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江山之斜阳草树5
母子四人当下收拾一番,刘裕便背个包袱前去投军了。谢玄大营驻扎在离城北三十里的北固山下,西津渡旁,面江倚山,形势险要,交通便利。
刘裕来到营前,守门军士拦住去路,刘裕把王謐荐书呈上,说要面见谢玄大人。军士上下把他打量一番,把荐书扔在地上,将其推出门外,道:“哪里来的疯汉,想见我们刺史大人,还不快走,莫要吃我一顿打。”
刘裕急道:“谢大人正欲招揽天下英雄,奈何将人拒之门外。”
正在推搡间,一位少年将军打马出营,见此情形,勒住缰绳,问道:“何事在此喧哗?”此人正是谢琰。
军士拱手答道:“谢将军,此人说要面见刺史大人,我等看其鬼鬼祟祟,不怀好意,故将其拒之门外,他却吵闹不休。”
刘裕拱手道:“草民刘裕,见过谢将军,草民前来投军,非有歹意。”说罢,恭恭敬敬把荐书递上。
谢琰接过荐书,取出信纸,仔细一读,又上下打量了刘裕一番,不觉笑道:“稚远真乃愚直可爱,非亲非故,为一乡野匹夫郑重其事。”说罢,把荐书还给刘裕道:“王大人纡尊降贵书写荐书与你,你要好生收藏。”随后命军士领着刘裕去孙无终处报到,吩咐已毕,打马出营,绝尘而去。
刘裕涨红了脸,暗道:“王大人,得罪了”,就把荐书撕得粉碎,随军士进入营盘。进得营来,只见旌旗猎猎,营房座座,军士在各处操练,人喊马嘶,好一派生龙活虎之象。
守门军士带刘裕来至东北角一处营盘,只见中间一杆大纛旗,白底黑字,上书斗大一个孙字。守门军士把刘裕带到招兵处,交代了几句就回去了。招兵处军士找出一份表格,让他填写了姓名生辰,籍贯,住处等项,就发了军衣被褥等物,领他到三队五什报到。
在一处营房中,刘裕见过了什长田泓,此人瘦小精干,双目炯炯有神,田泓安排刘裕住下,一番攀谈之下,竟然都是彭城人氏,自然觉得格外亲厚。
转过天来,由田泓率领本什人员和大队人马进行操练。初始操练金鼓旗号,进退行止,后便是负重行军,一夜行军六十里,埋锅造饭,天明而返,竟有倒毙于路者而不顾。再后便是俩俩捉对操练兵器,刘裕觉得功夫长进不少,就这样堪堪过了半年左右。
一日,营中集起大队,说孙都督前来巡营。士兵排列整齐,只见数十人马簇拥一员大将缓辔前来,那人顶盔掼甲,相貌威武,正是左军都督孙无终,只听他朗声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也。然则兵凶战危,刀光血影,不经战阵,不为精兵,故本督选取十名死囚与我军十兵对杀,胜者活命有赏,死者各安天命,众兵听真,谁敢为我一战。”
众军面面相觑,竞无一人敢应战。
孙无终有些恼怒,策马在阵前跑了一圈,用马鞭一指刘裕道:“此人甚是高大,可为一战。”刘裕只好出列。
孙无终又点了几人,这时田泓叫道:“我愿出战。”孙无终道:“你身形瘦小,那些死囚个个穷凶极恶,恐尔不是对手。”田泓笑道:“禀告都督,我乃三队什长田泓,自幼习得几分拳脚,三五个壮汉倒也近不得我身。”孙无终喜道:“你若胜得,本督升你做队长。”
田泓等人手拿刀枪,一字排开,站在当场,孙无终叫人把十名死囚带上,解开绳索,发给兵器,那十人个个披头散发,相貌凶恶,一拿到兵器,就冲了上来,十名军士也都大叫一声,各举刀枪冲上前去,厮杀在一处。
刘裕对面那人手举大刀,如疯了一般,砍了下来,刘裕见他势大力沉,不敢硬接,只得后退,那人跟上又是一刀,刘裕用刀一拦,噹得一声,火星四溅,刘裕只觉胳膊酸麻,不等他回过神来,那人上前又是兜头一刀,刘裕只得又是一退,心中一慌,步伐竟然乱了,把自己绊倒,仰面朝天摔倒在地,手中大刀也摔脱了手。那人跟上,举刀便砍,刘裕看着那刀砍下,下意识用手臂去挡,阳光直射入眼,他闭上了眼睛,暗道:“我命休矣。”
只听得啊呀一声大叫,一个人重重扑倒在他身上,鲜血流进了他嘴里,他大叫一声,推开那人,跳了起来,睁开眼睛,却见刚才砍他那死囚倒在地上,田泓脸带微笑站在一旁,他这才意识到是田泓砍翻了那人,救了他一命,他赶紧深施一礼,道:“多谢大哥救命之恩。”
田泓摆摆手道:“那人功夫并不如你,全凭一时气血之勇,你只要不慌,定能胜他。”
刘裕脸色一红,再次称谢。
