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人在经历痛苦的时候,往往咬紧牙关,很难开口说话。这段日子,我越发的沉默了。也许人在沉默的时候,才能看清生命的本质。
父亲离去已经半年了,这半年来我常常梦见他,在梦中他唤着我的名字,就像小时候我在外面疯玩,他站在村口唤我回家吃饭一样。
那些曾经的美好,现在每想一次,就心痛一次。那个给我骨血、给我生命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个喜欢叫我“丫头”的人,彻彻底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容颜、声音、气息,好像这个人从未来过。那天在医院里,我看见了死神,他就站在父亲的床头,对着我狞笑。我强忍泪水,叫道:“爸爸你听见我说话吗?你听见我说话吗?”父亲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我哭喊道:“爸爸,如果你听见我说话就点点头……”父亲用尽最后的力气点了一下头。父亲走得那么急,未留下只言片语,只留下几张照片,和一座冰冷的墓碑。每每想到此,我就泪流满面。
记得去年父亲节,我回家看他,他精神很好,有说有笑。我在微信上写了一段话,拿给他看。“父为椿庭: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儿时,你就是那棵大树,为我遮风挡雨。如今,我已长大,而你已渐渐老去,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他站在屋后菜圃里,身旁是他栽种的银杏树,已经结出累累硕果。他微笑地看着我的手机,那一刻,他开心地笑了。在那棵银杏树下,我给他拍下一张照片,没想到,这张照片居然是他人生最后一张照片,成了他的遗照。
这一生我欠他很多,永远也还不清了。我也欠他一篇文字,这篇文字早就该写好,拿给他看,但现在也无法实现了。昨天翻草稿箱,翻到一篇零散未成型文字,它静静地躺在草稿箱里,那是关于父亲的记忆,寂静清晰:
他说:“丫头,过来。”
我抬头看见他,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戴着厚实的玻璃眼镜,目光慈祥,笑意盈盈。那种与生俱来的熟悉让我并不害怕,并想亲近他。我将小手放入他宽大温暖的掌中,内心安静且踏实。他牵着我的手,慢慢穿过庭院,庭院里开满花,那是他给予我的最最美丽的世界……
小时候他给我们的世界温暖而美好的。他喜欢花草,在庭院里种树、种花。春天,桃花,梨花,杏花开了一大片。夏天,栀子花开出硕大的花朵。秋天,他在菜圃外面种上各式品种的菊花。冬天,他会买上一盆水仙,水仙花开的时候,寒冷的屋子里便有了些暖意。他在窗户下种上几株芭蕉,夏季,绿荫如盖,生清凉之感。 雨夜,在窗下聆听雨打芭蕉的声音,颇有意境。
十六岁时我迷上了三毛的文字,他看见说:“女儿大了,想飞了……”工作后,有一天,我忽然回来对他说:“爸爸 ,我明天要去上海了。”他的脸上虽然露着欣喜,但眼里分明闪烁的一丝不舍与悲伤。他知道他的女儿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家。
在陌生的城市里,我常常想起他,内心对他的依恋,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每次回家我给他钱,叫他吃好点,穿暖点,照顾好身体。我对他的爱,只会用金钱和物质来表达……
他的一生是安静平和的,不喜和人争论。待人接物心平气和,谈吐幽默、诙谐,跟他相处的人总是心情愉悦,喜气洋洋。
文字并不连贯,只是一个又一个零碎片段,它们一段一段地住在我的心里。父亲离开了,我知道他会一直在我心里,直至我的生命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