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动
1
我调到市里水泥厂没两年，人才市场兴起，企业人员进出就像河水流动，双向选择就可以了。
我当时调动工作，可谓费尽辛苦。
我学校毕业，被县人事局分配到县运输公司，名义上国营单位，却连年亏损，工资打到骨折不说，三五个月半年以上才发放一次工资。
工作确实清闲，我还是如坐针毡，时刻想着另找出路，毕竟民以食为天。
我父母都是农民，大字不识一个，进县城次数屈指可数，到哪里找关系通人脉？
唯有依靠自己，我每天盯着报纸缝找招聘信息，县内县外，以及市区，到处找单位，到处碰壁，成功的概率不会是冰山一角。
一天我去某局办事，办事员递给我一张报纸，她了解我处境。
运输公司没有订阅这份报纸，我打开后，见某集团下属水泥厂光发英雄帖，但已经过了招聘报名时间。
挣扎海水之人，连一根稻草都要抓住，我即刻按照报纸上登载的电话打过去，说明自身情况，对方姓陈，我称呼他为陈老师，至今过去了三十多年，我依旧记得他名字，之后也不会忘记。
2
陈老师在电话里咂嘴，时间超过，不合组织程序，没法通融。
我放下电话，懊恼万分，又不甘心，于是提笔写信。没有一技之长，唯有一支笔可以为我所用，我实话实说，把自己艰难又尴尬的处境一一落到纸上。
信发出去一个星期，石沉大海，我又打电话给陈老师，他说已经收到我的来信，并且跟他的上司也就是集团人事处长做了汇报，还没有得到明确答复。
电话中，我连连拜托陈老师，他答应等周处长出差回来再请示。
放下电话，我又提笔，这次把自己所处困境稍加渲染。自己长期拿不到工资，得跟年老父母伸手要吃要喝，叫人情何以堪？我在信中声声哀怨，期望得到陈老师和周处长的同情。
在我发出第五封信的时候，转机来临，陈老师主动打来电话，说周处长愿意见我。
我收拾包裹，即刻乘坐长途汽车，该集团总部坐落徐州贾汪煤矿区。
3
周处长临近退休，胖乎乎脸上笑容慈祥，我想到普度众生的如来佛。周处长对我进行一番考察（相当于面试），然后拍拍面前我的五封信件，说招聘工作已经结束，但根据我的实际困难，破例给我一个机会。
那一刻，我连连鞠躬，就差给周处长和陈老师几个人磕头。
当然，事情有了转机，不等于成功在握。
我回到运输公司十天左右，陈老师来电话，下属水泥厂厂长来集团总部开会，要我赶过去接受厂长考核。
二话不说，我再次去徐州。当着周处长的面，厂长答应录用了我，陈老师给我开具了录用通知书。
我记不得给周处长和陈老师带过礼物，即便有，也肯定微不足道，否则我不会不记得，以我当时囊中空空，也买不起什么。
揣着通知书，我欣喜若狂，以为从此一片坦途。
4
离开集团总部，我来到徐州汽车站，当日发车时间已过，第二天凌晨才有车子发往我单位所在县城。
夜幕降临，我舍不得住招待所。汽车站候车厅锁门了，我踟蹰进火车站候车室。到了深更半夜，火车站候车室也往外赶人，我无处可去，徘徊门外，往人多的地方钻。
一群人坐在墙边角落打牌，人声喧哗中，传来与我相似口音，我感到异常亲切，主动上前招呼，中年男人说他来自临县射阳，他问我哪里人，我谎称自己在临县公安系统上班，以此给自己增加底气与安全感。
中年男人挪动屁股，空出一地让我坐下。
花季少女跻身一群糙汉子中间，放在今天，中年老大妈也没有这个胆量，当时，我内心忐忑不安，但又莫名其妙相信他。
路灯余音袅袅，星星一颗一颗升起，把夜空撑得遥远又深邃，我坐在地上，周围鼾声起伏，再被寒风旋转成灰尘，抽打着夜空下半躺半坐每一个人。
天亮后，我和中年男人分道扬镳，我没问他的名字，也没有看清他的面容，但他在陌生夜晚给予我的安全感，我一直铭记。
5
什么事情都是第一次，没有人生而知之，我以为水泥厂接受了我，接下来调动应该水到渠成。
调出令经县运输公司开到交通局，再到县（伟）人（市）局的时候被挡下了，理由是县里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不能随便放出去。
我笑了，我半年拿不到一分钱工资，半死不活地熬着，你不说我是干部，我现在去投奔生路，你冠冕堂皇地说我是干部。
