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宝刀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十一期:风骨的创作。
悬崖下的瀑布咆哮着,把巨量的水流砸在一块巨石上,又飞溅起来,奔泻而下。杨家祖传的金花嵌龙宝刀正躺在深深的水底,刀上的污血被洗刷掉了,通身晶亮。刀身上的金花,像是开在水底的莲花,而那条栩栩如生的龙,像是苏醒之前最后的沉睡。
此时,杨大勇被绑在悬崖上面一棵大树上,赤裸的身上趴满的蚊虫吸饱了血,鼓着大肚子还不愿意离去。在他生命的线段即将走到尽头之时,眼前的青山、古树,一只不知名的从头顶飞过的大鸟,美丽的阳光投下的奇形怪状的阴影,镶着金边的云,这一切都让他无限留恋。
大勇的思绪回到了老爹还在的时候……
杨家镇杨世德,家传一柄宝刀。宝刀名曰金花嵌龙刀,斩铜剁铁,不崩口不卷刃,锋锐绝伦。再配以威震江湖的杨家独门刀法,纵横武林,罕逢敌手。
杨世德为人高调,经常说:“我祖梁山好汉杨志杀牛二后自首,宝刀落入高俅之手,后来,辗转几次,虽然丢失了刀鞘,终归还是落入我杨家,一直传到我手里。”
杨世德经常与人切磋,仗着宝刀在手,常常砍断别人的兵器,甚至伤到对方。论武艺,杨世德未必比他们都高,江湖人都明白。因此,金花嵌龙刀的威名盖过了刀主人的威名。
杨世德过世后,儿子杨大勇武艺不比父亲差,再加上宝刀在手,杨家仍然威名赫赫。此时,日军攻占省城已有几年了。他们有时会到杨家镇一带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后来,一个叫德川宗明的鬼子军官率兵驻扎在省城后,他经常劫掠一些中国的宝贝运回日本,又兼此人是一个武者,对宝刀名剑尤其有兴趣。
杨大勇心里暗道:这金花嵌龙刀是华夏的传世瑰宝,藏着龙子龙孙的骨气,万万不能落到倭寇手里。要是让德川得了这刀,以此人的武艺,必定横扫中原武林,既长了倭寇的嚣张气焰,又灭了中国人的志气!
一天深夜,杨大勇等下人都睡熟了,令妻子熬了半锅羊油,细细将宝刀刀身、刀柄尽数抹遍,尤其是金花和龙身的纹路处。用桐油纸将宝刀裹了一层,再缠几层厚麻布。他随后取来备好的一只榆木匣。那原是一截整榆木,以锯竖向剖作两半,再持凿依宝刀形状、大小凿出凹槽,刀身恰好嵌于其中。两半榆木相合,复以桐油灰封死缝隙。他在院子的一个角落掘出三尺深坑,将榆木匣平放在坑底,再以挖出的新土回填夯实,抱过一口破缸压在上面。
当他做完这些,扭头看时,院墙上趴着一个人,定眼辨认,竟是邻居老墩子。
“墩子大哥”,大勇轻轻唤道。
那人一言不发,但重重点了点头,消失在墙那边。
一口绝世宝刀就这样藏在了地下。
第二天,大勇对外声称,金花嵌龙刀被盗,并且报了官,备了案。伪警察局也派人像模像样地来调查了一番,再无后文。
然而,德川还是带着手下十个浪人和士兵找上门来。前面领头的是当地一个地痞,外号痞子刘。原来是痞子刘提前一天告了密,他对德川说:“他们杨家祖传了一把金花嵌龙宝刀,杨世德活着的时候经常拿出来炫耀,人一死,他儿子杨大勇却说被盗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德川细细询问了关于宝刀的事,那痞子刘添油加醋地大夸一通宝刀,激动得德川搓着手心,围着他转了好几圈。德川决定亲自出马,宝刀势在必得。
鬼子把大勇一家人集中在院子里,德川开门见山,逼迫他们交出宝刀。
“我已经说了,宝刀被盗,早就报了警察局了。”大勇平静地说,声音不卑不亢。他的国字方脸上棱角分明,流露出凛然正气,一双眼睛似乎无意扫了一下德川,但分明目光如炬。
德川右手放在军刀刀把上,五指习惯性地紧紧握着,仿佛随时准备拔刀,给人致命一击。他微扬着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大勇,腮上的肉突然抽搐了两下,两片肥厚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八嘎!”然后下令士兵搜寻所有房间。
士兵叽哩哇啦叫着跑开了,紧接着听到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物件被砸烂的声音。
龟孙们没有找到宝刀,倒是揣进怀里许多财物。
德川还不死心,命痞子刘逐个审问大勇的家人。他先来到大勇五岁的小儿子跟前,一开口就声色俱厉:“说,你家宝刀藏在哪里?”
