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小孩天天哭
1、
学校莲花池边上有三间矮趴趴的小屋,居中的那屋里,昏暗中隐约可见一张床、一书桌、一个打了许多补丁的搪瓷脸盆,还有些跟做饭有关的杂物,再没有其他摆置。床上还在睡的小孩,睫毛上沾着点碎莹。小孩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里嘟囔着翻了个身,却没有起来的打算,只是被窝里却传来肚子的咕咕叫声。沉寂片刻,声响依旧,他只好伸出纤细的胳膊,在床头搜索半天,才拽到跟细绳并拉亮泛着黄光的电灯。小孩眼没睁开,小手又伸到床上胡乱地摸,摸到衣服后迅速将其扯进被窝里,胡乱地套上,歪歪扭扭地穿好、磨磨蹭蹭将扎人的衣领和贴身子的褶皱拽平,才不舍地从暖被窝里爬出来。
该是天亮了吧?不然肚子也不会这般闹腾。小孩心里想着,他这肚子跟个闹钟似的,到点准响——跟他外公一样,好像从来就没填饱过。
可窗外怎么还没亮透?连往日朗朗的读书声也听不见一点。
小孩坐在床边,张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显然还没睡醒。他揉了揉眼睛,起身后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夹起桌上的铝制饭盒,那饭盒里面装着昨晚准备好的些许米和一个咸菜疙瘩。
他学着大人的模样跺了跺脚,然后哆嗦着伸手去拉门闩,却被冰凉感逼得缩回手。这一下倒醒了半分,只得笨拙地扯出贴在手臂内侧带点温度的长袖,裹住小手,才有些吃力地推开那吱呀作响的木门。
微微的冷风带着门前的帘子不怀好意地拍了下他的脸颊,他下意识抬起了胳膊去挡,等回过神,才把几乎缩进领子里的小脑袋伸出来。
再抬头看着眼前,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白——下雪了!
小孩有些激动,一半时间都是待在城里的他,从没见过这般大雪,连儿时村子里的回忆都没有存在过。
他忘了冷,忘了许多,伸手去接那缓缓落下的鹅绒。那轻飘的洁白在掌心没待多久就化了,可心里的雀跃却压不住。他不停地哈着热气,想喊两嗓子,想把这份欢喜找人分享。他转头望了望左右没开门的邻居,叫了声赵老师,那是教他初中历史的老师,平时关系甚好,小孩也总能在他那儿蹭到两块肉。
他想叫赵老师一起看这雪景,只是那屋里没半点回应。等凑近门口才发现上了锁,他心里有些可惜没能跟老师分享这时刻,也猛地想起,放寒假了,大家都回家了。转念一想,赵老师在家想必也能看见这雪景,便又不那么难受了。
看着仍在缓缓飘落的雪,小脑袋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居然忘情地脱下头上的帽子,仰面闭起眼睛。雪花静静地一片片落在他的嘴角和眼角,那几片白与脸上的几点红重合在一起,倒像刚开的梅花;而那点青,像极了素描下的阴影,反而显得这几朵小梅更真切了。
小孩这时又想起了许多人,只是一闪念的工夫,却好像忽然懂了点事——也只是懂了一点点。
等他再次睁开眼,望着眼前被雪压弯枝头的杨树林,还有一排排铺满雪的屋顶,终究还是忍不住扬声喊了一句:“你好——”
那声音冒着热气,清脆里裹着点颤抖,还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它无忧地穿过眼前的杨树林、爬上屋顶,好像又翻过围墙,往远方飘去。
