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的路，苦的甜的都请珍重
文/萧寒晨夕
1
我和文惠在火车站紧紧相拥，我们抱在一起很久，不愿分开。
人流如织，嘈杂无序，南来北往的列车呼啸而来，疾驰而去。天气和往常一样，没有云，没有风，没有阳光，天空也没有一片云，白的像笼罩了一层纱布。我们在进站口的一角，拥抱着彼此，感受对方的温暖和慰藉。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2
十九岁的时候，我认识了文慧。那个时候，文慧是文学社的副社长，文笔很好，写得一手好字，更写得一手好文，我们都叫她“才女”。
文慧文静，爱干净，是个体面的女孩子，心里纯粹，活得明白，当我们还处于混沌和蒙昧的状态时，她已经活得很通透了。对于荣誉和社会地位，她看的寡淡，并不像大多数同学那样，为了一个好的岗位拼命努力，甚至排挤。
她的努力很淡然，有种随遇而安的明快，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不强求，不矫情，比我们都活得有目标感，也更有层次感。
那个时候，文慧是我羡慕和要学习的榜样。
我虽热爱文学，但是真正关于文学的著作却所读甚少，阅读面狭窄，阅历浅薄，这些都限制了我对文学的想象和创造。
但是文慧不同，她从小就聪慧，大学之前就已经熟读非常多的中外文学名著，秀外慧中，满腹诗书却从不浮夸，恬淡自然而明媚娇艳，生得一副好面孔，和她一身的才华刚好相衬。整个人由内而外，让人看了很舒服，同时也心生敬畏。
本来这样的差距，我们是做不了朋友的。至少在我看来，我和她的差距实在是太大。更何况她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而我的未来在哪里，还不得而知。跟这样一个看似高远而清冷的人做朋友，多少有点高攀不起的意思。
人群中，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说白了，还是自己太过自卑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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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然而，人生就是这样无常，越觉得不可能的事情就越会发生。
文慧和我的相识，算是一场意外。
一天晚上，学校操场放露天电影，什么名字早已记不得了。站在人群最后面的我，正在一个人安静的看电影画面，忽然听到有人在喊文慧的名字。于是下意识地朝声源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男生在追一个女生，嘴里在喊“文慧，你听我说，你等等”。
本来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对话了，只因为文慧是我一直关注的一个人，虽然她遥远，甚至还有些陌生，但是对于这么近距离从我身边经过的文慧，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于是便不假思索地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天色已晚，月光迷人，小情侣之间的你追我赶却显得如此仓促和不协调。一路上没听见文慧说一个字，发一个声，只看见后面追着的男生脚步匆匆，还有不停抓住文慧的臂膀却又被甩开的手。
终于，在一个黑暗的拐角，文慧突然停住了脚步，男生因这突然的停止撞在了文慧的后背上，而我则被来不及躲闪的树枝打了脸，生疼。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听到“啪”的一声，这明显是巴掌声。谁打了谁？我抬眼望去的时候，没看见谁捂脸，也没看见谁哭。只见四目相对，两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一股凝重的气息扑面而来，夏日的夜晚忽然感到一阵寒意。我赶紧停住了急促的喘息，屏住呼吸生怕被发现。
怎么办？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完了，我只有做个木头人。
正在我纠结于怎么脱身的时候，又听到一个把掌声。响亮，刺耳，听起来都疼。是那个男生，他打了文慧。“分就分，你以为你是谁！”男生撂下话便走了。文慧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哭泣，一直站着。
十几米开外的我，被这一幕吓傻了。
文慧，我的女神，竟然遭此侮辱。我恨不能把那个渣男碎尸万段。但是由于自己当时的弱小和无能，根本没有勇气上前跟那个男生理论，况且，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根本就不知道，也自然无处评说。
二十分钟过去了，文慧还在原地站着，也没见男生再回来。那个黑暗的小角落，就算是她站一个晚上，也不会有人发现，万一有什么意外，根本没人及时去制止或者解救。想到此，我忽然有点后怕。看到那个魂不守舍的文慧，我忽然好心疼。于是鼓足了勇气，还是迈出了脚步。
我轻轻地走向了文慧。
“文慧，你，你还好吗？”
文慧呆若木鸡的样子让我心碎，看到她抬头看我的样子，失魂落魄，原来泪水早就侵湿了她的脸，只是在黑暗中我没看清楚。她默不作声。我继续走得更近了些，此时，我感到了来自文慧的孤独。我站在离文慧只有半米的对面，弯腰抬头去看她的脸，怯生生地刺探，生怕她以为我是在可怜她。
