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纸堆里的时光标本
后院,那废弃的厨房里,除了爬满灰尘的灶台,无人问津的圆桌,空荡荡的冰箱外,还有几个铁柜子,柜子门半开着,从里面掉落出一沓纸,往里面看,好像还有很多纸张,都是以倒塌的状态,将纸张挤出来了,这拥挤的柜子里,也就有越来越多的纸张,从柜子里渗漏出来,散落在外。
桌上摆着的很多散落出来的纸张,发黄,卷曲,褶皱,散发出那种老报纸里透出的霉味。那里有红头文件,笔记本,工作日志,还有些废旧的卷宗。看颜色,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东西了,经过几年的风霜,在几乎废物的时候,才悄然出现在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里。
那些打印着文字的纸张上,写着很多熟悉的内容,即使过去几年,工作内容没变,这些文字也在延续着从前的特点。想到几年前,有个人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狂奔,终于将这份文稿完成了,几经修改,打印出来,分发到每个人手里。这里摆着的,是其中一份。
想必接到这些文件通知时,当时的某前辈,一定也会内心嘀咕吧,每次新文件,都在增加新任务。又有谁会喜欢呢?不过,强加的任务,都是命令,不服不行,便是硬着头皮接受了。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我能理解其中的无奈,还有责任感的坚守。
文件方案里,还有很多名字,但凡任务,最终都会落到某些具体的人身上。这些名字,都是任务的承担着,有些也会戏称为“背锅侠”。这些名字,有些熟悉,有些陌生。熟悉的人,还在此地工作,甚至依旧是从前的工作,从前或许稚嫩,几年历练,总算适应,走到了今天。陌生的人,已经不再,是厌倦而离去,是身不由己地调走,还是退休,乃至离世,都不知。但他们的样子,还在很多人心里吧,当年的同伴,回忆往事时,他的样子,还会在别人心中荡起,让想起的人,多了些光阴荏苒的感慨。
那些划着字迹的笔记本里,想必是开会留下来的,每一页都记录着在那些会议上,台上人的只字片语。那些歪歪斜斜人字,还有字里行间,都透漏着一种不情不愿。大概他们也不愿呆呆坐在会议室里,每个人都是一种神游天外听天书的姿态,无可奈何地摆出认真的模样,去聆听前方台上,那人说得唾沫横飞,神采飞扬吧。为了证明在听,还不得不将内容写上两笔,每次都如此,也就积攒了这么一大本内容。
那工作记录本里,也同样是这样的文字,书写潦草,内容空洞,好多天里,才能看到一两件实在的事。也就是多数时候,文字都显得敷衍。只为将空白填满,而写出来的,没有实际意义的文字罢了。面对明明不需要做,却不得不做的事情,这样强行应对,也是无奈之举。
还有些花花绿绿的印刷品,包括宣传册,宣传单等,上面印制了各种宣传内容,想必这些最终会发到普通群众手里,让他们明白某些道理和政策。但几年过去了,这些东西除了自然风化带来的褪色外,大体上还是保留着从前的模样。
看着这些东西,就能想象出当年的前辈们,在这里忙碌的身影,想要将几个柜子装满,想要将一本本空白本子写上足够多的文字,那都需要消耗时间的。这些东西,当时的他们,势必会觉得,价值很高,至少贯注了他们的心力,代表他们的劳动,也记录下当时他们的劳动。但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些东西终究还是被遗忘了,甚至在某个岁末,接受完检查后,这些他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资料,就被束之高阁,无人问津了。这次重见天日,已经是几年后了。
我轻轻弹了弹一叠资料的封皮,上面的灰尘在光影里,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那一刹那,好像是他们又重新找到了曾经辉煌的模样,也像是一次回光返照,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直到被丢进废品站,进入下一个轮回。
我想到曾经某个时候,我何尝不是耗费巨大的心力,将几箱纸制作成档案资料,空白的档案柜里塞满资料,当时我也曾引以为傲,每一份档案,都有我的心血,都是我一张张纸做出来的,我会视如珍宝,如艺术家爱惜自己的作品。而在我离开后,又时隔多年,那些东西,又会是什么模样呢?是否也会和我眼前的废纸一样,成了仓库里,即将被处理掉的垃圾呢。
我想这些东西,大概是没有价值的,都是为了应付当时的检查,为了敷衍完成某个任务,不得已而做出的东西,当然不会有其它作品。当它们应付完之后,价值就不存在了。这些依旧保留着,是因为还没来得及清理而已。
若还有价值,或许会是多年后,依旧忘了处理,它们有幸被多年后的晚辈发现,他们认真阅读分析,试图从中窥视他们先辈的经历,了解那个时代。或许他们会感受到时代里那些啼笑皆非的荒唐往事吧。考古,大概就是如此吧。
今天再大的事,都是明天的小事,将来的故事。那些当下认真执着去完成的重要资料,不出半年,将失去价值,而多年后,将会是一堆堆废纸,一段为后人所津津乐道的故事,多少当时的大事要事,终究成为别人的谈资,只付笑谈中。