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一场

我总在月光漫过窗棂时坠入同一场梦。

梦里总有间老书房，橡木书架从地板直抵倾斜的屋顶，积灰的玻璃罩里锁着只黄铜座钟，钟摆晃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谁在翻动书页。祖父总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里那本《聊斋》的封面被摩挲得发亮，他读"崂山道士"时，眼镜会顺着鼻梁往下滑，我便踮脚去够，指尖刚要触到冰凉的金属框，整个人就会像被投入水中，在一片白茫茫的眩晕里醒来。

昨夜的梦却有些不同。

我推开门时，祖父正往书架最高层踮脚，蓝布衫的后领浸着汗。"帮我把那册《陶渊明集》取下来。"他头也不回，声音裹着陈年的樟木香气。我踩着木梯往上爬，梯级发出咯吱的呻吟，忽然发现书架深处藏着个暗格，里面摆着只红漆匣子。

"那是你父亲的东西。"祖父不知何时站在梯下，月光在他银发上流动。匣子打开的瞬间，我看见一沓泛黄的试卷，最上面那张作文纸写着《我的理想》，字迹和我作业本上的如出一辙。"他总说要当植物学家，"祖父用指腹抚过纸页上的墨团，"你看这画的爬山虎，根须都带着劲儿。"

纸上的爬山虎忽然动了，墨色的藤蔓顺着桌腿爬下来，缠上我的手腕。我跟着藤蔓往外跑，穿过爬满牵牛花的篱笆，看见少年时的父亲蹲在菜园里，指尖沾着泥土，正把蒲公英的绒毛吹向天空。那些白色的小伞飘过池塘，落在我手心里，竟变成了星星点点的荧光。

"该醒了。"祖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回头时，书房的窗棂正被晨光染成琥珀色，书架上的《陶渊明集》摊开着，某页空白处有行铅笔字："要像种子一样，沉默地积蓄力量。"字迹旁边，画着株歪歪扭扭的爬山虎，和我昨夜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座钟的指针指向六点，窗外的麻雀开始吵闹。我摸了摸枕边的书，封面上的蒲松龄像正对着我笑，忽然想起祖父常说，有些梦是隔代传来的信，就像蒲公英的种子，总要落在心最软的地方。

晨光漫过书桌时，我翻开新的作文本，在第一页画下株爬山虎。根须要深，藤蔓要韧，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会像梦一样，在血脉里永远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