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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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收拾好了厨房，苏沐阳已经精疲力竭。看看时钟，快九点了，还不错，总算有一点自己的时间。
儿子晓辉还没做完作业，估计又在发呆、扣手，昨天发现他的手上有好几处破了皮，既心疼又生气。这孩子最近越发的不爱说话，也不好好写作业，每次都要搞到半夜才收摊，还有一堆的问题，苏沐阳头都大了！怎么会生出这么笨的孩子呢？老师三天两头地找她，每次都被批一顿，这辈子从来没这么低声下气过，她的脸都被儿子丢尽了。想起这些，苏沐阳的胸口就堵得慌，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这时候，门开了，葛平回来了。苏沐阳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出意外的，他又喝多了。苏沐阳只觉得肝火上升，迅速克制住自己，转身去了卫生间，可眼神里却藏不住嫌弃。
“怎么，你……你，啥意思？”
“他妈，你……你甩脸子给谁看？”
葛平的舌头都短了，骂骂咧咧地追到卫生间门口。苏沐阳强忍住怒气，做了三个深呼吸，打开门。葛平一头栽到苏沐阳的身上，那浓烈的酒气让人作呕。她刚想推开他，葛平已经踉跄着冲到马桶前，开始呕吐。还好没有吐到她身上。这些年来，葛平几乎每天晚上都去喝酒，没有几回不醉，但他总还有一点理智，尽量不给苏沐阳添麻烦，他觉得这就是他对她的爱和保护了。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每次喝醉酒的鬼样子，苏沐阳早已经厌烦透顶，他满身的酒气，他那混杂的呕吐物的气息，他迷离的眼神，捋不直的舌头，不洗漱就直接上床，如此种种，都让人受够了。
可他们毕竟曾经相爱过，看见他呕吐，苏沐阳还是会心软，于是，她端了温水过来，帮他擦去嘴角的呕吐物。葛平顺势搂住苏沐阳，另一只手伸进她的衣服里，嘴里支支吾吾的，听不清说什么。苏沐阳最烦他这个样子了，每次他喝醉酒跟自己亲热，她都有一种被亵渎的感觉，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醉鬼的玩物而已，每个毛孔都不舒服。她强忍着怒火，把葛平扶到床边，好让他消停一会儿。可葛平好像很兴奋，一骨碌把她压在身下，就开始动手。苏沐阳被压的喘不过气来，手脚并用，想要挣脱，这却激起了葛平更强的兴趣，来了个霸王硬上弓。
等葛平发泄完兽欲，苏沐阳已是满脸泪痕。她转过身，蜷缩着掩面哭泣。脑海里是多年前她和葛平恩爱的画面，她不明白，是什么让他们的婚姻变得面目全非，干不完的家务，停不下的争吵，卧室里散不去的酒气，心里抹不掉的伤痕。儿子的作业要辅导，卫生间里的衣服要洗，鞋子要刷，客厅的地面要拖.....种种种种，她真想逃离啊。而此时的葛平已经满意的睡去，鼾声很响。
突然，客厅里传来熟悉的铃声“不如见一面，哪怕是一眼，这世间太多的难免亏欠，你是我穿过思念的箭......”这个时间了，谁呀？苏沐阳停止哭泣，抹了一把眼泪，起身去客厅。
玉树临风，这谁呀？不记得有这个人呢。苏沐阳觉得诧异，自己从来都不随便加别人微信，这个“玉树临风”怎么不记得呢？不接！她放下电话，什么都不想干，还是洗洗睡吧。
她去洗手间的档口，手机又响了。这个铃声苏沐阳非常喜欢，是一位非常柔美的女声，还有低沉优雅的男声和音，特别协调、特别美。听着这优美的旋律，她的情绪也好了一些，心想，要不就接一下吧，看看究竟是谁。这么想着，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你好，哪位？”她的声音依旧温柔、甜美。
“好家伙，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不记得我了？”一个浑厚的男中音的声音，有点耳熟，但绝对不是熟悉的人。
“老同学，年前咱不是还见过吗？一点印象没有？”老同学，年前她确实参加过一次同学聚会，当时匆匆加了很多人的微信，她哪分得请是谁呀。“我是萧函啊，记得我不？”
“哦，萧函啊。看我这脑子，啥也记不住。嘿，这么晚了，你怎么想起联系我呢？”萧函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当年刚入学时，他还给苏沐阳写过情书呢，好家伙，还有好几个错别字，寝室的小伙伴传着看，新鲜的不行。那是苏沐阳第一次收到情书，有点欣喜、有点忐忑，还有点厌烦，觉得这男生怎么这样直接呀，没羞没臊的，根本没搭理他。后来熟识了，发现萧函人挺随和的，俩人也成了朋友，但谁也没有再提起那封信。
