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陌生的奶奶说话，陌生的奶奶夸我人好

晚饭过后，一如既往去散步。

走出楼栋，发现头顶上飘小雨。

抬头看天，若有若无，雾一样，把路灯遮得迷迷蒙蒙。估计雨下不大，也不想折返取雨伞，继续往前。

走到小区门口，雨缠成了丝，我迟疑了一下，走进药店。脚上一个灰指甲，去年治疗了，效果不明显，打算换一种药。

经常来这家店，与店员成了熟人。店内顾客不多，便和她聊起了天，聊得最多的依旧是各自孩子的婚恋与工作。不想碰这个话题，又回避不了。

出得药店，已经八点半，雨还是丝丝缕缕，没有减弱的趋势。不想成为落汤鸡，准备回家。

树根边路灯下，蹲着一奶奶，看不清楚她屁股底下压着小板凳还是砖块，或者什么也没有。她面前地面塑料袋上摆着几样东西。

见我目光停留，奶奶热情地招呼我：看看需要买些什尼，蚕豆新鲜呢，才剥的。

两三把韭菜，四五只茄子，一小撮剥光外壳的蚕豆米，两根长长弯弯枯黄的丝瓜瓤，就是她全部额买卖，尤其丝瓜瓤，让人顿生亲切，我们那个年代的农村人，谁家不用成熟之后再晒干的丝瓜瓤来刷锅洗碗？

根据单调的品种稀少的量，我判断奶奶不是专业的菜贩子，大概自种蔬菜吃不完，拿出来卖一卖，多多少卖多少，多什么卖什么。

好巧不巧，我家下午刚从超市买来很多蔬菜，我笑着摆摆手。

天不早了，雨可能越下越大，来往没有什么走路的人。我便说，奶奶回去吧，这个时候没有多少人买菜的。

奶奶说听人劝吃饱饭，站起来，弓着腰开始收摊。

奶奶所有的装备只有一辆带轱辘小车，奶奶很矮，小车更矮，高及奶奶膝盖，长和宽最多40公分，这样的小容量盛放奶奶的蔬菜绰绰有余。

小车不是口袋或者提杆箱那种可以密封，而是类似于用钢条搭成四方四正的立体护栏，最独特之处在于，栏杆四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系扣着各种各样的塑料袋和广告用简易袋，琳琅满目。这样看起来，小车武装到牙齿，既像老式房屋缀满爬山虎，又像圣诞老人全身披挂礼物。

奶奶年纪七十多，看行动不是太灵活，不紧不慢地把地上的蔬菜一件一件放进百宝箱一样的小车。

我以为她是附近郊区的农民，便问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

她笑着说自己就住在这个小区。我也笑了，哦，跟我一个小区，那好，那好。

那好的意思，小区在身后，几步路就到家。

奶奶拖着小车，我们并排往小区走。

不等我问，奶奶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奶奶老家在青墩（城北农村），现在和老头子住在小区儿子家。老家的地舍不得撂荒，老头子每天早上天不亮，踏电动三轮车去青墩，好天一个半小时，雨天超过两个小时。老头子在门前屋后空地上栽种瓜果和蔬菜，天傍晚，再踏车一两个小时来城里儿子家。

奶奶呢，也不闲，一早起来，走不了远地，就在小区门口摆摊卖菜，自家蔬菜吃不完，又不能烂了扔了。中午十点左右收摊，回儿子家忙中饭，再去接小孙子放学，下午送小孙子上学，孙子晚上放学这一趟由儿子媳妇接，自己一心一意卖菜。

我问，都这个时候了，你晚饭不吃不饿吗？

奶奶忙说，不饿不饿，人老了，吃得少。

我再问，冬天早晚冷不冷？

奶奶又忙说，不冷不冷，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帽子围巾一样不少。

我赶紧猛夸奶奶：蛮好，蛮好，既能挣钱，又能锻炼身体，比每天跳广场舞强太多。

现在生活条件好，吃喝不愁，每次遇到做买卖的老人，我都不会劝老人年纪大了不要想不开该享福享福，而是夸老人这么做为了锻炼身体。

奶奶连忙接过我的话，就是，就是，蹲在家里整天大眼瞪小眼，也难受，就说打、麻、将，赢输不说，时间长了，胳膊吃不消，腰就能坐断，现在卖卖蔬菜多好，稀来小去的事，不但不要儿子媳妇一分钱，还经常偷偷塞钱给两个孙子，大孙子都上高中了，还愿意搭理我们……

进了小区西门，我跟奶奶分手，我向南，奶奶向北。

奶奶却停下脚步，说：你这个小姐姐人真好，一看就是个好人，愿意跟年纪大的说话。

我笑笑，摆摆手，加快回家的脚步。

奶奶也回家，没走几步，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模糊的影子对着我说：你这个小姐姐人真好，陪我说这么多的话……

我也高兴，就因为奶奶说我是“小姐姐”，真的觉得自己一下子年轻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