“文慧，你还好吗？”
我又一次问了她。文慧向前跨了一步，一把抱住了我。此时的文慧，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大声的哭了起来，趴在我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失落，愤怒，倔强，委屈……所有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文慧的悲伤。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我强忍着拍拍文慧的肩膀，努力忍住不让自己跟着悲伤。我们抱在一起，我听着她哭了很久，直到感觉自己的脚有点麻了，文慧才慢慢停止了抽泣，从我的肩头扶起身子，对我说了一声“谢谢你”。
从那以后，我们便成了朋友。
4
也是从那以后我才知道，那一晚，如果没有我，换做是任何一个人出现在文慧的身旁，文慧都会借他的肩膀。不论男女，无关爱情。
但我很欣慰，终究出现的那个人，是我，不是别人。
此后多年，我和文慧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原来她是如此灿烂，她单纯而美好，像一幅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但对于那晚的事情，对于那一个男人，她至始至终未曾提一个字。
我在想，让我们决口不提的那个人，要么根本不重要完全不值得提，要么就是太重要，重要到不敢提。我想，对于那个我眼中的“渣男”，至少在我看来打女人的男人都不算是好男人吧，那个人在文慧心中的分量还是很重的。
大学毕业的时候，文慧依然是单身。而我已经有了男朋友。
来自湖北的文慧，选择去陌生的北京发展，但是为什么选择去北京，而不是上海、广州或者其他城市，便不得而知。而我为了爱情，来到了重庆。
从此，我们便各奔东西。
5
那年办完离校手续，告别的时候，文慧请我吃了顿饭，然后送我来到了火车站。那一次，是她送我，临行时，她送了我一本书，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她说，认识这么多年，我还没送过你什么，就送你一本书吧。
也许生活，就像《我与地坛》中描写的情景一样，平淡，朴实，细腻，绵长。
我和文慧的情感，淡如茶，浓如酒，婉转如蛙叫，清脆如蝉鸣。彼此心照不宣，一个眼神便能读懂对方眼中的欢喜或愁怨。
6
十年，很快就过去了。
毕业后，我陆续换了三份工作，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过着寻常百姓的生活。
十年间，我和文慧并不像平常闺蜜的相处模式一样，整天腻歪在一起，拉家常或者谈理想。我们只是偶尔在想起的时候，到对方的朋友圈去点个赞，偶尔分享一张好看的图片给对方，不期待对方的回复，只为告诉她，我随时都在。
偶尔的时候，再打打电话，聊的话也不会聊很久，她告知我她在做什么，我告诉她我的近况，只是大多时候，她告诉我的都是一句“我挺好的”。而我给她的信息，大多都有变化，比如上次是我结婚了，这次是我怀孕了，下次就是我生宝宝了。她每次都是平静的微笑，然后为我感到欣慰和骄傲。
后来她出书了，给我寄了一本过来——《再也遇不到你这样的人》。文笔细腻，真挚而伤情，但多少让人读了有些难过。毕竟，那是文慧的字，多少可能有她的经历在里面。
我们很少视频聊天，大多时候是打电话或者发信息，也许我们更适合这种交流方式，也乐于这样的慢节奏吧。
或者，这就是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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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直到前天，文慧给我打电话过来，说要来看看我。惊诧万分的我，慌乱中不知如何是好，只急急地说，“好啊好啊，你赶紧来，我想死你了”。
十年了，毕业后我们再没见过，这是步入社会以后我们第一次见面。
一大早我就来到了火车站，因为来得早，我便有时间去想象和文慧见面的各种可能。相视一笑的，激动相拥的，调侃打趣的，扭捏害羞的……感觉见情人都没有像见文慧这么激动过，毕竟文慧在我的心里那么完美。
和一个近乎完美的人约见，总得给这个遇见制造一个恰如其分又温暖的场景吧。
正在我沉溺于如何相遇的幻想中时，文慧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默不作声。我回头的一瞬，看见一个脸上带疤的女人，既熟悉又陌生。
“你是，文慧？”
“是啊，不认识了？”
天啦，这个人竟然是文慧。
我想象了无数个与文慧见面的情景，却唯独没有想象到她的模样会发生如此大的转变。
我接过她的行李，她主动挽住我的胳膊。我们两个像寻常的闺蜜一样，走在繁华都市的大街上。我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一想到文慧脸上的疤痕，我便如鲠在喉。
这么多年，文慧到底经历了什么？难怪她一直不跟我视频，每次都告诉我她很好，原来都是骗我的。文慧挽着我走了一段，说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实在忍不住心中的疑虑，第一次破天荒的打破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开始追问。
“文慧，你老实告诉我，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干的？!”