后来，他们各自恋爱、毕业、工作、结婚。也再没有联系过，年前，班长组织了一次聚会，曾经是班花的她，当然备受关注，特别是那些男生。所以，当时究竟加了谁的微信，苏沐阳并不清楚。她其实不喜欢这种聚会，她平时的社交很简单，就算是老同学，还是互不打扰的好。去参加也是出于对学生时代的回忆，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些年她过的挺累的，也想放松下心情。
上次聚会大家都说她瘦了，虽然还是很漂亮，但总觉得缺少点活力，她说自己老了，不似少年摸样了。确实，十几年了，大家都不再青春年少，都变了。
“老同学，我今天来市区参加培训，晚上住下了，明天你有没有时间，我去你们医院看看你。”
“我？我明天值班，只是才聚会结束，还见面？”苏沐阳有点犹豫。
“这不是赶上我来了嘛，你就赏光见见我呗。”萧函笑意盈盈，让人不忍拒绝。
第二天清晨，苏沐阳对着镜中的自己黯然神伤，曾经青春的模样已不复存在，镜中的那张脸，消瘦、疲惫，虽然还不至于满脸皱纹，却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泽，皮肤也黯淡无光。这还是那个曾经的校花苏沐阳吗？这些年，自己是怎么过的？那次同学聚会，连同桌徐晓霞都透着贵气和富态，相比之下的她却黯然失色。
“妈，我红领巾呢？快点帮我找找，要迟到了！”儿子小辉的喊声把她拉回现实。
“噢，没在你房间的衣架上吗？”
“没有，早找了。”儿子有点气急败坏， “说了，让你别动我的东西，别动我的东西，又找不着了！”
苏沐阳径直走到儿子房间，从衣架的最里面拎出红领巾，“这是什么？”
儿子冲她翻了个白眼儿，匆匆出门去上学。苏沐阳长出一口气，每天清晨都是这么乱，她真的好烦。葛平还在睡着，她不想去叫他，叫醒他就更不得安宁了。
苏沐阳利用这难得的几分钟时间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配上一条鲜艳的丝巾吧，这样能显得气色好一些。临出门，她又缩回来，鬼使神差地掏出口红，果然，涂上那个口红的她显得精神了很多，苏沐阳笑笑，推门离开家。
萧函已经在医院门诊大厅等她了，远远地跟她招手。苏沐阳快步赶过去，脸上洋溢着笑意，她好久都没有这么兴奋了，她的青春好像再次被点燃了，有某种东西在蠢蠢欲动，这让她既兴奋又忐忑。
萧函似乎比聚会那天还要精神，用风流倜傥来形容也一点不为过。他看苏沐阳的眼神里藏着浓浓的爱意，令她无处躲闪。简单寒暄几句后，萧函满含深情的望着她，心疼的说：“女神，你瘦了很多，我很担心你。”
被另一个男人如此关心，苏沐阳有点手足无措，赶紧避开他的眼睛。
“你去查查吧，这么憔悴，我担心你的身体出问题。”
听他这么说，苏沐阳又有点感动，如果这样温柔的话出自葛平的口中，她该多么幸福啊。偏偏，这么亲切的关心来自另一个男人，她究竟是该高兴还是悲伤呢？
她抬头望向天花板，以避免让自己那不争气的眼泪被对方看见。“我确实好几年没有体检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应该不会有事的。”
萧函一下抓住她的手，”答应我，去做个全身检查，好吗？”苏沐阳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整蒙了，没反应过来，直到手被萧函攥的有点疼，她才赶紧抽回来，脸已经涨的通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自己已经是年近四十的半老徐娘了，此刻怎么会像害羞的少女一样呢？真不争气！苏沐阳只得借口科室有事赶紧逃离。
萧函望着苏沐阳远去的背影浮想联翩。这些年他的妻子越来越像个市井老妇了，从来都不收拾自己，张口闭口都是钱，他在这样的婚姻里找不到半点快乐，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生活。无数次，他都想过离婚，哪怕一个人也好过和那个低俗的老妇一起生活。只是父母一直压制着他，说妻子是个过日子的好手，况且还有孩子，凑合过吧。自从那次同学聚会见到曾经的女神苏沐阳，他就开始失眠了。闭上眼睛就是苏沐阳的面容，略显憔悴却更加动人。这次来市里学习，他就打算好了，一定要单独和苏沐阳谈谈，问问她过的好不好，要是她那个土鳖老公对他不好，直接就去削他。
然而，面对苏沐阳，萧函只强调了让她去检查下身体，别的全忘了。哎！萧函锤了下墙面，恨自己刚才的表现太差劲。可苏沐阳已经走了，也只能作罢。回想刚才的每个细节，萧函觉得苏沐阳是有所动的，她一定过的也不好，说不准，他俩真的可以再续前缘呢。这样想着，他的脚步变得越来越轻快。
萧函走后，苏沐阳也在回忆这场见面。婚后这些年，她过的很压抑，每天干不完的家务、吵不完的架，没有一个知心人可以聊天，忙的像个陀螺，没有思想、没有感情。是不是真该去做个体检呢？