“你好——”
他没料到远方会传来回应。那应该是自己的声音,它拖着长长的尾音,透过雪幕,像从天上飘来,连同掉在雪里的饭盒发出的细碎声响,一起轻轻落回耳中。
“哎——”
小孩搓着手笑起来,轻轻应了一声。
“哎——”
远处也传来一声轻轻的、唤着涟漪的回应,轻到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小孩嬉笑着搓了几个雪球,朝着远处的回音抛去,只是那雪球没有如声音一般回应,只是用力地撞向眼前的杨树,雪球在粗壮的树干上留下点印子后,其余都散成了它本来的样子。
他想着堆个雪人,只是看着雪里的饭盒却没了心思,因为饭盒里的“午饭”也洒了出来,他弯腰去捡,可除了完整的咸菜疙瘩,混着雪的米粒根本没法回收。气得他嘟囔着倒掉那米少雪多的“午饭”,拿着只剩下咸菜的饭盒回了屋。等他郁闷地瞥了眼已经瘪了的米袋子,又有些后悔刚才的举动,坐着发了半天呆,听了半天的咕咕叫声,还是起身再次出了门。
他打算去集上看看,先找点吃的把肚子填饱。想着便戴上帽子,双手笼在袖子里,弓着腰,活像个滑稽的小老头一般出了门。
雪在脚下发出吱呀声,才穿过两排教室,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那双外婆用芦苇花做的木底鞋就积满了雪,还沾了些泥,本来就重的鞋子,如今让他抬腿都有些困难。他有点生气,对着雪却发不出火,肚子又在咕咕催他,只好在教室的台阶上用力地磕干净鞋底后,继续往前走。
总算见着校门口了,边上班主任家的小店还开着门。要是刚来的时候,他准会进去采购些东西跟同学分享,可如今就连一毛两颗的虎皮花生这样的开胃零食,都成了奢望。他记得母亲说过每月会邮寄生活费,却一次也没收到过。许是母亲忘了,他从没想过别的情况。如今身上剩的钱不多了,外婆夏天给的五十早花没了,那个叫王敏的人给他的五十也只剩一些,他想了许久也就红薯便宜,可他不敢买,因为吃多了,肚子里酸水总不自觉地往外流,要不是王敏拉着他去了医院,肚子是不是就烂了。
可那点钱能买什么?
有些生气,他想不明白为啥又要被送回来,除了数学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学科了,再说数学也及格了啊。因为他打人吗?可明明是那人打不过他,叫人来一起欺负他,他也只是偷了父亲的两瓶啤酒,又找了一个路边拾破烂的帮忙而已,被人欺负打回去也不行吗?难道只能哭才行吗?而且被送回来这么久,数学依旧没有进步一点。
要不跑了吧,小孩想着跑回奶奶家或外婆家,只是胡思乱想后,他怕了,怕自己又要让家里人生气,只得捏着拳头,想着买点红薯,就像外公每年冬天都会藏满满一地窖红薯那样。
小孩望着开着门的小店,装作没听见屋里传来的大人和其他孩子的嬉笑,故作匆忙地跑了过去。
校外除了白茫茫的路,白茫茫的树,天地间一片纯白,再看不见别的颜色。置身在这片白的世界里,小孩走了半天,起初的激动早已散去,心里满是疑惑:今天的集市怎么没人?
许是雪雾太大,看得不清楚。他这般想着,又硬着头皮往前走。那长长的集市像没有尽头似的,这一路也没见一家开门的,心里不免有些低落,他想着再往前走走,真没有就回去,到班主任的店里用剩下的钱买些饼干、方便面之类的。
亏得那点小坚持,眼泪都快出来时,总算看见一间开着门的铺子。热气腾腾的烟雾从门里往外翻涌,像仙宫一般。小孩带着笑,用足力气磕了磕脚下的积雪,往门里走去。
叔叔?
阿姨?
有人吗?
