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渡里,张公墩
该日娟妹和宝哥通电话,谈到养老院里老头子作天作地。
宝哥气哼哼说,大妹,你讲讲看,我哪次去不给五十、一百,老头子根本就是睏在床上动也不动,铜钿都用到哪里去了?我昨日不过随便问问,马上大发雷霆,要把我赶出去。气得我在路上一只手套弄脱了。
娟妹站起来移到窗前,留神楼下小祖宗回来,宽慰道,不要火,自己身体头要紧。老头子上了年纪对谁都一个态度,每次去就是伸手要钱,吃的用的都是我们买,年纪大了,要藏私房钱。宝哥不响,电话里轰隆轰隆,像是地铁开过去。
一会儿楼底下传来小祖宗长声高喊,外婆,外婆,外婆。娟妹说,诶,乖囡,你快上来。又对电话里说,大哥,我先忙了,后日小妹请吃饭,你一定来,见面再谈。
吃过夜饭,伺候小的上床睏觉,娟妹在床上听徐文兵说中医,正讲到四季调神大论。
徐文兵国语温雅,说,现代人说话,辞源不分,混搭使用,就把好多词的意思都拧了。咱们说这个节气,节和气,是两个字,节,是断的,不连着,过去了是节,过不去就是劫,所以古代人到什么气候会预先吃点药调节一下身体。
声音高高低低,房间里昏昏暗暗,萌黄色路灯光在窗帘后变暗,夜已经深,被头里发热,她翻转身体准备睡觉。电话乍然响起,屏幕上显示小妹,刚一开口,小妹的声音里带哭腔,家姐,快来,爸不行了。
礼拜天早上,宝哥站在门前榉树下发呆,面色暗沉,眼圈发黑。小龙开电动车带惠妹来,惠妹叫一声,阿哥,你怎么站这里。小龙停好车子,走过来敬一支烟。两个人默默无言抽完,烟头踏灭,一前一后进门上楼。
楼上正坐着二姑丈,穿一袭黑色立领夹棉外袍,一条青墨色棉麻长裤,脚蹬阿迪达斯跑鞋。二姑丈微微欠身让座。小妹在厨房间里洗菜做饭,喊一声,大哥,小龙。
惠妹倚在门口说,阿嫂,要不要我帮忙。
小妹笑笑,没什么忙的,你坐着吧。大姐在二楼折锡箔。
惠妹说,大姐折起来快的,用不着我,等守夜我再慢慢折吧。又问二姑丈,我二姐呢?今天在家带孩子?礼拜天也不休息。
二姑丈呷一口春茶,抿着杯壁吐出茶叶,笑笑说,今天乔尼两个临时加班,屋里没人,只好你二姐守着,小鬼头是一刻也离不开人,屙屎撒尿,吃喝玩睡,比上班还累。我跟你二姐说,这几天没大事,我来就行了。
小龙问,道场是啥人做?通报那日夜里是刘老板送的齿板宝盒,花圈挽联。上次妈的事,我就看出来了,做生活不行,这次难道还是他?
