂才察觉我的衣裳都湿了。
“傻丫头,你这样阿爹怎么放心——咳——咳!”
“阿爹——”我赶紧给阿爹抚了抚胸口,“阿爹,我这就去给你煎药。”
我转身,却被阿爹抓住手腕。
“先去换身衣——”裳字没了音,阿爹许是太疲累,闭上眼歇息了。
我赶去给阿爹煎药,厨房和里屋两边跑。阿爹一直闭着眼,有一小撮头发掠过眼角,阿爹难受地动了动眼皮。
我帮他把发丝捋到一边,倏然发现,阿爹的发竟白了许多。
阿爹,小苑苑还没长大呢,您怎么就老了!
阿爹昏睡两天两夜,怎么叫都不醒。我请了几位大夫,他们把脉之后,全都摇头叹气。
我想起多年前谢婶婶躺在床上的那一幕。可是,我的阿爹不会丢下我的。
无论我怎么捣蛋顽皮,阿爹都只是批评我、气急便揍我一顿。但他从没有不要我,阿爹不会丢下我的。
我就这样守在阿爹身边,直到第三天午时,阿爹奇迹般地睁开了眼。
“小,苑,苑——”他的声音更哑了,咬字几乎听不清。
“阿爹——”我扑到阿爹身上哭了起来。
“阿爹,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阿爹突然伸手指向门外,我顺着望去,什么都没有。
“阿爹,你饿了是不是,我去给你煮粥。”
……
阿爹的身子渐渐好起来,虽不如从前健朗,但好在没有再生病痛。
谢朝是阿爹最小的学生,他走后阿爹便关了学堂。此后,他陪我的时间就多起来。
以前,他不爱我跟他求问书里的典故,现在他竟主动讲与我听。可那些谢朝早就告诉过我,虽然我并未完全听懂。
不过,我还是愿意虔诚地听阿爹讲述。
这时候,我坐在书房的小方桌前,阿爹手拿书本,一边踱步一边讲。
若是没有白发,真看不出阿爹老了。
他授课时,一直是这副模样。高视阔步,精神矍铄。我的阿爹,风采不减当年!
夜里,总要等阿爹睡熟,我才走出房间。我知阿爹担心我,他在我面前,总是刻意不提那个名字。
我走到篱笆墙处,踩着木头趴在篱笆上,勾头看那块石头。
小时候得半个身子趴在篱笆上,现在大了,只要前倾身子,就能看到。
这些年,那块石头竟一点变化都没有。我撑起下巴,静默地看对面的房子。
我想你了,谢朝。
墙外的梨花慢慢飘落,那日阿爹问我,可有婚嫁的念头?
我不说话,只是盯着那矮矮的篱笆墙。阿爹摇头无奈,此后再没提过。
日子就这样过了两年。
我时常去相送的桥边守望,只是未见归人,杳无音信。
那日从桥边回来,我喊阿爹,没听见回音。以为他在午睡,我敲了敲房门,许久依然无应答。
我推门而入,那是我终身难忘的一幕。
阿爹安静地躺在床上,他的面容比当年谢婶婶的看起来要祥和许多。
大概,是怕吓到我的缘故罢。阿爹很疼我,是最为我着想的。
置办丧事时,我突然感受到当初谢朝的情绪。没有哭,也没有闹。旁人看来,或是悲伤都没有。
阿爹的书房小方桌上,有一盘未下完的棋。
下棋也是谢朝走后,阿爹才教我的。旁边有封信,准确的说,是遗书。
「小苑儿,爹爹舍不下你。在阿爹眼里,你还没长大呐。可阿爹快撑不住了」
“了”字其后有一大块墨点,应是阿爹踌躇不决,犹豫着写什么,出了神才弄成这样。
「阿苑,答应爹,没破这局棋前,不许有轻生的念头。」
我把遗书折好,放起来。看着棋局,心里难受得紧。我才学多久,那里能破得了这样的精湛的局!
这样无隙可乘的棋,阿爹布局也得废不少心思罢。
阿爹,你多陪了我两年,我早知道这条命可贵。
阿爹下葬后,我回到空荡荡的房子,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昏暗中,我本已自暴自弃,想着就这样随阿爹去也好。
最后一刻,耳边响起阿爹的话;“阿苑,棋局还没破呢!”