小孩喊了半天,也没人回应。只能眼睁睁看着蒸笼和旁边冒着热气的饼,他想先拿一块吃,等店家来了再给钱,可心里想着,手却不敢动。他也不敢离蒸笼太远,因为那里太暖和了。
2、
“俺就说门口有动静,这小屁孩子,耳朵还不如俺老头子灵。嫩是谁家的小姑娘啊?” 身后传来一阵唠叨,末了还有一声轻问。
“爷爷好。”小孩转头看来人是位老者,连忙开口喊道。
“还会说普通话,怪有礼貌的。” 老汉笑着自语,走近了又说:“哎哟,看你这小孩穿件大红袄子,俺还以为是个小闺女嘞。”
小孩被说得有些脸热,一身大红,两只小手也不知道捂哪里好,终究放弃后小声问:“爷爷,你家这饼多少钱?”
老汉没太听清他说啥,只是看着跟前小孩那身胸口磨得能当镜子的衣服,头发一团团不知多久没洗过,脸上还有伤,心里想着原来是个小叫花子,便伸手拿了两块饼,用塑料袋装好,想打发他走。
“给。” 顺手又问了句:“嫩是谁家的小孩啊?”
谁家小孩?
小孩不知道该怎么答,低着头想:说了您也不知道。
可这模样在老汉看来更可怜了,便掀开蒸笼盖子,嘴里“霍霍霍”地念叨着,不怕烫似的又往塑料袋里装了两个冒热气的红豆馅白馒头,笑着递给小孩:“拿着吧。”依旧没提钱的事。
小孩看着那满袋的饼和馒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虽然老汉没说价格,他也不知道该给多少,还是拿出最大的那张两块钱递过去。
老汉看着有些冻疮的小手里捏着张掉了角的绿票子,听着那咕咕声,又往袋子里多塞了几个馒头,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给,不要钱,俺请你吃。”
小孩听着老汉满是家乡话味道的普通话,他想用同样的家乡话说声谢谢,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俺老爹,吃饭了!”嚷嚷着跑出来一个人,打破了这份尴尬。
“蔡斌!” 小孩一眼就认出了他。
“花开啊!” 蔡斌喊了一声,笑着走近,用袖子里笼着双手的肩膀撞了撞花开。
“小斌啊,这小孩嫩认识?” 老汉问。
“俺同学,从深圳来滴,他舅舅教俺们数学。”蔡斌说。
“俺还以为是要饭的。” 老汉嘟囔了一句。
“你咋没回家?” 蔡斌问。
花开不知道怎么回答,扯了个谎:“我睡过头了。”
“都快过年了,咋还能睡过头?这么大的雪,嫩可咋整?” 老汉急忙问道。
“先住学校里。”花开说。
“嫩这小孩胆子还怪大嘞,人家都走了,嫩不怕?嫩们宿舍墙后头可是一片坟地。” 老汉无心地说道。
花开根本不知道墙后是坟地,却还是犟着嘴说:“不怕。”
老汉给花开竖了个大拇指。
“走走走,冻死人了,俺老爹,快吃饭。” 蔡斌催着。
花开听了蔡斌的话,只盯着老汉手里的袋子不肯动。
老汉看着花开,转头对蔡斌说:“嫩同学来了家里,咋不知道客气点?嫩这怂孩子,平时咋教嫩的?”