惠妹怕冷似的搓着两只手,摇头说,我也早就跟大姐说了,通报归通报,后面的事还得商量,不管说也是老头子最后一次。
小龙的身体往红木椅背上一靠,当初我爸做事,头天夜里一窝蜂堵在门前搞七搞三,我马上面孔一板,要说明天立一张单子来谈清爽,现在忙的要死,哪有空和你讲。都被我赶出去。过两天小心翼翼来探我口风,要用什么东西,多少价钱,一清二楚,明明白白。你要是不提,被人当洋参砍。
娟妹从二楼闻声下来说,现在什么时候了,还谈这些?有空的先去把锡箔折了,放生笼,财水金水,一个人至少要用4、5块。
小龙面皮一紧,手一挥说,不跟你讲,大钱不打紧小处捉急。
二姑丈抱着茶杯微微笑。宝哥缩在墙角处发呆一声不响。小妹在厨房间里说,好了,好了,先吃饭吧。
到出殡前日,说好宝哥、娟妹、惠妹、英妹,和国强、小妹一道守夜。吃过夜饭,英妹先提出来,晚上要回家,明天早点来。惠妹也站起身来要走,宝哥仍旧一声不响,站在院子里抽烟。
娟妹说,你们要走,我也不拉着,只是老头子明日出殡,肯定要有人来喊早。英妹看看惠妹,惠妹说,既然这样,明日我来,你说几点到。娟妹说,四点钟肯定要来了。惠妹说,哈三话四,那要这么早,妈走的那日也是五点。娟妹摆摆手,不愿多说。几个人穿外套,戴围巾,戴手套,各自回家。
娟妹和国强、小妹坐在长明灯下,折锡箔,讲讲说说,眼圈红了冷,冷了又红,直到梆打三更,添一支香,上二楼和衣而眠。不过睏了个把时辰,娟妹听到楼上动静,就起身,两只棉拖鞋,轻手轻势走进卫生间落定,放冷水,开热水瓶,牙刷在嘴里横冲直撞,舌头麻木不仁,喉咙口开开合合,白沫濡湿牙床,一口清水冲洗干净。刚用冷毛巾捂一把面,烧早的工人已经来叫门。
这一日要烧甜水圆子,给前来送葬的亲友甜甜嘴。小妹跑下楼去开了门,娟妹在院子里哭天哭地地喊早,此时惠妹还睏在被子里没有出来,等到卯初才姗姗来迟。长辈们聚在院子里吃圆子,小辈们来的稍晚些,先进屋叩头,扎上麻腰带,鞋上贴蓝封。
天光一丝一丝发亮,乐队歇了一歇,亲友在院子里密密匝匝。
道人喊,准备起财,长孙抱灵牌,跟乐队打前,二孙抱花篮,媳妇抱粥饭罐,儿子一道,子孙小辈亲友随队伍走。大姑娘背纸钱路祭。大家稀稀落落整结成队,乐队奏乐,锣鼓号隆隆,道人唱经,一排人鱼贯而出。
走到外面,天光大亮,坐进大巴车,娟妹在前座喊,爸,要上路了,你要跟着来啊,跟着来啊。自此过河过桥,转弯路口,哭声戚戚哀哀,纸钱撒落风里。
等到了葬场,因为国强提前包了第一炉,所以一众人下车就安排进了十七号礼宾室,默哀、致辞、瞻仰遗容,送入火房。火葬场卖红木、紫檀灵盒,明码标价6800到88000不等,刘老板老早准备好,品相绝佳,开价880,实价680,款式质地与火葬场摆样一式一样。
墓地是几年前选好湖景公墓上山区,左右松柏,开阔两间。老头子与老太,笑眯眯两张照片镌在大理石碑上。道人颂经高唱,整理墓坑,清扫尘印,宝盒落葬,子子孙孙捏紧几块铜钿往坑里填财水。长子捧土,道人封墓。礼毕,亲朋好友解下麻布腰带,往山下去,仍旧坐大巴车,开到红星酒店吃饭。
下午三点,娟妹、国强和小妹,送走了最后一批亲友,总算可以坐下来静静。三个人分坐圆桌两边,一时间默默无语。
小妹说,姐,这几日你辛苦了,要好好休息。娟妹说,算了,一桩心事落地。国强抽烟,面孔在烟雾里若隐若现。
娟妹说,弟弟有心事不要多想,事情过去了,也就结束了。
国强不响。小妹说,姐,你都看在眼里,有没有这样的道理?真是什么样的大人养什么样的小囡。自己的爷爷过去,要等到出殡才来露个面,被外人看笑话!娟妹说,算了,各人摸着良心过。
国强说,什么良心?一个个不帮忙净添乱。这几日他们几个心神不定,天天夹着爸的一只小皮包。还跟小妹说,爸有多少钱,包里有多少钱。要怎么处理。我们几个忙到头昏,他们几个还在算账。那天宝哥跟我说什么,他说,弟弟,技工涨价了,三百一个了。哼。
小妹说,今天早上我不是在忙着收拾,宝哥拉我到旁边,问我要捧灵的钱。他说蒙蒙今天下午要赶去新疆,时间太急,是不是先把白费包给她。我手忙脚乱,不是说不给,实在是太忙,都是自己人,还怕我赖账?
娟妹轻声说,我只能笑笑,俗话说,娘死断亲,爹死断根,算了,以后也就这样吧。
三个人说说讲讲,发一阵呆,精神倦怠,心神凝滞。此时九九寒过,三三渐暖,竹间斜白,花枝横卧,大家游目窗外,夕照曛然,阙里门墙,无不映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