那孩子哪见过这等场面,立刻吓得哇哇哭。大勇的老母亲心疼孙子,气得身子发抖,哆嗦着嘴唇大声叫嚷:“你个汉奸痞子,有话冲我说,小孩子知道什么!”
孩子的娘一把拉过孩子,搂在怀里,说道:“我儿别哭,你忘记了吗,男儿有泪不轻弹!”
痞子刘看看杨大勇,料定他不会当着皇军的面敢有所行动,竟然对两个女人恐吓起来。
然而两个女人都不怕他,把他家的丑事揭了个底朝天。痞子刘气急败坏,撸胳膊挽袖子,做出要动手的样子。
德川轻骂一声“八嘎”,阻止了痞子刘,他亲自审问两个女人。老娘自是不知道宝刀下落,轻蔑地看着德川不说话。大勇的妻子偷眼看看丈夫,目光相对的刹那,心意相通,遂决定宁死不说出宝刀下落,只用三个字回应德川:“被偷了!”
德川把包括下人在内的每个人都审问过,也没得到有用的信息,临走时用生硬的中国话威胁道:“杨大勇,你说宝刀被盗,我会回去好好调查。如果你欺骗皇军,我不会放过你,还有你的家人!”德川猛地抽出军刀,沉身下蹲,扎稳马步,旋即两腕贯劲,凌空左右劈斩两下,军刀还鞘。杨大勇一看刀势利落刚猛,便知此人常年习武、功底扎实。
一双双皮靴跺得地面咚咚响,扬起的灰尘满院子飞,鬼子们扬长而去。
几天后,先后有两个相熟的人来找大勇谈话,说什么德川将军愿意出高价买,你留着也不敢拿出来,卖了吧!大勇一口咬定宝刀丢失,再也拿不出来。
时隔不久,德川又来了,正巧,这天杨大勇出了远门。杨家所有人都被绑在院子的树上,鬼子随即搜屋,这回连院子也不放过。无果后,鬼子对杨大勇的老母亲和妻子轮番施以鞭刑,质问宝刀下落,杨大勇去了哪里。两个女人除了惨叫,什么也不说。
忽然,几个鬼子从隔壁押着老墩子老两口过来。
“太君,这两个老东西,在墙那边往这里偷看!”
“你们俩知道宝刀在哪里?”德川把和善的笑容堆在胖脸上,语气和蔼地问。
老墩子先摇摇头,老伴也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
“那么,知道杨大勇在哪里?”德川又问,弯下腰,把脸凑向两个老人。
两个人还是摇头。
德川没了耐心,脸色突变,吼道:“那就绑上,一起打!”
院子里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直到都昏死过去。气急败坏的德川军刀一挥,下令放火。大火很快烧起来,把杨家大院吞没了。整个杨家镇也没能幸免,他们实行了三光政策:烧光杀光抢光!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杨大勇回来,一进杨家镇,到处都是被洗劫过的样子,乡亲们死的死逃的逃,几乎见不到一个活人。他飞奔回家,路过邻居老墩子家时,看见屋子倒塌,门窗,檩椽都被烧得只剩黑炭。墩子老两口不见人影。
大勇大叫几声:“墩子大哥,墩子大嫂!”没见到任何回应,只能含泪奔回家。
洞开的院门被烧得破烂不堪,院里的老榆树下歪歪斜斜地躺倒着十几具焦尸。他一进门,焦糊的空气一下子就灌进了他的嘴巴和鼻孔。
大勇扑过去跪在尸体前,以手捶胸,仰天恸哭一声,就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几声乌鸦的哀鸣唤醒了大勇,他睁开眼睛,挣扎着爬起来,点燃一个火把,仔细辨认着尸体。这里除了杨家的人,还有几个干杂活的下人。另外发现多出两具尸体,认出是老墩子大哥和大嫂。
大勇给老墩子磕了一个响头,哭道:“大哥,您是知道宝刀下落的,怎么不说呀?”