蔡斌这才伸出手,挠着脑袋笑了笑后拽着花开的胳膊:“走,去俺家吃饭。”
“不用不用,我屋里门还没有上锁。”花开客气了好半天,直到老汉威胁说再客气就不给饼了,花开才擦了把鼻子,被蔡斌推着进了里屋。
里屋很干净,只有一张大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伟人像。还有个小孩乖乖坐在那儿,他见了花开只是歪着个脑袋。
老汉喊了句:“光辉,叫人。”
小孩怯生生地喊了声:“哥哥。”
老汉夸这孩子比小斌懂事,蔡斌在老汉身后吐着舌头做鬼脸,逗得小孩乐坏了。老汉看着小孙子笑,也跟着笑,花开也仓促地傻愣愣笑了笑。
桌上的菜很寡淡,老汉客气地说:“小斌他爹妈在外面打工,还没回来,俺们几个凑合着吃饱就行。”说着就拿了个饼塞到花开手里:“快吃。”
花开拿着有些热的饼,说了声谢谢后,轻轻地咬了一口。
“俺老爹,俺也要。”蔡斌说。
“嫩不会自个儿拿?”老汉说。
“哦。”蔡斌只得站起身子,在老汉跟前的大碗里拿个饼。
“别光吃饼,嫩夹菜啊。嫩这小孩还怕羞嘞。”老汉对着花开说。
花开拿起筷子,夹了根豆芽,蔡斌看着花开筷子上那根豆芽,笑得手里的筷子都抖掉了,光辉看着哥哥在笑,也跟着笑。老汉却夹了一大块,放到花开的碗里,说:“俺滴乖乖,嫩怎么还假日马起来了。”
老汉的话羞得花开也狠狠夹了一大块。
“对嘛。哪有小孩斯斯文文的,当自己家。”老汉说。
“他平时可不这样,还请俺们吃饭。”蔡斌插着话。
“吃嫩的饭,吃饭时不拉呱。”老汉说。
就这么只听见筷子的碰撞声,花开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地夹着菜,说不出的饱。
饭后花开回了老汉几句闲话,加上蔡斌的弟弟光辉,三个小孩玩了一会儿雪球,堆了俩雪人,只是冬里的天黑得快,花开准备回去,却被蔡斌叫住:“晚上就在这住俺们家吧,你那破寒窑,俺站着都觉得慌。” 老汉也跟着挽留。或许是想起了之前说的坟地的事,花开心里有点怕,便应了下来。
就这样,三个小孩挤在一张床上。花开被挤在最里面,大概是熟了,光辉问花开:“嫩脸上的人身吗?俺腿上也有,俺老爹说人身在腿走了招鬼,人身在腰骑马带刀。他没说过人身在脸有什么,嫩知道吗?”
花开没听过这些老话,只是那“人参”想着就疼,不知道如何回答。
蔡斌倒是看到了花开被喝得醉醺醺的体育老师薅着头发,当着数学老师的面揍的那一幕,也听到了那句治不了你,就打你外甥,你这王八蛋不就是仗着有点关系来镀金的这句话,也知道数学老师只是在旁边看着。蔡斌说:“人身在头吃喝不愁,他那也算头部。”
吃喝不愁也挺好,花开心里这么想着。
光辉又嚷嚷着让花开讲新奇事。花开说了些在深圳的见闻,内容或许太无趣,三个人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倒是睡了个好觉,花开却不知道,叫虱子的小虫子已经爬进了他的胳肢窝和两腿间。这小东西一家子本想住在花开头上,可他那头油实在太厚,既下不去嘴,也站不住脚,只得转移阵地。
第二天,花开在老汉的咳嗽声中早早起了床。老汉问花开咋起来这么早,花开说睡醒了,得回去了。在老汉的再三坚持下,花开还是提了半麻袋红薯,还有老汉备好的饼和馒头,还有那句不行就回来的话回了学校。
路上依旧没人,雪也没有停的意思。但花开心情好了些,再看这雪景,又生出几分激动,嘴里哼着小调,撒着欢儿踩着雪往前走。
等晃到学校跟前,校门已经锁了,门口的小店也关了门,花开叫了半天班主任,也没有人应,只得翻了几块砖头,垒了个台阶,才艰难地爬进学校。
落地后他也知道,这偌大的学校里现在只锁着他一个人了。
他好像从没好好看过这所学校。等把红薯放回屋里,抓了抓胳肢窝里的痒,便背着手像个领导似的,“巡视”着这块只有他的地方,只是那身大红袄子,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看了许多空晃晃的教室后,明明没人,明明胆小,他却跑去了以前人多时也只敢跟着别人从墙缝里偷瞄两眼的、在莲花池塘对面的小屋。
今天不知怎的,像被人拽着似的,竟毫无畏惧地站在了小屋跟前。小屋没有门,在门口抬头就能看见一口朱红色的棺材,那颜色和他身上的大红袄子一模一样。他只听人零碎说过,这是一位老马子,也就是老太太为自己准备的,如今他实实在在站在这东西跟前,虽有点怕,可更多的是好奇。它靠几根木桩撑着,悬在半空。花开走近伸手摸了摸,冰凉硌手,刷的油漆还有开裂的地方,露出原本的黄白色。看来做这东西的师傅偷了懒。但是听说老太太见了很满意,至于为什么放在学校里,没人说过,它就像宿舍墙后有一片坟地那样,自然而然地存在着。
棺材倒很干净,没什么灰尘,像是总有人来擦。
人死了不都一把火烧了吗?花这么多钱准备这东西干嘛?
