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叶
箬叶亲水,亲糖,亲脂,亲肉,亲果子,亲五谷杂粮。不管啥能放嘴里吃的食粮,搁箬叶包包裹裹,烹烹煮煮,味道就变了:是山的味道,是水的味道,是箬叶生长的土石的味道;模糊又确切,阔大又伶细,清冽又温柔;化神奇为神秘,化神秘为神迹。
箬叶亲水,亲山,亲花,亲树,亲石头,亲奇峰回涧。不管啥能放地里活的根苗,搁箬叶围围绕绕,纠纠葛葛,风韵就变了:是山的风韵,是水的风韵,是箬叶主导的乡野的风韵;朦胧又清晰,辽远又纡余,明朗又晦暗;化幽漠为幽丽,化幽丽为幽静。
箬叶亲水,亲山,亲云,亲雾,亲诗笺,亲世俗人寰。不管啥能放文里嚼的意象,搁箬叶戟戟点点,熏熏染染,情操就变了:是山的情操,是水的情操,是箬叶沉淀的时光的情操;混沌又锐利,宏伟又精致,古拙又生新;化文弱为文字,化文字为文骨。
箬叶乃天地间奇草,没有它驾驭不了的物什。吃过箬叶混合过的美食,那奇特的味道就算深入骨髓了。以为箬叶只会在锅里?半路遇雨,乡人递一斗笠戴上,鼻子里便回荡着浓浓的粽香,涎水立马“啯啯”吞不迭。乡人眼里的笑流进心里:“闻到粽子的味道了?”赶紧点头,可怜巴巴地搜罗四围可能在煮粽子的人家。对方笑抽:“斗笠的篾骨间夹着箬叶呢。”哦,倏地抬头望去,香!真香!想吃了它:青箬笠,绿蓑衣,就在这里。
箬叶不止蔽笠开天地,还搭棚,各种棚。周末人多,叔公喝多了,可鱼塘快收网了,得守夜。叔婆得人陪着,那就我这傻大胆呗。鱼棚有年头了,我的睡袋没来由地香,做梦都流口水,邪了门了。晨起诉苦:“我总闻见粽子耶,饿得不行。”叔婆笑而不语,翻开鱼棚顶子,密密层层全是箬叶。
为犒劳我守了鱼塘,叔婆立马上山采箬叶。我呆呆地看:到处都是箬叶,不对,一叶兰。挺挺的,墨绿墨绿的,大的小的,长的短的,老的嫩的,像并拢的巴掌,像二萌萌的竖耳朵,一片又一片,一坡连一坡。叶脉均匀理性,似乎每一张叶子都誊着一首小诗,跟竹林很搭,跟松林很搭,跟水库很搭,跟山崖也很搭,搭到哪美到哪。如竹如兰,如隐如仙,如曲如画。
叔婆拣又宽又长又老练的叶子,采了50张,码成两扎,郑重地放进我怀里。我宠溺地抱着,一路走得小心翼翼。下午,糯米泡得差不多了,大家就围着大桌子包粽子。我极不擅这种手工活,就等:等粽子包好,下锅,煮熟,开吃。
吃粽子的时候,箬叶亲人,亲猫,亲狗子,亲鸡鸭鹅,亲屋里院里的五脏六腑,亲古往今来的毅魄英魂。山水天地的灵气都聚在箬叶的碧绿喷香里,繁衍生机,濡养文韵,磨砺风骨:出锅的第一盘粽子,祭永恒的脊梁屈灵均!煮一次祭一次,箬叶由此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