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洋诀4.5.12天可汗的奋斗•下---昭陵六骏

4.5.12天可汗的奋斗•下---昭陵六骏

小武皱眉道：“李世民竟敢在危机四伏的降军大营里睡觉，如此胆识，可真让人折服！”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仗已经打赢了，还有必要这么冒险吗？若想‘化敌为我’，多花些时间总是可以的；当对方刚刚投降之时，又何必信任太过呢？”

八角微微一笑，捻须缓缓道：“这就涉及深层次的政治问题了。一般人很难发现，李世民面临最大的难题、其实是没有时间。无论他的仗打的有多好，都必须在战后交出兵权，因此也很难培养出忠于自己的班底……”

“关陇贵族的老臣子都是忠于李渊的---出战浅水原的将领有很多还是李世民的叔伯舅父！按照道统的延续，他们也会忠于太子李建成。所以，唐军宿将们跟李世民的交情，仅限于一两次共同出征而已；而下一次出征，他们又可能会跟随李建成、或李元吉而去。”

“因此，若李世民想把这些‘项目型的部下’转化为长久心腹，实在是困难重重的。”

小武戄然一惊，激动道：“明白了！李世民要建立真正毫无保留、忠于自己的班底，必须要到俘虏和归降者里面去挑人！---唐军元老将领们效忠的对象只可能是李渊和李建成！所以，当前这些貌似巨大的风险、是他不得不冒的！一般人根本不会明白这一点！”

八角大笑道：“不错。今天不冒这些风险，将来就要冒更大的风险！”

“在鼠雀谷大捷之后不到5个月，更大的一场战役又开始了---这就是奠定唐朝定鼎天下的关键一战---虎牢之战！”

小武又看了一眼表格，笑道：“这一战我听说过---李世民围城打援，一边包围洛阳王世充，同时击溃了远来支援洛阳的河北窦建德。”

“由于天下最强割据势力之一的夏王窦建德被生擒，随后王世充也投降了，李唐政权可说是一举拿下了半个天下！”

八角笑了笑道：“不过你是否知道：王世充先前击败了李密，这才导致李密带领瓦岗军、投奔了关中的李唐政权。”

“在碰到王世充以前、李密几乎百战百胜---这也充分说明了前者的战斗力。而且王世充还善守---洛阳城防难克，是以唐军只能围困。”

“此外夏王窦建德新收降了孟海公、徐圆朗两大势力，麾下40万大军倾巢而来，进攻势头锐不可当！---对方两大势力能攻善守，而且人数众多，便是李世民也无法保证必胜。所以很多唐将都劝主帅撤军，也是很正常的吧？”

小武想了想，皱眉道：“我知道李世民力排众议，坚决迎战窦建德---莫非是因为舍不得放弃洛阳周边已经攻克的土地？他想要一劳永逸，所以甘愿大冒险？”

图表21虎牢之战第一阶段图

图表21虎牢之战第一阶段图

图片来自互联网

八角摇了摇头道：“若是这样赌运气的话，那李世民离失败就不远了。在敌强我弱之下，一厢情愿地想要胜利、是会全军覆没的。”

“所以，巨大的风险绝不可以无视---然而，当时也有不少唐将是坚持要迎战的，认为窦建德的河北大军并非不可击败---只是这些人很难说得上话，其意见甚至都没资格被记录下来。”

小武好奇心大起，道：“是什么样的人主张出战呢？而他们又没资格被记下来？”

八角呵呵大笑，道：“就是原籍山东、河南一带的瓦岗寨诸将---他们追随李密投奔了关中，然而李密本人就不受重视，他们自然在唐军中更没有说话的份儿。就算这次奉李渊之命前来参加虎牢之战，他们也只配给关陇出身的唐将打打下手而已……”

“李世民敏锐地发现：窦建德大军的弱点是不熟悉豫东地形。若在河北作战，本方可能赢不了对方（后来刘黑闼反叛证明了这一点）；但若在河南作战，瓦岗诸将如徐世绩、秦琼、程咬金、王君廓、刘德威、郭孝恪等人，远比对方远来的河北大军更熟悉地形！”

“何况附近的徐圆朗势力（鲁西南）只是刚归附了窦建德，并不十分卖力给河北军助战。”

小武大悟，激动道：“李世民决定以瓦岗军为主要班底，来与窦建德决战！”

八角微笑道：“只是瓦岗诸降将在唐军中人微言轻，李安远、刘弘基、李神通等关陇宿将都主张班师---他们也根本看不起原李密的人。”

