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来电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成00:00时，我正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皱眉。窗外的月光像被揉皱的锡纸，贴在对面楼房的玻璃幕墙上，风穿过楼道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咽。

电话铃声突然炸开，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千里外的工地上睡着了才对。

“喂？”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打扰你做题吧？”妈妈的声音混着电流声，像浸在水里的棉线，“刚下工，看见你房间灯还亮着。”

我瞥了眼摊开的试卷，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一小团墨渍：“快做完了，您怎么还没睡？”

“刚给钢筋除锈，手上沾了点机油，洗了半天。”她笑了笑，背景里传来工友翻身的响动，“你爸今天在脚手架上崴了脚，我给他敷了药，刚睡着。”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笔杆，金属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上周视频时，爸爸还拍着胸脯说自己爬脚手架比小伙子还快。

“严重吗？”

“没事，老毛病了。”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你别担心，我明天让他歇着。对了，降温了，你把衣柜最底层的毛衣找出来穿，就是去年给你织的那件灰色的。”

我“嗯”了一声，视线落在桌角的保温杯上。早上出门时，妈妈特意往里面塞了两颗冰糖，现在水凉了，甜味却像沉在水底的糖块，慢慢化开来。

“还有五十天就高考了吧？”她突然问。

“嗯，倒计时牌上写着呢。”

“别熬太晚，”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跟你爸商量好了，等你考完试，就带你去看海。你小时候总说想捡贝壳。”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窗帘被掀起一角，月光趁机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我想起初中毕业那年，妈妈把攒了半年的零钱塞进信封，让我报夏令营去海边城市，自己却在电话里说工地上太忙，走不开。

“妈，”我清了清嗓子，“你们也注意身体。”

“知道知道，”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带着点疲惫，“我挂了啊，电费贵。”

忙音响起时，我才发现眼泪落在了解析几何题上，把抛物线的轨迹晕成了一片模糊的水痕。窗外的月光重新变得平整，像妈妈熨过的衬衫，温柔地铺在书桌上。

我起身拉开衣柜，灰色毛衣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处还留着她缝补时不小心扎出的小线头。去年冬天视频时，她总盯着我的脖子看，说毛衣领口松了，等回家给我缝几针。

重新坐回书桌前，解析几何题突然变得清晰起来。那些交错的线条不再是冰冷的公式，倒像是妈妈织毛衣时反复缠绕的线团，每一个拐点都藏着细密的牵挂。

电子钟跳到00:15时，我给妈妈发了条短信：“毛衣找到了，很暖和。你们早点休息。”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仿佛看见千里之外的工棚里，她借着手机微光，小心翼翼地给爸爸掖了掖被角。夜风穿过窗棂，带着远方的暖意，轻轻拂过台灯下的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