我又苏醒过来。
阿爹不在,我大多时间是到小桥边去,一去就是好几个时辰。
镇子不知从何时变得繁荣了起来,河边多出许多人户,还建起了集市。木桥翻修,变成石桥。
河边长满芍药花,我记得送谢朝走的那年,仅见几棵。
小镇的一切似乎在一瞬间改变,我既熟悉又陌生。
暮色映着小石桥与河流,市集人群熙攘。
小桥流水人家,没有古道西风瘦马,只见那沿河十里的芍药花。
我弯下身子去闻了闻,好香啊!伸手碰一碰,娇艳欲滴,真美啊!
我记着书里有一句,芍药承春宠,何曾羡牡丹。芍药啊,我竟如此喜欢。
此后,我更喜来桥边。
等待成了吃饭喝水一样的习惯,有时竟不觉得是刻意去做的。我有期望,却没有太大的失望。或是因为他离开前,并未对我许诺过什么。
我更喜欢来欣赏芍药,沿着河边的小道走好远好远。
日头烈些,便坐到柳树下乘凉。这颗大柳树,倒是一直没变过。
偶尔,我会迷糊地在光影里看到谢朝。他站在柳树下,柳条扶过他的肩发。他的眼神,我现在好像看懂了。那是少年意气风发,笃定的凌云之志。
可那坚定的眼神里荡起涟漪,那是他对阿苑的放不下么?
……
日子一天天过着,不去桥边时,我便在书房解棋局,或去看阿爹和谢婶婶。
春去秋又来,有时恍惚着,竟不知到了何年何月。
这年四月,暴雨连连。
小桥边涨大水,河水漫上来,淹过石桥。沿河的芍药花均被淹没,只还有一朵白色的露出头。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跑过去开始刨它的根部。我把那棵白芍带回家,在门口时突然想起送别谢朝那天,也淋了一身雨。
那天是四月初七。
我把白芍种在篱笆墙的那块石头旁,过了这阵雨,它又会开得绚烂无比。我站在篱笆边,撑着下巴看白芍。
那日给白芍浇水,有两片花瓣随之飘落。虽然过了花期总是要谢的,可我还是舍不得。
翻过篱笆,我去拾捡落在石头边的花瓣,隐约见石头下好像有个东西。
接连扒拉几下,费点劲移开石头,是一个墨绿色的香囊。
是我当初送给谢朝的香囊。
我打开它,看清里面的那缕青丝。手一抖,香囊掉落在地上。我跌坐在石头上,把一旁的白芍搂过来抱在怀里。
谢朝,我荀苑这一生可是欠了你么?
我想起那日阿爹苏醒时,伸手指向门外的神情,应是看到谢朝了!
为什么,明明已经走了,又回来?为什么,明明就在我身后,却不出现。为什么,明明可以直接拒了我,却要收下。收便收了,何苦又做这一出!
谢朝,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胸口一阵绞痛,吐了血。白芍染上红色,愈加夺目。
后来,我不再去小桥边。去了这么多年,竟是一个笑话。
我的身子日渐孱弱。
我去看阿爹,自言自语着:“阿爹,女儿该怎么做啊?阿爹,书里那么多故事,好的坏的,总是有情的。可我算什么啊!”
我突然记起阿爹说过的话,读太多书,只会徒增惆怅。
一语成谶。
阿爹,若我识不得字,没看过那许多书,会不会就不喜欢他?会不会嫁与普通人,在你走后,还能有个家。
阿爹,我被困在了书里,困在我自以为的情深里。
身子越来越不好,那日午后我依靠在篱笆墙边,看那白芍。鲜艳的花朵已经凋谢,只剩葱绿的叶屈附于茎杆。
我对白芍喃喃道:“我原更喜红药,那日却偏巧带回了你。”
我努力地想要破阿爹留下的棋局,却屡屡失败,怎么都做不到。
我不想跟阿爹一样躺在床上,离别时昏暗一片。我把摇椅挪到院子里,静静躺着,看向那一道矮矮的篱笆墙。
那棵白芍,似乎在垂头丧气,叶子都焉了吧唧。墙外的梨花风吹如雨,纷飞而来,落了些许在我身上。
“阿爹,女儿不孝,棋局未破却休矣!”