花开想不明白,只是呆久了才闻到一股难闻的油漆味,他只得捏着鼻子快速退了出去。
3、
整个莲花池塘都被雪盖住了,只有压水井出水的地方留了点口子。赵老师杀完那只养了许久的鸡后扔的鸡肠子也还漂在那儿,像脑花一样的肠子时不时动一下,原来是有小鱼在不嫌弃地啄食。
花开站直身子看着那些小鱼,心里想着,要是有网子就好了,起码能像天暖的时候抓几只让赵老师油炸了解馋。
想得多了,站得久了,看着慢慢黑下来的天,腿有些麻,花开躲进了他的小屋。
花开坐在小板凳上,伸手烤着炉子里的火,这炉子还是赵老师的,顺手翻了翻放在上面的馒头和红薯。馒头烤了许久,外皮糊了,里面的红豆馅还是凉的;红薯也是半生不熟,可下肚却也能顶饱。只是准备上床时,又想起了墙后的坟地和那口棺材,心里有些发怵。他想着要不要再去蔡斌家蹭一晚,可念头刚起,胳肢窝就一阵痒。隔着袄子怎么挠也不得劲,只得把冰凉的手伸进去,抓了好半天才作罢。等把手抽出来,指甲缝里却带出来几个小虫子——鼓着大大的肚子,仔细看还能看见几条小腿,在指甲缝里胡乱蹬着。
虱子?
花开小时候见过,外婆还在他头上抓过。用篦子轻轻一梳,就能带出好些。逮到这玩意儿,放在两片指甲之间用力一挤,就能听见一声清脆的 “啪”。
花开挤了几只,身上还是不得劲。
烧水吧!
他就是这性子,只要不扯到别人,想到什么就必须马上做,不做反而不痛快。
花开借着灯光,壮着胆子费了老大劲,才压了几桶水。用飘着油花的小锅,靠着发出嗡嗡声响的“电老虎”将水烧开。
花开脱得精光,没有肥皂,因为盐巴能消毒,只得用盐巴在身上搓洗。洗得有些难受,却还是忍着冷,站在仅容得下他两条腿的热水里,哆哆嗦嗦地把身上没有多少毛的地方仔细找了个遍才安心。等擦干后套上几件夏天的衣服,才开始洗头。那头发有些难洗,发丝有的扁、有的粗,奇形怪状的都有,还有些打了结缠在一起,他只能忍着疼扯断,用力地扣洗,洗完的水倒像芝麻糊一般。
可等他把大红袄子扔进桶里泡着长舒口气时,才后悔了,因为没有可换的厚衣服了。只得把炉子挪到旁边,靠着那点热气,气得把剩下的盐都倒进桶里,倔强地搓洗着衣服的褶皱和容易藏虱子的地方。
大红袄子在屋外的窗户上挂着,好像个趴在窗户上的小孩。只是太累的花开早把午后的坟丢九霄云外了。而一夜,那大红袄子就冻得硬邦邦,袖口和下摆结了些冰凌,要是舔一口,准是带着咸味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花开裹着被子没出门,饿了就烤几个馒头,吃完再烤红薯,心情好些了,就翻翻从图书馆借的书。好在外面的雪一直下,没人来打扰。只是那些食物没他想象中的多,等他嘴里又开始往外流水,他才裹着被子起来,靠着“电老虎”断断续续把红袄子烤了几天,烤得软了,暖和些了才穿上。
他想好了,他要走了。
等他收拾好一切,再次推开门时,门却被雪堵住了,可这些已经堵不住他要走的心思了,哪怕集上依旧冷冷清清,寂静得很。
花开耷拉着脑袋,闭着眼睛想着一些温暖的事,慢悠悠地在路边的站台上等着......