没过多久,就分出胜负,两位死囚胜出,其余兵士胜出。孙无终指着刘裕道:“此人按律当斩,然为国家计,饶尔狗命,拖下去重打二十军棍,日后当知勤习武功,上阵杀敌,报效国家。田泓训练有方,升为队长。”说罢,率众人离去。
刘裕自去领了那二十军棍,疼得卧床几日,他暗暗发誓,定要苦练武功,出人头地。
又过了月余,孙无终又带人前来视军,此次他带来十名死囚,站在五十步外,令十名军士持弓箭射之,死囚若跑出营外,则可蒙赦免,军士则受罚,若死囚被射死,则军士受奖,官升一级。
刘裕闻听,为雪上次之辱,第一个站了出来,孙无终看了看他,道:“真乃壮士也,拿酒来。”,手下军士拿过酒囊,孙无终递给刘裕,刘裕接过酒囊,一饮而尽,大叫道:“好酒,好酒,不亦快哉。”说罢,弯弓搭箭,也不瞄准,一箭射出,正中一名死囚背心,那人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其他死囚顿作鸟兽散,拼命向营外奔去。刘裕连忙抽箭再射,却是一个也未射中。孙无终哈哈大笑,轻催战马,拈弓搭箭,不慌不忙,一一射出,却是箭无虚发,不一刻,那其余九个死囚都中箭倒地。
众军欢声雷动,一齐拜服在地。孙无终道:“尔等好生操练,上了战场,便是你死我活,由不得半点取巧。”他又指着刘裕道:“这位壮士知耻而后勇,将来成就必不在我之下,望好自为之。”说罢率众离去。
刘裕受此激发,此后更是日日勤练功夫。
这一日,营中放假,他闲来无事,出营向东迤逦而来,走出约莫十余里路,是一处大园子,名为东园,树木繁盛,奇花吐艳,游人三三两两,刘裕随心所欲,七转八拐,来到园子中心,只见一大片草地上有几人正在射箭为乐,右手边一个身材壮实,面色黑红的年轻人射了一箭,正中二十步外箭靶中心,他欢呼雀跃,抓起地上篮子中的酒壶,喝了一口道:“蒙天垂怜,二位兄长,射了十余箭,我终是喝了这一口酒。”
刘裕走上前去,唱了个诺,几人慌忙回礼,双方互通姓名,这才知道其中三人是刘迈,刘模,刘毅三兄弟,沛县人,汉室宗亲之后,耕读为生,其余皆是其亲友,刘毅听说刘裕乃北府军中任职,请他射箭一观,刘裕此时箭术已甄纯熟,接过弓箭,嗖嗖几箭射出,箭箭命中靶心,众人不禁喝彩,大为叹服,刘裕与刘毅兄弟年纪相仿,志趣相投,故而相谈甚欢。
正在此时,树后转出十余人,为军士之属,当中簇拥一人,身形胖大,看穿着打扮,当是世家大族,高官显贵。为首一名军头看到刘毅等人,高声喝道:“司徒长史来此习练射箭,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刘迈一拉刘毅袖子,低声道:“此人乃颍川庾悦,世代显宦,骄矜任气,我等还是走避为上。”
刘毅哼了一声,大声道:“世家大族又如何,我等还是汉室宗亲之后呢。”
庾悦随从闻言大笑,道:“汉室不存已历百年,竟还有穷酸之人以此为荣,快走快走。”
刘迈脸色一阵红白,忙拉着刘模和其他亲友回避走了,刘毅却不肯走,反倒走上前去,对着庾悦长施一礼,愤愤道:“今世贫者无立锥之地,富人连阡累陌,长史何处不可燕集,何必与刘毅等草民相争。”
庾悦被他这一阵抢白,竟然被噎得无话可说。但他是世家子弟,顾忌颜面,只是哼了一声,也去不射箭,从人立刻铺上蔺草席,摆上条案,再从食盒中拿出干鲜果品置于案头,又倒上美酒,庾悦坐下,也不与人讲话,自顾饮酒。另有从人点起果木,架上烤架,开始烤鹅,不一会儿烤得表皮金黄,香气四溢。
刘毅在一边旁若无人,依旧射箭如故,刘裕也不好走开,只好尴尬的站在一旁陪他。刘毅闻到烤鹅香味,转过头来对刘裕说:“子鹅乃是世间稀罕之物,寻常难得一见,再加香料烤炙,定是人间至味。”刘裕嗖得射出一箭,又中红心,他拿起酒壶喝了一口道:“我等寒微之士,有酒喝也算不错了,不要去想那分外之事。”
刘毅又射了一会儿箭,食指大动,实在无法可忍,又走到庾悦面前,见他吃剩了半只鹅,强咽口水,再深施一礼,道:“毅等家贫,经年未得子鹅,望大人以残炙见赐。”
庾悦本已不悦,见他又来乞食,也不答话,哼了一声,起身拂袖而去,随从把半只鹅丢在地上,轻蔑道:“汉室宗亲,拿去吃罢。”
刘毅大怒,正待上去理论,刘裕连忙上前拦住,刘毅恨恨道:“他日我若得志,定报今日之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