——02.白芍
网图侵删我是花妖白芍,我的救命恩人已被我夺舍。
我爱穿素白锦缎的衣裳,臂袖处绣有芍药花;喜半束发,不爱缀发饰。
窗边疏影摇晃,檐下燕子叽叽喳喳飞去来往。春天是吵闹的季节,万物复苏的声音我甚是讨厌。
我学人类习画,却怎么也画不像。柳莺飞了进来,爪子停留在紫砂笔架上。它目光紧盯着我,在释放某种信号。
我假装专注地描竹,那片竹叶在我笔下,已经彻底沦为四不像。据说,习画者要能使任何画中之物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才算学有所成。
可叹,我描绘不出画物的灵魂便罢,竟连外形都勾勒不出。又描几笔,形状更古怪。
“罢了!”我放下笔离开屋子,一个闪身带柳莺来到石桥边。行至大柳树下,我随手一点,变出一个秋千。
柳条嫩绿满枝,蜿蜒垂落到秋千上。柳树,是我难得不讨厌的东西。
半月前,它还是枯木模样,嫩芽都没冒一点。柳莺从我肩头飞到树梢上,低头啄食柳叶。
今天的风夹杂着冷气,天是灰白色,没有暖阳。所谓暖春,竟是这般模样。我坐上秋千,闭上眼轻轻摇荡起来。
这是我夺舍恩人的第十年。
我生于小桥边,那时只修出灵识,法力也浅。跟刚死的鬼一样,毫无用处。那年缝暴雨,我差点被淹死。
我的恩人身穿红色薄衫,踩过淹了水的石桥,将我带回家。种在一道矮矮的篱笆墙下,旁边还有块臭石头。
我的恩人,叫阿苑。
我至今记得,她说:原更喜红药,却带回了我。沿河十里的芍药花,独活我这么一棵。不过,我后来又把河道边种满芍药,都是红色的。
我夺舍了她,便拥有她的记忆。我厌烦她的记忆,却又偏偏被她的执念牵绊着,老爱来这小桥边转悠。
……
可是阿苑长得很好看,即便我现在拥有她的脸和身子,我还是觉得她更好看!她时常依靠着篱笆墙,撑起下巴,低头看我。
她的那双眼睛,却装满不快乐!
她爱簪发,尤爱一对蓝红相间的玉兰钗,钗环处缀两条细柔的殷红色丝带。双耳侧垂下两咎青丝,恰好及腰。
她总是一个人,看书房里一局未完的棋,解不开便神游天外。她爱到小桥边,像是在期盼,在等待。
我初修得灵识时那年,恰逢聒噪的人间四月。她在桥边撑一把伞,一站就是几个时辰。有时日未出便见她,午时烈日当空,她便坐到树荫下。日暮里她半靠着桥栏,清冷月光下依然在等。
她偏爱红色芍药,每次总要探身去闻一闻,伸出手指去碰一碰。
我不记人间年岁,也从未见她过生辰。只是一载又一载,春去秋又来。
一个燥热的午后,夕阳从院墙斜照下来。
她躺在睡椅里,右手持一把团扇,轻放在胸脯处。团扇没有纹饰,扇圈也无点缀,只是扇柄挂一渐变色的白红流苏。
她呀,总是喜红色之物。
她的发束得好看,垂到腰处的青丝被清风扶动着。她的目光依然看着那矮矮的篱笆墙,穿过我,看向后方的那间空屋子。
墙外的梨花被风吹到她身上。她从下午躺着,躺到晚上,到深夜月亮已经撒下清凉的光。
一直到第二日,日光又从院墙洒进来,她还是没醒,没动弹过。
我那几日正在修行灵身,苦于无法突破。在意识泯灭之间,抓住了她出走的一缕执念之魂,继而夺舍她的身体。
睁开眼的第一瞬,我仿佛依旧看到她躺在睡椅里。安安静静,只是没有鼻息。
对镜拂面,那一刻我便知道,即使我拥有她的身体和一生记忆,却始终不是她,也不会成为她。
阿苑的执念在等一个不归人,谢朝。
那日她意外从石头下找到一个香囊,整个人跟丢了神识一般,陡然跌坐在地。她将我搂在怀里,身体不停发颤。一口鲜血染红我白色的花瓣。
后来,她不再去小桥边,我以为那时她已放下执念。
都说哀莫大于心死,可即便心死、身死,执念却不死。也是困于这个执念,我的修行之路,十年如一日没有新突破。
我试过离开这里,去找那个叫谢朝的人。可每一次离开,总会陷入沉睡,醒来后又回到这小桥边。
罢了,索性在这柳树下荡起秋千。
——03.谢朝
网图侵删姜国二百零五年春,朝纲稳定、百姓安居。
雨滴拍打正殿的窗户,细小的“咚咚”声,随流风入耳。
姜国皇帝轩辕郅目光凝聚一处,案台边左角。那里叠放五本奏章,最底下那本厚实,依次往上越来越薄。
轩辕郅今年三十三岁,即位十七年。十六岁便坐上那把冰冷的皇椅,从此,他肩负天下万民的希望。
满朝文武紧盯着他,他不能,也不敢行差踏错!