大勇把亲人们就地掩埋。
回忆到这里,大勇两行泪水滑落。有一些蚊虫从他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飞起。
“值吗?值吗?”大勇翕动着唇,无声地自问。是啊,为了保住祖宗留下的宝刀,所有的亲人都惨死了。他曾经坚定的信念一时有些松动。
当时,杨家院子里黑得像泼遍了墨汁,头顶一颗星星都看不见。火把熄灭了多时,大勇就像傻了一样,跪在坟前一动不动。有雨点开始落下,打湿了大勇的头脸,他这才有了知觉。大勇摸索着爬到一个角落,推开那口破缸,掘开土,取出榆木匣,拿出宝刀。他把刀上涂抹的羊油擦拭干净。
宝刀长三尺三寸,薄刃厚背,刀身一面凸錾一朵金花和一条金龙,另一面也是如此。金龙双目炯炯,回转头来朝向刀柄,似乎逼视着持刀之人。大勇手抚宝刀,一股凉意从指尖传来。
大勇把刀背在身后,纵身翻出高墙,像一块石头砸进夜的黑染缸里。
一天夜里,鬼子驻省城司令部的院子里被人扔进一颗头颅,很快,人头摆在德川的案上。
德川戴着白手套,拿一块白绢仔细擦拭着人头脖颈上残留的淤血。看得出骨头是被齐刷刷斩断的,连韧带和皮肉都是平平整整的切口,这定是极为锋利的刀所为。德川倒吸一口凉气。
他拔出自己的军刀,在人头脖颈上比划着,喃喃自语:“我的刀,不能砍出这样的切口呀!”随后他产生了一个疑问:如果用他的军刀和杨大勇的宝刀对砍,会怎么样呢?
此时,杨大勇正在山腰的瀑布下面反复搓洗身子。虽然他是一个武者,可这还是第一次杀人。他把刀挥向鬼子的脖颈那一刻,心里虽然痛快,但喷出的鲜血溅了他一身。看着一颗人头咕噜噜滚到自己脚下,他甚至跳着躲开了。鬼子本来是两个人,大勇本来是要全部结果了他们的狗命的。可他看到第一颗落地的人头面目狰狞,吓得心慌起来,就没有挥出第二刀的勇气了,而那个鬼子趁机溜之大吉。
平静了好一会儿,大勇才脱下鬼子的衣服裹好那颗人头,拎着把它送到鬼子司令部去了。
冰凉的瀑布让杨大勇心里舒坦多了,他洗完身子,又把带血的衣服反复洗过,抱着湿衣服一头扎进一个山洞里,轻易再不出来。直到饿得实在挺不下去了,才悄悄出来踩点野果、野菜、蘑菇之类能吃的东西充饥。夜里仍然睡在山洞里,他觉得只有远离德川那些鬼子才安全,然而噩梦总来纠缠着他。
直到有一天,躺在洞口的大勇观察到一件事,让他心中豁然开朗。
洞口上方的一个角落有一张蜘蛛网,一只蜻蜓飞过来,一下子撞在网上,然后一动不动。
大勇心想,蜻蜓这么大的块头,怎么也不挣扎几下呢?
不等疑惑解开,只见一只不太大的蜘蛛迅速爬过来。大勇觉得这回蜻蜓要被吃掉了,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就在蜘蛛将要一口咬向蜻蜓时,蜻蜓突然扇动翅膀,身子离开蛛网,蜘蛛扑了空。就在刹那间,蜻蜓一口咬住了蜘蛛,又落在蛛网上。
“天呐!”大勇暗暗惊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会的功夫,蜻蜓吃掉了蜘蛛的肚子,飞走了。残破的蛛网上只留下蜘蛛的头和腿。
大勇终于明白,蜻蜓不只是蜘蛛的猎物,它也可以猎杀蜘蛛啊!原来猎物也可以变成猎手,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大勇调整好心态,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山查看情况。
短短一个月,鬼子又制造出多起惨案,致使路上逃荒的人越来越多。这些饥民有的倒在树下休息,就再也没起来。有一个小女孩,和自己的小儿子岁数差不多,就病死在一个妇女的背上。而那女人却仍然背着她,机械地迈动光着的双脚,踩过锋利的石头和带刺的树枝,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孩子,娘背你找爹爹,娘背你找爹爹去!”
