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不语

桂花不语

人活着，总得爱点什么。不然一辈子寡淡无味，像嚼了一整天的白米饭，连粒咸菜都捞不着。

中年以后，我算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慢慢喜欢上了花草，尤其珍爱老家那个小院——巴掌大的地，想种啥就种啥，自在，踏实。

先种的是竹子。竹跟了我十多年的网名，心里头是真喜欢。“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东坡先生的句子，年轻时读着潇洒，中年后再品，才知那是把竹子种进了骨头里。我从山里挖了几株回来，看别人家的竹子长得跟疯了似的，从院里蹿到院外，恨不得把整条巷子都占了。可挪到我那老院里，几年过去，就剩几根光杆在那儿硬撑。风一吹，嘎吱嘎吱响，像在叹气，又像在埋怨。

母亲说：“养花种草，能改变自身磁场，也能旺人旺家。”这话我信。草木有情，人待它三分，它还你一分，那一分便足够了。

又请高人指点，看了时间、地点栽了一株玉兰。这回上心了，浇水、松土、培根，小心翼翼地伺候。玉兰是个懂事的，不辜负人。每年春天，花儿开得泼泼洒洒，一朵朵红彤彤的，像举了满树的小酒盅。

风一摇，香气都带着笑意。“翠条多力引风长，点破银花玉雪香。”站在树下看花，忽然觉得日子也没那么急。它不催你，你也别催它，彼此安安静静的，挺好。

可人哪有不贪心的？

看着玉兰年年守信，心里就痒痒了。想着金玉满堂，多好的兆头。于是又栽了一株金桂。剪枝、施肥、浇水，勤快得连自己都感动。第一年，光长叶子不开花。第二年，叶子也懒洋洋的。第三年，第四年……我就在眼巴巴的盼望里，看着它一天天萎下去，终于彻底干枯了，像个赌气不吭声的老头，连句再见都没说。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诗里写得那么美，轮到自己头上，却只落得一地枯枝。

不甘心，于是乎专门从外地弄来一株丹桂。听人说，丹桂飘香，泽被后人。我不管后人那么远的事，就想看看花，闻闻香。说玄乎点，院里种花种草，就是改风水、变气场；说实在点，就是给自己找点念想。人活到中年，最怕的不是穷，是心里头空落落的，没个牵挂。

这丹桂一种下，心就被牵住了。一到周末，就想往老家跑——看它渴了没，冒新芽了没，叶子是不是黄了两片。有时候明明知道不缺水，还是忍不住浇两勺，浇完了又后悔，怕把它惯坏了。

上周末回去，照例蹲在树前细看。忽然看见枝头上顶出了一簇簇嫩芽，嫩红嫩红的，透着亮，像刚睡醒的娃娃攥着拳头，又像毛笔尖上蘸饱了朱砂，正要往宣纸上落。

那一瞬间，心里头热了一下。

母亲常说：“什么事情都有过程，急不得。”种花如此，做人也是如此。你急，它不急；你盼，它不盼。

桂花不语，它有自己的心思，按自己的步子过日子。不急着开花，也不急着香给你闻。你给它的，它记着；你欠它的，它也记着。时机到了，自然会还你。

忽然想起白乐天的两句诗：“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其实哪里用七年？有时候是一辈子。等待本身，就是答案。

丹桂飘香，静候美好。

我也学到了，不急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