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梦华录

余尝夜读雪芹先生《石头记》，见大观园中姹紫嫣红开遍，终付与断井残垣。忽闻更漏声咽，墨痕渐涸，乃掷卷临窗，但见冷月浸阶，竹影扫尘，恍闻太虚幻境笙箫袅袅，因感斯人斯梦，遂援笔述怀。

昔者青埂峰下顽石通灵，欲历那烟火红尘。绛珠仙草承露之恩，便许尽今生泪雨纷纷。荣宁二府雕梁画栋，原不过是镜里春深。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早写定命纹掌痕。那黛玉葬花，土窟掩风流，原是谶语成真；宝钗扑蝶，纨扇阻芳尘，终成雪里孤身。至若元春归省时榴花照眼，迎春枯坐时金闺绣户，探春远嫁时断线纸鸢，惜春长伴时古佛青灯，皆似那琉璃盏碎玉山倾。

尤记怡红院中寿怡红群芳开夜宴，胭脂香沁琥珀光浮。湘云醉眠芍药裀，犹唤“泉香酒洌”；晴雯病补孔雀裘，金针度尽寒更。谁知转瞬间秋蓬飘转：鸳鸯剑冷，尤三姐血溅痴情；芙蓉诔成，俏丫鬟魂归离恨。凤姐持家时铁槛寺月黑风高，巧姐遭难时刘姥姥恩重义深。这其间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那厢里痴心绝对，空对着寂寂寒灯。

嗟乎！大观园本太虚影，荣华场即孽海舟。当日的玉粒金莼噎满喉，怎敌他雪地里的猩猩毡斗篷？昔年结海棠社的彩笺，竟化作狱神庙的残稿零香。曹公十年血泪，非独悼红轩中悲金悼玉，实乃以情天补恨海，以幻笔醒沉沦。今吾辈展卷，犹见栊翠庵红梅映雪，芦雪亭联诗炙鹿，忽觉暖香氤氲扑面，俄而墨色苍凉浸骨。

今宵梦醒处，残月如钩，依稀闻得警幻仙子歌曰：“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忽见案头茶烟缭绕，竟凝作数行清露，始知千古情痴，皆在红楼一梦中泅渡。窗外晨光熹微，新竹破土，方悟风月宝鉴当反照——那白骨边的曼陀罗，原也开得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