“老姐姐,上车不?去龙合集、泗洪的!” 一声吆喝。
花开抬头看着眼前的车子问:“到凌城不?”
那人看清花开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路过,走不?五块钱。”
一听能去,花开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数了半天也不够。那人大概是咬了咬牙后说:“上来吧!”
花开激动得差点要抱着他认亲戚。
花开坐在车后座处,车子慢悠悠地在路上转悠,轮子压得雪吱呀作响。而司机见人就问要不要坐车,只是也没有人上车。车子走了好半天,看到一个举鼎造型的雕塑立在路上,车上的人才渐渐多了起来。大概是进城了,路边能看到小楼了,司机还在卖力吆喝。
等车子挤满人,车子才摇晃着慢慢离开那片热闹,驶过大运河,跨过黄河古道,又渐渐驶向寂静,驶过另一片茫茫白雪,才最终往它该去的地方驶去。
花开闭着眼,双手笼在袖子里,头靠着窗户。靠着那点凉意和颠簸,靠着旁边人身上的热乎,他才真切觉得这一切是真的。
他闭着眼睡了一会儿,脑子里满是亲人的笑脸和一桌子好吃的——他吃得都撑不下了,他们还一个劲地让他多吃点……
车子走走停停,有人下,有人上,花开只顾着梦。
“后面那个小孩,是不是到凌城的?”
司机喊了半天,花开依旧闭着眼。
“那位大哥,对,戴眼镜的大哥,你旁边那个小孩,帮俺喊喊,凌城到了!” 司机看着后视镜说道。
“小孩,小孩,你到家了,醒醒!” 戴眼镜的大哥推了推他,花开才睡眼朦胧地醒来。
戴眼镜的大哥摸了摸他的头:“你到了,快下车吧。”
花开木讷地说了声谢谢。
那车只是轻按了声喇叭,拉着长长的白烟去它要去的地方。
而凌城。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热闹。
路边依旧有摆摊的人,卖油条的、卖豆饼的、卖香油的,还有那些听着真切的吆喝和喇叭里断续的年歌......
花开站在十字路口,看着三三两两路过的一家人,看着那几条路。
往东是爷爷家,往北是外婆家,往南是姨家......每条路的尽头都有亲人的影子,可他站了许久,没去分辨哪处的炊烟更浓,也没去想哪家人会更疼他。
芦苇花做的鞋踩在浅浅的雪地,依旧咯吱作响,他紧了紧身上的“新”红袄子,朝着最近的那个方向,慢慢走去。
尾巴:儿时因为嘴犟,差点被淹死,我总以为是条白蛇救了我,他们却说我是自己浮出水的。不过在蔡集学校的那次倒是真的被人救了,那人其实很好知道,在网上输入宿迁王敏几个字就出来了,倒是真的感谢他,只是蔡老汉一家和那司机确实无从感谢。另外这篇本来已经被扔进垃圾桶了,原因是澡堂子是这篇的附属文,可那篇先发了,于是自己小孩子脾气又犯了,打了几天的红警,想着努力解放某个地方,只是看了攻略也不得结果。期间猫问我跟她说的写了没有,便又将它从垃圾桶里捡了起来,我想反正是花开惨,又不是我惨,可却是真想感谢一些在路途中只有一面之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