“所以李世民也并不算是‘力排众议’---事实上一直存在着两种相反的意见，只是有一方几乎没有资格形成一种意见。不过李世民看透了这一点：关陇诸将想撤，瓦岗诸将想打！”

“于是，李世民的政治头脑和军事头脑同时转动了起来---那就让关陇诸将继续围困王世充，而自己带着看似忠诚度不高、其实渴望立功的瓦岗降军去迎战窦建德。”

小武大悟道：“原来此战是这么打起来的！也亏了李世民信任瓦岗寨诸降将！所以秦琼、陈咬金等人才能为他所用！”

八角缓缓道：“很快，王君廓拿下了洛口，刘德威逼降了怀州，徐世绩更攻下了虎牢关。而窦建德虽然人马众多，却因部署不合地形，很多精锐部队被粮草辎重部队给隔开了。”

“当战机出现时，李世民又一次率领少数精锐、直冲窦建德中军，中心开花、重点突破。由于其它人马无法及时援救，窦建德只得先行败逃；但还没跑出太远，就被更熟悉豫东地形的瓦岗军追上并俘虏了。”

“无人可以预料---一场滔天大战尚未全面展开，就突然‘Game Over’了---得知窦建德被俘，绝大部分河北军队一仗未打就投降了。”

小武深深一叹，摇了摇头道：“的确是没有谁能够预料到这样的结果！包括窦建德自己！而当王世充看见押至洛阳城前的窦建德，也就只能投降了。李唐政权的两大东方之敌，突然之间就化为云烟了！”

八角捋须嘿嘿笑道：“你还要明白：坚决要打虎牢之战、并且要打到全胜，也是李世民为自己积累政治本钱的手段---这不仅仅是一次军事上的大胜利，也是笼络瓦岗人心的最好手段！”

“将来若是李唐的内部矛盾爆发，实力强劲的瓦岗势力必会毫无保留地站在李世民一边！事实上，此后镇守洛阳一带的10万唐军就已经是李世民的势力了---所以李建成希望他一直留在长安，绝不允许李世民被外放洛阳。”

小武连连点头，道：“明白了。李世民就是这样建立起势力的！大唐的元老们不一定会支持他，但新归顺的兵将却成为了他的‘基本盘’！”

“然而这也是李世民的能力。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敌我双方的强弱之势、地形军情的精微之处！情报的侦察、战役的指挥，在李世民这里已经上升为一种艺术了！”

八角含笑道：“虎牢之战在621年5月结束，李世民得胜班师，被李渊封为天策上将，成立专属于自己的天策府---可以容纳一定数量的文臣武将，相当于一个小朝廷。这也算是唐高祖给没有太子之位的李世民的最高奖励了。”

“但是，秦王府（李世民）的私人亲兵限额为1万人，同齐王府（李元吉）相同，低于东宫太子府（李建成）的2万人。如此一来，李世民在关中长安一带的势力依然不难控制。”

小武微讶道：“看起来，李渊还是倾向于让李建成做自己接班人。但这个时候，兴唐战争已经结束了么？我怎么觉得天下还有很多地方不属于李唐政权呢？”

八角捋须笑道：“离开了李世民，也并不是没人可以指挥战争了。与虎牢之战同时，江淮杜伏威纵观天下大势，消灭了李子通、收降了辅公祏，并决定归顺李唐政权---这样东南之地便不战而取了。”

“虎牢大战之后不到4个月（621年9月），李靖奉命攻打萧铣，又以教科书般经典的战术快速荡平了荆襄之地、生擒敌首---这样南方的大敌便被瞬间消灭了。”

“第二年，窦建德余部刘黑闼、徐圆朗等人在河北、山东再度起事，一度也让李唐政权十分棘手；但也只闹腾了大约一年，最终还是被李建成所率大军扑灭。可见，唐朝统一天下的全局一直是牢牢掌控在唐高祖李渊手中的。”

图表22隋末军阀势力割据图

图表22隋末军阀势力割据图

图片来自互联网

小武恍然，惊讶点头道：“原来如此。这样一体会，唐高祖李渊的水平也并不低于隋文帝杨坚！他也不是单单依赖李世民来打仗的！”

八角笑道：“大约是这样的吧。只是在后世记载中，李渊的光芒都被李世民掩盖了而已。”