这一切让大勇迅速拾回继续杀鬼子的勇气,他再次寻机砍了第二颗人头。以后,他面对罪恶累累的鬼子时,逐渐变得铁石心肠、不再手软了。每隔十天半月,就有鬼子被杀,有时是单独外出的一个鬼子,有时是两三个。人头被砍下,或者悬挂在路灯杆上,或者整齐地摆放在鬼子的三轮车上。还有一次,大勇把三颗人头拴在一起,高高挂在城门之上。早起出城进城的人都能看到,他们悄悄议论着,心里却无比畅快。
一时之间,坊间的孩子传唱起几句童谣:
杨大侠,武艺高
手握金花嵌龙刀
专砍鬼子葫芦瓢
大人听了,吓得脸色煞白,赶紧跑过去捂住孩子的嘴,生怕被鬼子和汉奸听到。
德川犹如惊弓之鸟,每日胆战心惊,命十个浪人时刻不离身边,无重要的事绝不出门。他把自己藏在重重保护中。然而,即便如此,一天夜里,他还是梦见杨大勇,梦见一把滴着血的刀。德川一咕噜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稍定定神,他几步跨到电话机旁,摇起电话,气急败坏地吼道:“八嘎,立刻找到杨大勇,夺他的刀,要他的命!”
鬼子画了画像,出了告示,悬赏重金捉拿杨大勇。风声一紧,大勇就躲在山里一段时间。山高林密,藏个人很容易。风声过了,他又在夜晚出来猎杀鬼子。
一旦发现猎物,他迅速取下刀,一手拽住麻布一头,扬腕一甩,宝刀旋转着腾空,接在另一只手里的时候,裹缠的麻布全部脱落,刀身寒光闪闪,摄人心魄。
他纵身一跃,宝刀生风,“呼”一招“力劈华山”,一颗来不及躲闪的人头落地。他在鬼子尸体上抹两下刀,用麻布裹好背在身后。他抓起那颗人头的一绺头发,又给鬼子送惊喜去了。
他觉得,后半生最有意义的事就是砍鬼子的头,尤其是德川的头。
杨大勇和德川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有时杨大勇捉德川,有时德川捉杨大勇,两个人的角色频繁互换。有时杨大勇砍鬼子的头砍得痛快,也有几次没能得手,其中一次还受了伤,胳膊被子弹打穿,幸亏没伤着骨头,躲在自己家的地窖里休养了两个月。
期间多亏了杨家镇还活着的一个女疯子。那人因为家里五口亲人先后饿死而不堪打击,变得疯疯癫癫。女疯子遇到从杨家院里钻出来的大勇,他胳膊上绑着带血的布条,脸色苍白。女疯子先生吓了一跳,可慢慢平复下来,竟从怀里掏出两个窝头送给了大勇。以后,女疯子每隔几天就来送点吃的,让大勇度过最艰难的一段时期。
伤好后,大勇继续寻机砍鬼子的头,这让德川惶惶不可终日。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三日,有皇室血统的德川得到一个可靠的消息,天皇即将宣布投降。德川急得团团转,他觉得必须尽快找到金花嵌龙刀,留给他的时间没几天了。
鬼子节节败退,种种迹象表明,他们的末日就要到了!杨大勇也意识到这些,他怕德川回了日本,就没机会用倭寇头子的血喂自己的刀了。
冤家路窄,主动出击的杨大勇和德川狭路相逢了。
德川手下的浪人武艺高强,不容小觑,再加上百多个日本兵,还有痞子刘为头的几十个伪军。杨大勇见寡不敌众,施展轻功跃上屋顶。德川率领浪人在后面追,日本兵就从侧面包抄,抓住机会就开枪。杨大勇身法灵活,时而冲进人群里厮杀,时而躲得远远的。在这场生死追逐中,十几个日本兵倒下,伪军也有伤亡。杨大勇的腿也被一个浪人砍伤,他被迫退到附近的山上,凭借地形与敌人周旋。
双方你追我赶,相持了一天一夜。杨大勇没合眼没吃东西,腿上的伤口开始化脓,身体虚弱到极点。德川却有补给,死死咬住不放。