苏沐阳真的去约了个体检，全身体检，在医院工作这么多年，从来都没关注过自己的健康，这次就来个全套吧。事实就是这么蹊跷，这一查不要紧，还真查出大事了：右侧乳腺11点方向4B类结节，可见血流。拿到这个报告单，苏沐阳都傻了，难道自己真的将成为一名癌症患者吗？这不可能啊，她这么健康，怎么可能跟癌症扯上关系呢？她接受不了。
下班后，她没有回家，让葛平回家照顾儿子小辉，她独自坐在办公室，梳理这些年的生活。想想这些年，自己确实太压抑了，从医学角度理解，长期压抑确实有肿瘤的风险，这么看来，患癌也是有可能的。想到这，她内心的委屈涌上心头。为了这个家，她里里外外的忙，葛平除了喝酒就是喝酒，既看不见她的付出，也全然不能给她安慰，曾经恩爱的小夫妻早就抹平了感情，甚至连抱怨都懒得抱怨了，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失望、失望。苏沐阳不由得流下眼泪。
“不如见一面，哪怕是永远......”熟悉的铃声把苏沐阳拉回到现实，她抹了一把眼泪，拿起手机。是萧函，“喂，萧函。”她有气无力的说。
“你怎么了？哭了吗？发生了什么？”那头，萧函急切的问。
“没事，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你哭过，这骗不了我。”萧函更着急了。
“快说，怎么了？你去做体检了吗？”
苏沐阳感受到萧函的关切，忍不住哭出声来，“我的乳腺上有一个肿物，4B。”
另一头的萧函愣住了。他确实觉得苏沐阳的状态不对劲，可他仍然不希望疾病发生在她身上。沉默片刻，他安慰道：“别着急，你是福大命大之人，不会有事的。”
此刻的苏沐阳是脆弱的，听到萧函这样温柔、关切的话语，竟有点想哭。良久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这些年一直没有停止过对你的思念，我无数次告诉自己，只要你过的好，我怎么都行。可我感觉你过的不好，那天同学聚会看见你，我就再也放不下你，不管生活如何，你都要爱惜自己，懂吗？”萧函动情的说。
这边的苏沐阳已是泪流满面。还记得当年的萧函那么热情、阳光，可她没有半点心动，今日回想往日，悠悠的有点悔意。如果当初选择萧函，是不是就会不一样呢？
“你怎么不说话？你还好吗？告诉我，你现在在哪？”萧函急切的追问。
“我，我没事，在医院呢。”苏沐阳的声音里是隐藏不住的哭腔。
“乖，你在那别动，我去找你，很快的。”
“别，快别来，挺远的。”
萧函那边已经挂断了，苏沐阳默默流泪。看看萧函的反应，再看看家里那位，葛平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情况，她也不准备告诉他，这些年来她的心再也不愿燃起希望了。如果自己真的是癌，生命就是倒计时了，难道自己还要一直这样过下去吗？不！剩下的时光，她要为自己而活！
望着窗外的嫩柳，初春的寒意也不能阻挡生命的复苏，柳丝柔软地垂下，像姑娘的长发一般。植物尚且如此不畏寒风，更何况人呢？什么家庭、孩子、责任，为了那些世俗人的眼光她已经搭进去半生，后半生，她要换一种活法。苏沐阳越来越坚定，不再流泪，不再伤感，至少还不是生命的终点，还有机会为自己。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要重新来过她的人生。
微信里，葛平在催她回家，没有关切的语言，只是简单的催促，没有半点温度。她简单回他，说自己在单位食堂吃过了，一会儿就回去。其实，现在的苏沐阳还真有点饿了，决定去医院对面的面店去吃碗面。
刚刚走出医院大门，就看见马路对面的萧函。他穿一身西装，笔直的身姿，英俊的脸，头发在微风中显得有些凌乱，透出沧桑的感觉，却更显中年男人的魅力。苏沐阳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萧函看见她，径直跑过去，一把将她揽入怀里。“我来了，我来了，这一次，我们都不要再错过好吗？我要你，不管你是病的、老的，还是什么，我要定了你！”
苏沐阳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到了，这可是在他们医院门口，好多熟人呢，这叫什么呀！她想挣脱，但萧函抱的更紧了。“我不管，让他们看，他们说吧，十五年前我错过了你，这一次，我说什么都不会放手，我要你，我要你，我要你！”萧函喃喃的说着情话。
苏沐阳不争气的又哭了。她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抱住了萧函的腰，让自己也勇敢一次吧，哪怕就一次。
“不如见一面，哪怕是一眼，这世间太多的难免亏欠，你是我穿过思念的箭......”她的铃声又一次想起，是葛平吗？不，不管他，不管是谁，就让它响着吧，作为我们的背景音乐，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