“我挺好的，真的，不要担心了。”
“好个屁！你都这样了还挺好？！”
我们就这样在大街上对峙起来。没想到十年后的第一次见面，竟是如此的尴尬，如此的悲伤。
8
文慧扶着我的肩，拉着我到附近的咖啡店坐了下来。我望着她，呼吸中带着急促，像极了当年在校园中初次见文慧被打时的愤怒。今日的我决不允许自己懦弱，也决不允许让文慧再次受到伤害。
我的心里像火在烧。
文慧一只手托着下巴，望向窗外。长发飘飘的她，依旧美丽动人，身材婀娜，皮肤细嫩，美艳如昨。但是脸上的那道疤，就像玫瑰花瓣上面的刺，仿佛流淌着血，让人看了心疼。她的眼里多了一份忧伤，少了几分倔强。
今日的她，像极了风尘仆仆的游客，没有归途，不知去向。
9
我们在咖啡店坐了很久。
原来，这些年，文慧也有过结婚的念头，只是至始至终没有遇到良人。她为了男人打过胎，被别人当小三一样嘲笑过，那个疤就是男人的妻子用刀划伤的。她也是受害者，男人一直说单身，她以为两情相悦，谁成想原来是一厢情愿，更可悲的是，她竟然是被同一个男人伤第二遍。
对了，就是那个曾经给他一巴掌的男人。
到底是有怎样的渊源，让文慧跟这个男人纠缠不清。他到底有什么值得文慧如此地付出呢？
我知道，再怎么问，文慧都不会再说了。她本就不是一个侃侃而谈的人。
可是这么多年读的书，受的教育，遭遇的欺骗和伤害，还不够一个人成长吗？
我实在是想不通。
或许，文慧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简单而没有心机，善良而无杂念，一心付出，却只落得被同一个人二次抛弃的结果。多少让人唏嘘和不甘心。
10
我带文慧在这个山城里匆匆走了一遍。每到一个地方，文慧都像初次涉世的孩子一样，笑的灿烂，却让人忧伤。我平时最喜欢拍照，可是这次我们却没有拍一张照片，我们只是尽情地享受在一起的时光，尽情感受生活本来的模样。
我们忘记一切，忘记过去，忘记未来，我们只活在当下的每分每秒，便已知足。
文慧只呆了两天，这两天，我们玩得尽兴。从走出咖啡店的那一刻起，我们只是当时的我们，那一刻，我才开始真正看懂了文慧，重新认识了文慧。
我送文慧来到火车站，文慧主动走过来抱了我。我们紧紧相拥，靠在彼此的肩头，文慧在我的耳旁说：“从今以后，我为我自己而活”。
“好。”
我的泪夺眶而出。我们彼此抱得更紧。
11
文慧，其实你早该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愿从今往后，你真的只为你自己而活，谁都没有你重要，谁都不值得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爱，去付出。你有这个资本，你更值得被一个爱你的人守护一生。
12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看着站里面文慧的背影，我想象到她头顶的一片蔚蓝，阳光下的她，明媚，娇艳，博学，坚韧。不再有人能够轻易摧毁她，也不再有人能够轻易走进她。她就像候鸟一样，天生不爱拘束，又天生躲不过迁徙的命运。
愿她可以挣脱所有的枷锁，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文慧，以后的路，苦的甜的，都请珍重。
文慧，你一定要好好爱自己。
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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