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像
他近来似乎是得了病，浑身筋骨僵硬，肌肉酸痛，甚至连转一下眼珠都觉得费力。
还好，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妻子是环卫工人，全年5点起床。女儿在外地，家里只他一个。
他在附近的一家医院做门卫，夜班，除了偶尔警报响起，又或者突然传来了鞭炮声夹杂着尖利的哭声，他才会披了一件墨绿色的大衣，悉悉索索爬起来，打开大门，靠着门迷糊一会，待车人过尽，再回去接着睡。
但近来这件事情他也做不好了。比如前天，警笛吱吱呜呜了许久，他才拖着僵硬的双腿挪到门边，司机是个穿永远穿黑色夹克的年青小伙子，他探出头跟他说了第一句话子：喂，快着点。
凌晨以前睡不着，医院不大，夜诊更少，他常常一个人盯了门口发呆，收音机里放着热闹的相声，他偶尔认真听几句，也每每裂了嘴笑，只是不敢出声，夜静的让他觉得莫名的敬畏。也时常看见有人在院子里溜达，半夜三更的，在有月亮的晚上，甚至能看清他们的脸，一个个呆着脸，从不看说话，也不出院子，他也就由的他们去了。
他每天早上6点下班，交班的是两个老实巴交的小伙子，平头，国字脸，精瘦，路过他们身边似乎都闻得到一股厚重的跟城市惯有汽油味不同的泥土的腥味。他在门口等着他们，远远的看见他们的身影，并不打招呼，转身回简易房里拿了自己的白色布袋——已经变成灰色的了，那是他一天在回家的路上捡的，画了一个年轻姑娘笑呵呵的脸，还有一袋洗衣粉，他记得女人没有买过那个牌子的。这个时候袋子里通常是空的，待买完菜才装得满。
去早市买菜，从不讲价，怕招人嫌弃，只是进近来手指越来越僵硬，几次袋子都掉在了地上，买菜的中年妇女正骂一旁理货的男人进的芹菜太老，看见他袋子有又掉了，也叹了口气：老李，你到底也该去医院查查了。他想道谢，舌头却大不了转，嘴唇抖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他勉强笑着，摇了摇头，结果女人踢过来的灰色袋子。改用手腕提着，一步步挪回去。
又看见了那只猫，浑身一块块秃了，怪不得没人要。又是窝在垃圾堆上，一身的毛灰不溜秋，也不知道原本到底是黄色还是褐色。那猫听见人声，向后挪了一下，似要睁眼，眼睛却是被眼屎糊住了，总也睁不开。只得低声呜咽了，旋即低下头仍旧假寐。
租的是筒子楼，一楼，楼道里乌柒马黑的，他摸索着打开灯，放轻了脚步，听见隔壁的胖女人又在打着孩子把尿。
他上午一般不睡觉，一来人老了觉少，二来楼道里太闹，他冲一杯豆奶，泡了一块饼，冬日的天才渐渐放亮，听见左邻右舍都起了床，孩子的哭泣，女人的叫嚷，男人沉重的呼气，又有尿骚味隐隐约约，是女人们在到尿桶了。声音通常会持续到10点，他在沉默里坐的昏昏欲睡，于是和衣倒下。
女人中午吃公家的饭，他于是一觉睡到下午6点，女人正蹲在在地下摘菜，见他醒了，端着盆去了公共厨房，他先小解，尿桶在门后，又拼命咳了一口浓痰出来，也吐在尿桶里。
蒸了米饭，炒的是小白菜，女人一身明黄色工作服，他到喜欢这个颜色，喜庆。他费力的端了碗，似乎听见骨头卡卡作响，女人突然开口了：丫头说他今年过年回不来了，指望不上她，年后放假，你的陪我去看看我这胃吧，最近老疼。他想说好，但嗓子像是粘住了，嘴巴也动不了，努力了半天终于微点点头，女人也就无话了。
他开始盘算家里的余款，他的咳是好不了了，女人也时常的胃疼，买药是家里最大的开销，都高过房租了。如果只给女人做个胃镜，钱到还宽裕，想到这，他稍稍安了心。
家了待着无聊，电视闹得人头疼，于是决定去上班，站起来的时候似乎听见两条腿咔嚓了一声，像是什么断了，但也不疼，只是膝盖不能打弯，他一步步往外挪，路过厨房，女人正在刷碗，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低了下去，他看见女人的头发掉了一根在碗里，想要说，但也罢了。
时间还早，他九点上班，电视里这会才是新闻联播的声音。他不想跟那两个小伙子说话，他们奇怪的陕北方言听的他云里雾里的。还好前村拆迁后高楼还没起来，不知道什么人在那一大片空地上种了杨树，一个夏天也算长起来了，如今也算得上是一个小树林了，他决定去那转转。路过小卖店，看见门口电线杆上又新帖了一张广告，房屋出租，招聘的哪张已经不知去向，大喇叭里的声音任然尖利：依法腾退，利国利民……..。一路上人迹寥寥，只看见一对年轻男女大笑着跑近了又远了，他到停住，扭头看了他们好一会。
仍旧是累，双腿完全僵住了，似乎足下千斤，只挪不开步子，脖子疼，头也疼，他深吸了一口气，拼命抬起胳膊，扶着树，总算挪到了小花坛边上。颤巍巍坐下，又听见浑身卡卡作响。
休息了不知多久，好像是睡着了，去突然一个激灵醒来：可不能迟到，全勤奖可200块。
但却动弹不得，浑身僵硬，眼睛都合不上了，他有些着急。却看见恰好有女人带了孩子朝他走来，想叫，舌头动不了，嘴也僵住了。但听的清楚，小女孩的声音低沉：妈，新的雕像。手指着他。
路灯下，一尊老人的石像，身体右倾，右手撑了花坛，左手搭在两腿中间，腰深深的低下去，头向右枕在肩上，脸确实微微向上的，看见额头上皱纹条条，眼窝深陷，双颊凹进去，嘴巴微微张者，只鼻子还力挺。
妈，他好像爷爷，
女人突然笑了：别说，还真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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