怎么办？交通局是运输公司主管机构，我平时少不了去局里汇报工作，我请局里领导出面打招呼，县人（市）局这才放行。
瞎子磨刀看到亮了，我揣着调令，一路喜悦，直奔市人事局。
然而，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市里不接受。类似于前几年一线城市买房限购，外地人落户市里必须符合一二三四五条件。
那个年代，不说从县往市调动，就是从乡镇调去县城，有的花费十几二十年时间，还不一定成功。
如果市里这一关卡着，等于我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
6
我回到家，听说我们乡有一个人在市（正）府上班，我父母去了他父母家，说尽好话，得来他父母写的二寸半条子。我来到市（正）府，门卫把电话打到他办公室，他在电话里当场拒绝，我连他的面都没有见到把二寸半条子撕碎在风中。
时至今日，我了解到的是，他早就退休，他把后人安排在公、安、司v、法等单位。
我垂头丧气，继续到县运输公司上班。
弹尽粮绝的时候，我又想到手中这支笔。
市人（市）局当时拒绝给我开调令的人姓范，我叫他科长，我给他写信，重复以往做法，集团陈老师和周处长被我感动，范科长为什么不能呢？只要不接受，我就一直写，我自始至终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
一个星期一封信，大概写了三个月，一天中午快要下班，办公桌电话铃声响起：你是江某某吗？来市里报到吧！
我自始至终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在此后有关调动的文章中，数次使用这句话。
我再去市人（市）局，给范科长带去去浙江出差时候买回的一包蘑菇干，不到五元，当时也微不足道。
7
后来，我从水泥厂科室被踢去水泥生产一线，每天三班倒，孩子上学没人接送，我又一次开始找单位。
这个时候，人才市场蓬勃发展，县城与市区之间的条条框框被打破，毕业生把档案揣进自己口袋，只要用人单位接受就可以报到。
一天下午，我在车站把母亲送上回乡下的客车，之后买了一份本城大众报，看到了自己投稿的散文，同时看到了一则招聘通知。
事不宜迟，我当即去城中这家单位。
王女士接待了我，说我年龄超过上限，专业又不符合，不过觉得我口才还可以好。
我以为这事没有可能，还是不甘心，于是给本城王女士写信，请求她给我一次试用机会。
一段时间过后，王女士通知我：先来上班，试用期一年。
进去之后我才知道，该单位属于央、企，位列三大通信运营商之一，我不但有时间接送孩子上学放学，福利待遇比水泥厂好很多。
我的人生境况，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峰回路转。
8
听说我几次调动，没找关系没花钱，很多人不相信，类似于天方夜谭。
一路走来，我自己也难以置信，因为这当中有许多巧合。但是，所有这些，撇开记忆误差，百分百来自我个人真实经历，也可以说，我个人真实经历，比这些文字记录，还要复杂曲折很多。
回顾过往，我身上不是没有优点。
年轻那会，我初生牛犊不怕虎，自己一无所有，没有什么好失去，也没有什么好害怕，只有勇往直前。另外，我肯死缠烂打，但凡有一丝可能绝不松手，没有更好的选择与退路情况下，只有咬牙坚持。
年过半百，直至现在，我必须承认，自己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技能，但是，我一直相信好人有好报，陈老师、周处长、范主任和王同事，与我素昧平生，但都伸出援助之手，成为我人生路上的贵人。
倘若没有他们帮助，我目前可能做着小生意，或许坚持写文章，写出来一点名堂。
不管怎样，我都要感谢他们。
人生几十年，每当感到举步维艰脚下无路，我都会念叨好人有好报，并且在任何情况下，选择做一个善良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