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
郑重声明:此文系【简村夜话】专题推荐，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时钟悬挂在洁白的墙上，时针和分针手牵手，秒针围着它们一圈一圈欢快地奔跑。
俞欣支起耳朵，仔细地捕捉着从天花板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琴声。楼房的隔音效果不好，但此刻似乎又不似那么差，那些曼妙的音符总是等不及俞欣把它们一一收集起来就消散地无影无踪，应该是舒伯特的《晚安》，低沉的d小调正在慢慢向D大调过渡，如同夜幕一点点笼罩的天空，逐渐分辨不清色彩，琴键的敲击声轻轻敲打在这个少年的心上，如同这温柔的夜色，一寸寸将她完全包裹起来……
摇头扇吹出粘滞的风，每一次转头的时候都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风把俞欣额前的碎发吹得翻舞着，书桌前的试卷也被风吹得掀起一角，再缓缓落下，那些蒙了尘的、泛了黄的记忆如同一帧一帧播放的电影胶片，一段一段回映在她的脑海里。
“怎么又在发呆！能不能专注一点？”
还是那尖锐的声音划破一室的幽静。俞欣已经记不清楚这是她第几次朝自己发火了。黑白分明的琴键如同一条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小路。俞欣强忍着眼圈里打转的泪珠，倔强地抿着嘴，她的脑海里浮现着这样一幅画面，桌上一个椭圆形的鱼缸，一条金色的凤尾鱼静静地浮在水中央，如同在空气中被托举着一样。
“音阶、琶音都练完了吧？该练哪一本了？”
“小奏鸣曲。”
俞欣小声地回答着。
俞欣喜欢那条水中的鱼，她幻想着自己也能够像鱼儿一样无拘无束地漂浮在水中，她讨厌身体被死死地钉在琴凳上，只能一遍遍把手指飞快地从琴键上掠过。
“铛——”
一只手重重地砸在了琴键上。
“你弹得是什么？这小节是多少拍？一个四分之一拍，两个八分之一拍，左手这个八分之一对的是第二个四分之一，还有半分的休止，这个是升F……”
又是这喋喋不休的声音！像一只一直萦绕在耳畔的苍蝇！
“上一次回课的时候就是这一条没有通过，只能再重来一遍！一节课你知道得多少钱？邬老师说了，下节课弹不过去的话还得翻工！”
“还得翻工！”
这几个字重重地敲打在俞欣的心上。上节课这一条，她差一点就可以通过了，结果就卡在这个升F，还有该死的1/8休止符上。
其实俞欣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把这一节一点不错地都弹出来。可是每天这样，放了学别的孩子都在小区的花园里做游戏，只有自己得乖乖地跟着她去琴行里，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反反复复地在这里挥汗如雨，敲着这该死的小奏鸣曲！除了弹琴还是弹琴！一个音弹错了又有什么关系？俞欣不相信她从来就没有摸过钢琴的那双耳朵能听得出有多少的不同！还不是她跟着自己上课的时候，把老师说的每一个重点仔细地记在小本本上？
“你这什么态度？不想练就别练了，以后也不要再学了！”
这声音听起来不止是愤怒，还有一些不甘，最后颤抖着，犹如轻轻的呜咽，旋即分辨不清里面有多少情绪。
天突然阴沉下来，风拍打着打开的窗子，咔哒咔哒。
俞欣低下了头，她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只觉得自己耳朵里突然灌进了许多的水，她像是被被谁一把推进了一个深潭里，她想张大嘴巴，努力地吐出一口气，可是一张开嘴就觉得水从她的喉咙倒流了进去，她徒劳地张着嘴，脑海里的凤尾鱼从优雅地转过来身体，向水面吐出一个泡泡，似乎在嘲笑她。
俞欣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她像一条被扔到岸边的鱼，一下一下徒劳地拍打着自己的尾巴。
”走吧！“
一个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是啦，50分钟的练习时间到了。
门虚掩着的，门外等待着另外一个拎着书包的孩子。
那双手把打开的琴书一本本合上，再小心地塞到书包里。
俞欣把手犹豫地递了过去，她的手有些冰冷，手心里却还有黏黏的汗渍。
“你确定了？真的……不准备再学了？”
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只不过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脆弱，全然不像往日里的凶狠和霸道，像隐隐的痛楚扎到心上。走出琴行，一股突如其来的风袭来，吹得俞欣整个心都彷徨起来。
”……“
俞欣抬起头，看到那双眼眸里闪着暗淡的光。
”既然练得怎么勉强，还不如不练。明天咱就去告诉邬老师，让她把学费退了。“
”轰——“
一声惊雷炸响在俞欣的耳畔，风吹得更凶了。
自行车骑在风里东倒西歪，得像水里摇曳的那条鱼，俞欣死命地抓着后面的把手才能不被甩了出去。
好容易回到了楼下，雨点立刻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带着一丝丝的甜腥，流到她的嘴角。
”快进来！“
还是那只手，一把把她从倾泻的雨里拽进了楼道里，俞欣分明看到那双眼睛已经潮湿了。
走上楼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书桌上，那尾金黄的凤尾鱼昨天还在绯红的余晖里扭动着它的身体，这一刻却静静地肚皮朝上浮在水面上，它的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俞欣，嘴巴似乎还在一张一翕。
无名与悲伤瞬间洞穿了俞欣的心脏。
”呜呜呜……“
一串声音从俞欣的喉中艰难地挤了出来，窗外一片混沌。
打那以后俞欣再也没有触碰过钢琴。
”咔、咔、咔……“
电风扇仍在不知疲倦地转着，琴声黯哑，终于归为夜的沉寂。
苍白的墙上，秒针仍在不紧不慢地跑着，跑着。
假如那一天她再坚持一些……
俞欣收回自己的思绪，泪水不知不觉糊上了她的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