“不过这些暂且不提。单说李世民早期的军事指挥能力，与其敢于亲临前线、毫无畏惧、实地侦察、洞破人心息息相关。所以，李二当家首先是一个出色的‘谍报人员’，然后才是一个杰出的统帅。”

“总之，李世民不是那种安坐于中军帐中、凭空指挥大军作战的统帅。他是一个特例---这点在‘昭陵六骏’的赞词中可得到最直接的证明！”

小武眨了眨眼，目光闪烁道：“‘昭陵六骏’？李世民陪葬的六匹马？”

八角点了点头，大袖一挥，又甩出了‘昭陵六骏’的壁刻图、以及来历简介。

这六匹神骏异常的马儿都是李世民亲自骑上战场、侦察敌情时所用---其中最多者身中九箭、战死沙场，但是都掩护了主人（李世民）安然回返、同时获得了最宝贵的第一手军情信息。”

小武仔细看完了昭陵六骏的图刻资料，发现六匹宝马大都得自于突厥---既有中文名字，也有突厥名字。并且在每匹马的介绍词中，都附有李世民本人的用心评价。

图表23《昭陵六骏》壁刻

图表23《昭陵六骏》壁刻

图片来自互联网

《昭陵六骏》简介

好半天后，小武方才叹息道：“你说的是！这六匹在战场上身中数箭的骏马，足可以证明李世民的作战风格！佩服、佩服！身为大军的统帅，是很少有人会甘冒奇险、亲自侦察的！”

不过，小武转念又问道：“你刚才说‘李世民早期的军事指挥能力’---又是什么意思？他以后不再指挥战争了吗？”

“可是据我知道，当‘玄武门事变’以后，秦王李世民升级为唐太宗了，在军事方面他也没有闲着---而是征突厥、平漠北，令唐朝开始转变为盛唐---这就使得唐朝跟隋朝完全不一样了。”

“难道说，李世民后期的军事能力变异了？”

八角捋须呵呵大笑道：“当李世民登基为帝以后，其军事能力仍在，只是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亲临战场实地侦察了。故其军事风格转为只管战略，大多时候不再亲自指挥战役了。”

“这也是你必须明白的一点---如果无法及时获得前线的情报，那最好不要亲自指挥战争。”八角补充道：“当唐太宗只管战略的时候，也是一件好事---因为唐军有李靖、李绩（徐世绩）、侯君集等元帅。他们足可以独挡一面，皇帝将战争指挥权交给‘二李一侯’更合适。”

小武皱眉道：“你似乎话中有话呀？”

八角含笑道：“李世民对东突厥、薛延陀、高昌等国的战略完全正确，再辅以对前线将帅的放权---这就奠定了大唐王朝迅速扩张的版图、以及‘天可汗’的威名。”

“然而不得不说，李世民也并非终身不败---其晚年伐高丽一役失利就是败笔。究其原因，皇帝虽亲至辽东、坐拥数十万大军，却无法在冰天雪地里掌握确切军情；反而‘患得患失’、小心过度，屡屡耽误战机。故虽御驾亲征，他也没能取得比隋炀帝伐高丽好多少的结局。”

小武思索道：“也就是说，‘天可汗’在后期只适合搞战略---其实不适合再去前线指挥？”

八角点头笑道：“不错，为将者要发挥出自己的长处，作战才是有利的。晚年的李世民却想法太多---首先他轻视了高丽；且原本可令李靖为帅、比御驾亲征更合适，但却被皇帝否决。原因是李靖灭东突厥之后军功过大、故李世民不想让他再立大功。”

“其次，大将李绩虽与皇帝同去辽东，凡事却不能自作主张，故能力大打折扣---结果征高丽的失败不仅给百战百胜的李世民抹了黑，也给百战百胜的李绩抹了黑。李绩对此事也是耿耿于怀---直到数十年后（武则天时期），他才获得机会再领大军灭了高丽、洗雪了前耻。”

小武完全明白了，点头道：“征高丽一事，李世民无从发挥其战略特长；又不熟悉敌情、地情，是以前线指挥亦无过人之处；反而限制了其它大将的发挥！他万万没想到，正是因为他亲自指挥，才令唐军‘完美’避过了所有优势---不败待何？”

“所以说到李世民晚期、军事上仍有失误，一生战绩并不完美！一个重要原因还是脱离了精准的‘谍报’工作、就无法掌握好战机和部署，只能接受‘胜败乃兵家常事’的命运！他这跟刘裕当了皇帝之后，也颇有些相似之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