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3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诗，握过笏板，在当涂、太平两个小县城的案牍上磨出了茧子，在润州司马的闲职上闲得发慌，在监察御史的任上战战兢兢。如今它们枯瘦如柴，青筋暴起，像秋天的树枝。

他把手翻过来，看指尖。昨夜沾的墨，真的已经洗不掉了。

门外的丁卯桥下，流水声一刻不停。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那碎玉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善矣。”

他把诗笺折好，压在砚台下面。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满屋子都是金色的灰尘在浮动。他靠回枕上，呼吸渐渐平缓下去，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后来，他再也没有醒来。

人们在他的案头发现了那首诗，纸已经有些皱了，墨迹却还很新鲜。有人把诗抄录下来，连同他生前写的另外两百多首，一并编成了两卷。编诗集的人想了想，以他退居的地方为名，题作《丁卯集》。

至于那首诗究竟是怎么来的，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晚年多病，常常梦魇，不过是魂魄不安时的幻觉罢了；也有人说，许飞琼确有其人，是瑶台中的仙女，他误题了她的名讳，梦中被责令改正，才有了“天风吹下步虚声”之句。

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那个月色清冷的夜晚，润州丹阳城外丁卯桥边的一间茅舍里，一个久病垂老的诗人在梦中登上了昆仑山，与仙人共饮，为仙女题诗。他醒来之后，把那首诗写了下来，一字未改，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子建写《洛神赋》的时候，人们说那是虚语，是迂诞不信。仲晦不曾说过谎，他只是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里，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城，城里有一个女子，执着一笺素纸，微微欠身，没有说话。他把那个梦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