时年,轩辕郅大兴科举,招贤纳士。登基第三年,一个名叫谢朝的人成为姜国状元。那人意气风发,治国之论与轩辕郅不期而同。
许其少卿之衔,封国府高仕之位。次日,皇帝召见谢朝,俩人殿谈半月之久,才允谢朝出宫。
此后,二人在朝为君臣,离宫为盟友。比肩而行长达十年的正国壤土之路,除内忧、平外患、正朝纲。
……
“轰隆——咤——”雷声混着闪电,银蛇般的光束惊诧窗外,轩辕郅回过神。
他伸手揭过最上面的奏折,徐徐展开。谢朝第一年请求辞官,写一堆官话,归乡之决心,表达得隐晦。第二年,表述依旧规整。
……
今天的辞官之请,竟只有简短十六字。「敬吾皇万安,国定民安,请许臣归乡之愿。」
五年前超纲稳定后,谢朝就请辞归乡,他不允准。之后每年春三月,谢朝都会请辞一次。皇上越是想留住他,谢朝越是疏离。
前些年,还能召他进宫下棋论事、品诗画。近两年,每次召见,他都假词推诿。去年更甚,除去朝堂之上,再未见过他。即使皇上亲自登门,他也称病不见。
轩辕郅最终还是落笔一个“准”字,盖上印章。指尖摩挲那个“乡”字,久久不能释怀。
民小有归乡,帝王是天下之主,却无小家可归。天下人伏拜又如何?无人知他心所想,无人晓他意阑珊。他背负祖先的使命,为家国天下牺牲全部的自己。
这些年,只得一位谢卿算知己,可他终要离去。
案台烛光幽弱,巍巍欲熄。窗外雷雨声更甚,轩辕郅起身行止窗栏处。今年的春雷风雨来得早,使人烦闷。
清晨,太师府院里静然无声。因昨夜有雨,蕉叶尖凝露欲滴。
“太师,皇上准了!”轩辕郅的贴身侍官亲自登门。
蕉叶凝珠受了惊,滑落小池潭,“叮——”溅起水花,搅起涟漪。
谢朝在书房,丫鬟添了香便默默退下。
“他允了!”谢朝抬头,诧异地看向侍官李逢。
“允了。”李逢点头将奏章递给谢朝。
他陪侍轩辕郅多年,对俩人的情谊知晓一二。他始终想不明白,谢朝为何执意离官归乡?
谢朝看完奏章,眉眼舒展,随即合上。“谢李侍官跑一趟,我叫下人奉茶……”
“不必,谢过太师好意,下臣还要回宫做差事,这就告退。”李逢躬身禀退。转身时,只一刹,忽瞥见谢朝鬓边的一缕白发。
谢朝并未进宫辞行,简单收拾两件衣物,骑上快马便离了姜都。官场上他再没什么好交接的,这些年只剩个头衔,实操的事儿早就移交了别人。
历时半月,终于回到梦里的小镇。
远处山顶日暮潇潇,烟霞环绕,还有南归的雁,排成排飞旋。寻着记忆里二十年前离家的路向,终于走到了那座离别的小桥旁。
这里并非谢朝真正的故乡,他生于姜都皇城,父亲曾是姜国师丞。只是英雄气短,抱负未成,先殒了命。父亲生前有不少对头,母亲只好带着他远离姜都。来到此地,一个不起眼的小镇。
二十年,小镇早已不是当年的样子。人户变多,建起了市集,桥的这头和那头都灯火通明。
他离开时,一片荒芜,人迹罕至。
木桥变石桥,且一眼便知是上好的石料。沿河开满红药花,鲜艳耀眼。如此好看的花,阿苑应该很喜欢。
他抬头看那棵大柳树,只有这条河和这棵柳树,不曾改变。那年柳絮纷飞,阿苑赠他青丝香囊……
拉着回忆过桥,忽闻一阵歌声。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
跳望河面,远远的有条乌篷船。一位船夫摇桨,一位穿红衣的姑娘,手捧莲花,浅浅吟唱。身后还有两个提灯笼的丫头。
街市繁华,民运昌隆,再不同当年的萧条。
用二十年换这兴盛世道,当是值得!只是那个十六岁就被他丢下的姑娘,不知如今怎样?