八月十四日傍晚,一轮红日恋恋不舍地藏到山头后面,光明渐渐褪去。杨大勇被逼到一处悬崖边,他背靠一棵大榆树,努力站直身子,大口喘息着,两手紧握刀柄。刀身被鬼子的血染红了,金花成了红花,龙也变成火龙了。刀尖上并没有沾染上血迹,泛着微光,刃口依然锋利。不到十米外,德川和剩下的八个浪人并排站着,其中两个在不久前被大勇削掉了脑袋,后面是许多鬼子兵,都端着枪瞄准杨大勇。
德川手里还握着半截军刀。刚才在山腰的时候,眼见杨大勇飞奔而来,刀光一闪,德川立刻举起军刀抵挡,“砰”一声,大勇的刀斩断了军刀,直奔面门而来。德川嚎叫一声,低头闪躲,整个身子就势滚到一边。
大勇疾步跟上,举刀再砍。德川已经倒伏在地,眼见性命难保,眼角余光瞥见身边有一人,疾速一把捉住那人的衣服,用力一拉。那人身不由己,挡在金花嵌龙刀前。
大勇正挥刀砍下,刀光一闪,一颗头颅离开身子,飞出去很远。只是不是德川的头,是痞子刘的头,这个狗汉奸被他新认的主子送到阎王殿去了。
几个浪人飞身上前,护住德川。
德川看看军刀被毁,握住刀把的双手习惯性地握紧又松开,然后把刀愤愤甩在一边。他奸笑着说:“你的刀,棒!不过,马上就是我的了。我将要把他献给天皇!”
杨大勇并不理会他,他又说:"你只要把宝刀交给我,我就放你走,决不食言!"
"妄想!"杨大勇食指中指相叠,往刀刃上一弹,发出悦耳的“叮”一声。
"你还有机会逃走吗?"德川自信满满地道。
“这几年,我的刀已经砍下你们五十六个狗头,我死而无憾!哈哈哈……”杨大勇仰天大笑,笑声撞击到光滑的崖壁上,又折返回来,一遍遍敲击在德川的耳骨上。
这句话戳到了德川的痛处,他怒不可遏,腮上的肉抽搐了两下,又拧成两个疙瘩。他立即吼起来:“开枪!杀死他!杀死他!”
杨大勇软绵绵的身子忽然一正,两眼圆睁,双手向后一扬,宝刀飞向空中……
“不!不要!”德川大叫起来,疾步向前。鬼子兵即将扣动扳机的手指僵住了,眼见德川扑到悬崖边。
只见下面是一道瀑布,水声轰鸣,巨量的水落入崖底,黑森森的看不清楚。那宝刀早不知冲到哪里去了。
德川回头瞪着杨大勇,五官狰狞得像个魔鬼。他歇斯底里地吼道:“扒光他,绑树上!”
夜色把山间染了个遍,蚊虫四处飞舞,似乎在赴一个宴会。几声瘆人的鸟叫直灌进大勇的耳朵里。他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像,只有胸膛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有思想:没能砍了德川狗头,我心不甘;宝刀没落入倭寇之手,我心甚慰!
德川率领一群龟孙们急忙离去,他们的皮靴噔噔噔地敲响一艘船的甲板。船仓里已经装满了抢来的货物,古玩字画,瓷器杂件,应有尽有。这艘船在等德川回来就起航,他要在天皇宣布投降之前逃离中国。这里交代几句后话:十年后,德川宗明的手稿《罪恶的将军罪恶的我》是他闭门思过的产物,但由于种种原因,始终没有出版。
日本天皇通过电台宣告《终战诏书》时是第二天中午,此时,杨大勇的身上趴满的蚊虫吸饱了血,这些贪婪的家伙还不愿意离去。
在杨大勇即将熄灭了生命之灯的时候,他终于想通了:即使一开始就把宝刀拱手送给德川,可是他们这些龟孙们会放过自己吗?会放过杨家镇吗?会放过中国人吗……
悬崖下的瀑布咆哮着,水流砸在一块巨石上,然后奔泻而下,形成一条大河。此时,杨家祖传的金花嵌龙宝刀正躺在深深的水底,刀上的污血被洗刷掉了,通身晶亮。金花,是开在水底的莲花,而那条龙,正待从沉睡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