谢朝不禁想起,曾带阿苑划船。她高兴得东张西望,恨不得蹦起来。他努力控制平稳,生怕一不小心,两人都得落水里。
谢朝在交叉的巷子里转了几圈,竟找不到当年的路。
忽然,感觉身后有人。回头,空空荡荡。余光瞥见一转角处,随风摆动的白色衣角。大步走过去,想一探究竟,却还是空空荡荡。
转头间,有什么扫过耳边。再寻望,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苑——”
人影一闪而过,谢朝寻着蛛丝马迹,跟随这不确定,却极为相似的身影。于是,他回到二十年前入学的学堂门前。
墙外的梨树还在,在月光下梨花纷落无状。在门外站了许久,他并未推开门。转身走到梨树下,依靠着大树根,蜷缩起身子。
他不知,墙上有个姑娘,勾着头又痴痴地望着他。又或者,他若是抬头,准会被吓一跳!
第二日,他被一只小鸟啄醒。浅绿色的翅羽,褐色的身体和小爪子,是一只柳莺。
他醒后,柳莺飞进学堂的墙院里。谢朝推开那道门,记忆瞬间穿回二十年前。
他的授课恩师,他喜欢的姑娘。高中状元后,本欲来信问安。可想起离开时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断了再联系的念头。
那日他本已离开,却放心不下阿苑,还有风寒未愈的先生。他悄声回到这院子,看先生那般病重,心中升起一个念头。若先生离世,他便留下,去姜都的事暂且搁置。
若真有个万一,他舍不下阿苑一个人。谁知过了三日,先生奇迹般苏醒。当时他站在门框边,被先生看到后慌忙逃离。
为何不出现,不再好好见一面?不,若是再站在他们面前,他定然舍不得走。
先生身体日渐恢复,他最终将那定情的香囊藏于石头下。人都是自私的,他也是。他不愿阿苑等他,又希望阿苑可以等等他。那是陪了他十年的人,他又怎会不爱!
谢朝走遍院子,不见任何人。房子空寂,家具物件都蒙了尘。多年无人居住了么?走近那间小小的书房,这个屋子相较而言,格外干净。
这是为何?
可当他定睛看那张熟悉的小方桌时,这二十年的戎马兵戈,运筹帷幄之稳态,顷刻被土崩瓦解得一干二净,颓败至极。
一盘未下完的棋局,对家的位置上放着两块冥牌。
「慈父荀仪之灵位;荀苑之灵位」
谢朝将两块牌位抱在怀里,仔细抚摸那字的一撇一捺。
“先生,阿苑——”他跪倒在棋局前,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二十年,离开时他才十九岁,如今鬓边白发已生。
这二十年里,他离开镇子后遇到劫匪流盗未慌乱。身无分文用两年时间才辗转到姜都,未曾埋怨。在姜都四处碰壁,又花三年才考上状元,也未曾叹天道不公。
与皇上共谋国事、亲临战场、排兵布阵,落入敌人圈套险些丧命,最后一刻他也认命。功成名就,完成父亲遗愿。为皇上稳定朝局,培养新的能臣士将后,皇上迟迟不放他离开。
他也不曾愤恨。
二十年,他流血,留伤疤,唯独没有流过泪。此刻,他坚韧的铠甲裂了缝,悲戚地怨起一切。
天道就是不公,皇上当年为何不放他离开,若是早一点……
至少,至少阿苑应该还活着。宁愿见她嫁与他人,只要还活着。怎么什么都没有了呢?
这二十年,了却雄心壮志。尽了孝,尽了忠。对先生和阿苑却是最无情无义之人。
……
罢了,二十年的如梭光阴、岁月变换,那是几句薄言就能盖过得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多少臣民的尸骨才奠基起姜国的繁荣。先生和阿苑,早在离开时,便已注定,最坏就是这样的结果。
谢朝整顿身子,将两块牌位放到左边,自己跪坐在右边。朝对面深深鞠一躬,开始研究起先生留下的未破之局。
待落子破局,他便迷糊地昏睡过去。
大柳树,小桥边,沿河十里盛开的红药。柳树下有个秋千,阿苑就坐那里轻轻摇荡。他伸手,却从阿苑的身体穿过。他叫她,她仿若不闻。
谢朝站在柳树下,专注地看她。也罢,梦也好,总好过梦里也寻不到。
阿苑撑伞依桥栏,风轻轻吹起她的衣角。发丝迷了眼,他伸手想去整理,人又忽然消失不见。
阿苑弯腰去闻红药花,笑颜如初。那一笑,娇妍如红药已然逊色。她伸出手指去碰了碰花朵,一瞬间,风云变幻。黑云压顶,暴雨突降,大雨噼里啪啦砸倒一片芍药。
河水涨高,漫过他脚下的石桥。他的阿苑,手揽一棵红药,慢慢沉入河底。
“阿苑——”
他的呼喊没有回应,他想去寻人,却被困在原地。他似乎被戴上看不见的致命镣铐。混沌中挣扎,不甘失去。
……
经过许久,他又站在柳树下,阿苑轻轻地荡起秋千。他冲上去抱住,却跟上次一样,搂了个空。梦境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无法分辨真实还是虚幻。
谢朝被困住了。
——4.破局
白芍安然荡着秋千,旁边是一张小方桌,上面是那盘没下完的棋。这日,柳絮纷飞下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头戴玉冠,身披长袍,神态儒雅,眼里隐着一丝杀气。
“姑娘,请问这棋局可下否?”
“不可。”白芍闭目,慵懒而答。
那人久久伫立,不离去。白芍抬手变幻灵法,却被一道强风挡回。是帝王之气!
无可奈何,白芍只能解除棋局的灵法封印。
那男子就小方桌旁,席地而坐。那挺直的脊梁背影,无一刻不在彰显蛟龙之姿。片刻,他破了局。周边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破除。
他站起身,柳树下没有姑娘,也不见秋千。那棋局,似乎不曾存在过。
“大人,寻到谢先生了。”一位下属前来禀报。
轩辕郅在荀家小院的书房见到谢朝,他怔住了。谢朝满头白发,面容憔悴至极。
“阿朝!”
他的目光移至谢朝怀里,两块冥牌,一刹便了然。
“是我对不住你,是姜国欠了你的!”
……
过了两月,轩辕郅劝不动谢朝回姜都,便借口访查民情顾自留下。
谢朝去拜了母亲,找到先生的坟嗑下三个重重的响头,却没有找到阿苑的墓。
他重开学堂,承先生之志。
那道矮矮的篱笆墙下,木头已经腐朽。只是那块石头,还是一如小时候,不曾变样。
旁边多出一棵白芍,只是却不开花。
学堂墙院外的梨花倒是开得好,可一阵冷雨过后,细小的花瓣系数零落成泥。
夜晚,谢朝依靠在篱笆墙,低头看石头和白芍。他总觉这白芍有奇异之处,索性跨过篱笆坐在石头上,仔细打量起来。
离开的二十年恍若过眼云烟,这荀家小院和谢家的屋子未变,虽已有残破之相。
学堂外的梨树,这矮矮大篱笆墙也未变。只是两人的场景变成一人,他坐在石头上,抬起头,再看不到爱逗他玩的姑娘。
清月依旧,人事无常。
谢朝夜晚喜欢待在小书房里,他把棋局摆回最初的模样。他在小方桌下拾到一封信,还有一个墨绿色的香囊。他将香囊放进怀里,贴近胸腔。
烛光幽明,他变成先生曾经的模样。
拿一本褪色破了纸皮的书,或来回踱步诵读,或坐于方桌前无声默念。烛光透过旧窗,映照出去,谢家的屋子里又有人在“凿壁偷光”。
屋子里的人影逐渐变成谢朝年少的模样,再定睛细看,竟是姜都的帝王!
“你为何还不散去?”白芍坐于梨树上,肩头的柳莺已经沉眠。
一缕残魂从她身体离开,幻化出人形。身着红色薄衫,发髻上簪一对蓝红相间的玉兰钗,钗环处缀两条细柔的殷红色丝带。双耳侧垂下两咎青丝,恰好及腰。面容如梨花般好看,身姿胜芍药耀眼。
荀苑看向书房,谢朝的身影傲然屹立。再偏过头看谢家的旧屋子,那窗内隐约可见一人影。
她对白芍轻飘飘道:“谢谢!”
那缕残魂便慢慢消散。
清凉月色下,微冷细风中,白芍闭目若思。
荀苑走的是痴情道,谢朝和轩辕郅身怀抱负,安天下之道。
那我修的什么道呢?原只是一小小花妖。
罢了,无道便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